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舊歷7月13日，李叔同披剃出家于杭州虎跑定慧寺，從此開始了弘一生涯。雖為僧人，卻一如在俗的李叔同，喜常變名號。出家后，諸藝俱棄，唯存書法，偶作佛像畫。
李叔同曾說：“夫耽樂書術(shù)，增長放逸，佛所深戒。然研習(xí)之者能盡其美，以是書寫佛典，流傳于世，令諸眾生歡喜受持，自利利他，同趣佛道，非無益矣。”(《李息翁臨古法書·序》)
佛是否深戒過書法？習(xí)書藝是否與佛旨相違？為存書藝在身，是否要有這一段說法？實在令人困惑。佛傳東土，棄漢字書法，佛經(jīng)將怎樣存在？中華僧人，自古至今善書者比比皆是，即使如懷素和尚醉心狂草也未見被逐出佛門。漢魏南北朝時，佛經(jīng)用正體抄寫，注疏用行、草體，且常寫在經(jīng)文紙背。其時草法一度混亂，波及僧人，智永書八百本真草千文散給浙東諸寺，以防混亂的草法妨礙佛理文字的正確表達。抄寫經(jīng)文是功德之事，又離不開傳統(tǒng)書法，于是就有經(jīng)生書手者。凡此種種，均說明佛教和書法有一種不解之緣。其實，佛教漢化，除表現(xiàn)在佛的思想內(nèi)容上外，還表現(xiàn)在佛教和中國的建筑藝術(shù)、雕塑藝術(shù)、繪畫藝術(shù)、書法藝術(shù)的有機結(jié)合上。這只要踏進中國的廟宇，就一目了然了。
出家后弘一的書法，有了很大的變化，且漸向個性的成熟的書風(fēng)發(fā)展。對此變化，許多友人深為贊賞，弘一似乎很樂意接受這些順耳的贊語。
馬一浮贊曰： “大師書法，得力于張猛龍碑。晚歲離塵，刊落鋒穎，乃一味恬靜，在書家當(dāng)為逸品?！庇谑呛胍粚Υ思右哉J同并說：“朽人之字所示者：平淡、恬靜、沖逸之致也?！币萜分?，在書品諸格中首推第一，可謂推崇備至，亦可謂自負之極。
陳祥耀有對其出家后書風(fēng)演進的三階段說：“其初由碑學(xué)脫化而來，體勢較矮，肉較多；其后肉漸減，氣漸收，力漸凝，變成較方較楷的一派。數(shù)年后乃由方楷而變?yōu)樾揲L，骨肉由飽滿而變?yōu)槭萦?，氣韻由沉雄而變?yōu)榍灏?，其不可及處，乃在筆筆氣舒、鋒藏、神斂。寫這種字，必先把全股精神集于心中，然后運之于腕，貫之于筆，傳之于紙。心正筆正，此之謂歟?！薄坝蟹◣熤似罚蟹◣煹男撵`修養(yǎng)工夫，有法師的書畫天才，故有那種清氣流行，線條俊蕩之書法?！◣熇蠋煏?，根脈愈來愈韌，愈有柔而堅之力量，是亦夕陽絢爛黃昏最好之象征?！?引自林子青 《漫談弘一法師的書法》)
出家后，弘一的書跡仍然如在俗，骨力外耀，劍拔弩張，北碑之陽剛之氣赫然在目。當(dāng)時為普陀山印光寫經(jīng)，印光認為如此書風(fēng)不合經(jīng)書體格，回信說：“寫經(jīng)不同寫字屏，取其神趣，不求工整。若寫經(jīng)，宜如進士寫策，一筆不容茍簡，其體必須依正體。若座下書札體格，斷不可用?！边@一棒喝，使弘一幡然醒悟，佛界自有佛界之書格，遂改依晉唐楷式，學(xué)歐陽詢、虞世南楷書，學(xué)閣帖晉人書。如五十一歲時書贈印月 “會心當(dāng)處即是，泉水在山乃清”聯(lián)，極有歐味；五十二歲書“一即是多多即一，文隨于義義隨文”聯(lián)，帶有閣帖木板味。綜觀其一生書法，大變于1929年前后，即五十歲左右，是無疑的。