《與高適薛據(jù)同登慈恩寺浮圖》

.[唐].岑參

塔勢如涌出，孤高聳天宮。?

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

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

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

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fēng)。?

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

青槐夾馳道，宮館何玲瓏。?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guān)中。?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

凈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

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

【解題】

此詩作于天寶十一載(752)。時(shí)岑參從安西節(jié)度使幕府返回長安，閑居終南山。是年秋與杜甫、高適、薛據(jù)、儲(chǔ)光羲同登慈恩寺塔(即今西安南郊大雁塔)，高、薛二人先有詩作，諸人隨后唱和。高適，見下《燕歌行》篇作者小傳。薛據(jù)，荊南人，開元進(jìn)士，曾為水部郎中，晚年隱居終南山。浮圖，梵文佛陀的音譯，此處指佛塔。慈恩寺乃高宗為太子時(shí)紀(jì)念其母長孫皇后而建，故名。塔為僧玄奘于高宗永徽三年(652)建。岑參此詩氣象闊大，筆力沉雄，尤其是描繪仰觀、俯視、遠(yuǎn)眺、近睹所見景色，層次分明?！扒锷彼木洌瑢憰r(shí)空悠遠(yuǎn)寥廓，最為后人激賞。結(jié)尾表示愿依佛門、誓離官場，乃登佛塔而發(fā)的感想。沈德潛《唐詩別裁》云：“登慈恩塔詩，少陵下應(yīng)推此作，高達(dá)夫、儲(chǔ)太祝皆不及也?！鄙跏?。

【注釋】 ①慈恩寺，當(dāng)時(shí)長安名勝，在曲江之北(今西安市南郊)，本隋無漏寺故址，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647)，太子李治(唐高宗)為紀(jì)念他的母親文德皇后而修建，故名慈恩。浮圖，即佛圖，塔的別名。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唐高宗永徽三年(652)僧玄奘所建。薛據(jù)，唐代詩人。河?xùn)|郡寶鼎縣人，開元中進(jìn)士，終尚書水部郎中?！度圃姟贰把?jù)”下有“同”字。②塔勢句，《妙法蓮華經(jīng)·寶塔品》：“爾時(shí)佛前有七寶塔?！瓘牡赜砍觥！贝颂幓闷湔Z，意謂大雁塔突起平地之上。天宮，猶言天空。③世界，本佛家語，猶言宇宙，世指時(shí)間，界指空間。出世界，言高出于人類所居之世界。磴，佛塔的石級(jí)。④突兀，高聳特出的樣子。鬼工，工程神奇，非人力所能營建，極言塔勢高峻。⑤四角句，四周曲檐，妨礙太陽的運(yùn)行，夸張塔高。七層，慈恩寺塔，原本六層，武則天長安元年(701)重建，增為十層，后遭兵火，只存七層。⑥連山兩句。意為群山起伏，如波濤洶涌，東奔入海。⑦馳道，可馳御輦之大道。宮觀，寺內(nèi)的廟宇等建筑物?！坝^”，一本作“館”。⑧關(guān)中，今陜西省中部地區(qū)。蒼然，秋色蒼茫的樣子。⑨五陵，指長安附近地帶。漢高祖葬長陵，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陽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都在渭水北岸今咸陽附近，總稱五陵。⑩凈理，即佛理，佛教中有凈土宗。了可悟，即了悟，意謂徹悟。勝因，佛家語，謂美妙的善因?！斗鹫f無常經(jīng)》：“勝因生善道?！辟?，早。宗，尊崇。信仰。(11)掛冠，即棄官歸隱。《后漢書·逸民傳》：“逢萌，字子慶，……學(xué)通《春秋》經(jīng)，時(shí)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 ‘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于遼東?！庇X道，即佛道?！毒S摩經(jīng)·佛國品》成肇注：“大覺之道，寂寞無相?！币庵^佛理不生不滅，超然于治亂生死之外。