其時，體格多變而互存，除尺牘用行書外，多用楷書寫偈語，而略帶行意，偶用篆書，草書和隸書難得一見。行書比在俗時精麗勁健，氣沉質(zhì)厚。書作多用圓轉(zhuǎn)筆法，不再見 《天發(fā)神讖》的痕跡，且愈至晚年愈呈鐵線篆之規(guī)范?？瑫卸N體格，一種如《戒定慧》橫披。魯迅向日本友人內(nèi)山完造乞得，記入1931年3月1日日記，其書剛?cè)嵯酀?，方圓兼使，碑的質(zhì)直和帖的委婉雜糅為一體，雖已自成一格，但不是上乘之作，北碑的“火氣”還未去盡，難入佛界之凈境。另一件書作，書于1929年底或1930年初，這一體格的出現(xiàn)標志著個性書風(fēng)的成熟，即佛境之空凈融入書體，真正體現(xiàn)“如見佛法”的底蘊，從點畫形質(zhì)上看，有虞世南的遺風(fēng)，但結(jié)體是自己的。以后的十年間，大多寫此種體格，似是他的最終選擇。

李叔同書法

這一風(fēng)格選擇，馬一浮說是“逸”,弘一自己也認同這個 “逸”,“平淡、恬靜、沖逸之致也”。葉圣陶在1937年11月7日《弘一法師的書法》一文中也極為贊許，說：“弘一法師近幾年來的書法，有人說近于晉人。但是，摹仿的哪一家呢？實在說不出。我不懂書法，然而極喜歡他的字?！驗樗N藉有味。就全幅看，好比一位溫良謙恭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顏悅色，在那里從容論道。就一個字看，疏處不嫌其疏，密處不嫌其密，……不容移動一絲一毫。再就一筆一畫看，無不使人起充實之感，立體之感。有時候有點兒像小孩子所寫的那樣天真，但是一面是原始的，一面是成熟的，……毫不矜才使氣，功夫在筆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
確實如此！從直觀形象上看，點畫如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由在俗時的勇猛剛勁化來，達剛極乃柔之境，按套話說，即是筋勝之書，絕無露骨使力之跡，雖瘦而豐潤。結(jié)體修長，幾乎修長到不能再修長的地步，于是一些點畫盡力收斂，甚至用點法來代替，如： “梅”、“撲”的左旁，有些點畫又盡力舒展，否則不足以舒筋逸氣，從而構(gòu)成較強的疏密對比。這一書體格局的形成，最初的思維痕跡可追溯到1917年初秋，即斷食后改名李嬰書贈劉質(zhì)平格言。其格言書中有說“涵養(yǎng)全得一緩字，凡語言動作皆是?！奔啊耙遂o默宜從容宜謹嚴宜儉約”的 “四宜”說等。
劉質(zhì)平曾回憶弘一出家后書寫時的情況?！皶鴮憰r閉門，不許人在旁亂神，由我執(zhí)紙，口報字，師聽音而書，落筆遲遲，全副精神貫諸紙上，每幅(五尺整紙)需寫三小時左右，寫畢滿頭大汗，非常疲勞。”(《弘一法師遺墨保存及其生活回憶》)可見其運筆之緩，達到何等程度。才氣橫溢者，思維最為活躍，尤以藝術(shù)家為典型，好動好矜才使氣，落筆書寫任性而揮運，縱橫瀟灑，振筆疾書，氣勢非凡。如將這一本性，反其道而行之，以“緩”來處理，斂才息氣，能不“滿頭大汗，非常疲勞”?靜穆、沖逸、平淡背后有一個 “累”字。
為體現(xiàn)“四宜”之旨，舉筆以平直為法，盡力減弱波動之筆，不主提按、粗細、輕重、頓挫等強烈的對比，使筆姿形態(tài)儉到不能再儉的程度，更不用鋒芒，如清風(fēng)輕拂碧水、暗香浮動黃昏。此境得之不易。
其實，這一書風(fēng)還有佛界之空境。佛界空門，全在一個 “空”字，由 “空”而生出靜、凈。把握弘一最后十年的書法個性，當(dāng)從“空”著眼，才可體味個中三昧，得其真諦。此“空”不是沒有一切，而是密度極大的一種存在，難用感官直接察知，只有通過“有”之物的比較，才能體悟到 “空”的存在，其力無比。于是，書法中的 “白”就成為 “空”的象征。修長的字形，似受 “空”之力而”有”,提按頓挫輕重粗細圭角鋒芒等等，均受 “空”之力的存在而全然消失，在“滿頭大汗”的運行下，一點一畫才得以撥開一點 “空”,而擠身其間。入 “空”之難，非勇猛精進何能入 “空”。
有的論書者將八大山人和日本良寬和尚的書法與之比較，認為弘一的書風(fēng)似受他們的影響，恐怕是未品味這一“空”境。八大山人的點畫運筆時將白處割分，黑色的筆畫蓋過空白，有疏密而無 “空”的存在。良寬的書法，亦如此，且拋露骨力，刺“空”為白，“空”也就不存在。而弘一大師的書法，“空”是主體，黑色的點畫是以“空”的存在而 “有”的，點畫布運之間始終尊 “空”而不刺“空”,順服于“空”,一些舒展的筆畫，在羊毫的緩動下，輕柔地親切地貼緊于 “空”,不矯不驚，不攪動“空”。這一非凡的“空”境，得益于他深研佛典和過人的才華，也得益于深厚的書法功力。
當(dāng)時，朱自清、郁達夫、郭沫若等均慕名向他索書。馬敘倫賦詩求書，托夏丐尊轉(zhuǎn)報，但未達而聞弘一已圓寂，只能感嘆 “緣慳”而矣。
弘一的圓寂，對佛界和塵界來說都是一件大事。圓寂前所寫二紙“遷化書偈”分贈劉質(zhì)平、夏丐尊，一時引起震動，盛言高僧預(yù)悉死期?！斑w化書偈”仍保持以往的“空”境，“九”月 “初四”日用紅筆，是弟子填寫的，還是那樣靜穆、空寂、寧凈，絲毫不見圓寂來臨所帶來的情緒波動之跡，令人敬佩。
但最后之絕筆“悲欣交集”四字，書于九月初一(1942年),一反以往筆法，破 “空”而出，令人驚訝。林子青《弘一大師傳》是如此闡釋的，“一面欣慶自己的解脫，一面悲愍眾生的苦惱”。似可茍同，又不可茍同。
按佛旨之意，佛界之內(nèi)無所謂悲歡，悲歡即為情欲。高僧圓寂，是為定數(shù)，無生死之界，是生是死均能解脫。塵界有悲，是劫數(shù)未盡，也難盡，一旦全盡，也就無存佛了。而弘一晚年喜用“晚晴老人”自稱，這一稱謂與其說是僧號，不如說是隱士之號，絕無僧意。傳統(tǒng)士人彷徨于入世、出世之間，入世為仕，出世為隱。入世即為塵界，出世類同于入空門，唯不成情欲，在空門與塵界之間。弘一圓寂前的心境似是如此。試看“悲欣交集”之書，點畫方折筆法大增骨力蓋過筋力，躍動代替柔緩，以往全然不見的蒼渴墨色，此時赫然在目，鋒芒畢露，黑色的點畫大于白色，“空”不再作為主體存在，結(jié)體雖仍然修長，但點畫舒展時，與 “空”不再親和，而是用力 “刺”之，點畫起訖時帶毫鋒，有外耀之意，無順服之態(tài)，似是生命即將圓寂時最后的力的表露。與空境之書相比，難分伯仲，空境之書的天真自然是佛天之籟，此書的天真自然是人天之籟，均為自然流露。關(guān)鍵在于心境的轉(zhuǎn)換，心境與佛天相合，心境與人天相合，自然難免有所不同。

李叔同書法

朱光潛說得好：“以出世的精神做著入世的事業(yè)”。弘一，仍然是有傳統(tǒng)士大夫精神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