【作者小傳】

岑參(717—770)，江陵(今屬湖北省)人，郡望南陽(今屬河南省)。天寶五年(746)進(jìn)士及第。曾任右內(nèi)率府兵曹參軍。兩次出塞，為安西(今新疆庫車)、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節(jié)度使幕府掌書記、節(jié)度判官。肅宗時(shí)歷任右補(bǔ)闕、起居舍人、虢州長史等職。代宗大歷二年為嘉州刺史。后客死成都。因“累佐戎幕，往來鞍馬烽塵間十馀載，極征行離別之情。城障塞堡，無不經(jīng)行”(《唐才子傳》)，故其詩多描寫邊地風(fēng)光及戎馬生涯，頗具奇情壯采，與高適同為盛唐邊塞詩派代表詩人。其七言歌行雄奇豪縱，五言山水詩清峻奇逸。有《岑嘉州集》。今人陳鐵民、侯忠義有《岑參集校注》。

【賞析】

? ? 塔勢如涌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 空。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 穹。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fēng)。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 東。青松夾馳道，宮觀何玲瓏。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guān) 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凈理了可悟，勝因夙所 宗。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

? ?天寶十一年秋，岑參與高適、薛據(jù)、杜甫、儲(chǔ)光羲同登長安城南 之慈恩寺塔，五人都有著作，除薛詩已經(jīng)散佚，其余四詩現(xiàn)在都保 存著。其中岑、杜兩首尤為后人所稱道。如沈德潛曰：“登慈恩塔 詩，少陵下應(yīng)推此作，高達(dá)夫、儲(chǔ)太祝皆不及也?！?《唐詩別裁集》卷 一)高步瀛曰：“氣象闊大，幾與少陵一篇并立千古?！?《唐宋詩舉 要》卷一)但不難看出，對(duì)于兩詩，仍微有抑揚(yáng)。這抑揚(yáng)之論已觸及 岑詩的創(chuàng)作個(gè)性與審美特點(diǎn)。

? ? ?陳繹曾曰：“岑參詩尚巧主景。”(《唐音癸簽》卷五引)此論極 是。對(duì)于客觀景物，他極為敏感；尤其對(duì)那種奇?zhèn)邀愔栏矚g 加以捕捉與表現(xiàn)，因而他的這類作品多有倍見精神、備極精彩之 作。本篇即其一例。

? ? ? 岑參的這首詩幾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景色描繪上。首兩句從 未登之前落筆，借以仰望塔之拔地而起，高聳云空，起勢突兀。下 兩句，寫“登臨”過程的感受： 沿石級(jí)而上就像盤旋在虛空之中，登 上寺塔仿佛超出于人世之外?！巴回！绷?，更以夸飾之筆就塔上 的觀感極力烘托渲染寺塔之巍峨高峻。以上為一層，大抵是就寺 塔本身加以描繪，極言其“高”。“連山”以下八句為又一層，著力描 寫在塔上遠(yuǎn)眺之景。群山本極高峻，而此刻所見卻恰如波濤奔流 直匯東海；宮觀本極雄偉，從高處遠(yuǎn)望，卻只見其色彩明麗。不僅 寫景真切，氣象雄遠(yuǎn)，而且從對(duì)面落筆，也有暗寫塔高之意。“秋 色”四句，更于借點(diǎn)時(shí)令的同時(shí)，大筆揮灑摹寫了長安郊外滿目秋 色一片青翠迷蒙的景象，視野更為開闊，意境更覺雄渾。清人毛先 舒評(píng)此四句曰：“詞意奇工，陳、隋以上人所不為，亦復(fù)不辦，此處乃 見李唐古詩真色。”(《詩辯坻》卷三)既自然，又壯闊，確能顯示出唐 人、特別是盛唐詩人的美學(xué)追求。惜乎末四句結(jié)束在表示誓欲皈 心于素所宗仰可應(yīng)用于無窮的佛道，頗覺衰颯、游離，比高適之作 尤甚，不足以振起全篇。

? ? ? 總之，岑詩以寫景狀物雄奇峻偉見長，就此而言，也可謂與杜 甫一首工力悉敵，然論其情思之深厚博大，好像不能與杜甫比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