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花慢》

一葉凌波，十里馭風，煙鬟霧鬢蕭蕭。^①認得蘭皋瓊佩，水館冰綃。^②秋霽明霞乍吐，曙涼宿靄初消。恨微顰不語，少進還收，佇立超遙。神交冉冉，愁思盈盈，斷魂欲遣誰招。^③猶自待、青鸞傳信，烏鵲成橋。悵望胎仙琴疊，忍看翡翠蘭苕。^④夢回人遠，紅云一片，天際笙簫。

【注釋】 ①一葉凌波：乘著一葉扁舟飄然而來。凌波，形容腳步輕盈。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煙鬟霧鬢：頭發(fā)蓬亂貌。②蘭皋瓊佩：《列仙傳》載，江妃二女游于漢江之濱，逢鄭交甫，交甫術其佩，遂解而與之，此指定情之物。蘭皋，長滿蘭草的水邊。水館冰綃：傳說水下鮫人所織的輕薄絲織品。冰綃，用冰蠶絲織的絲織品。③神交：夢魂相交會。冉冉：輕柔飄忽貌，斷魂：指失去的愛情。④胎仙琴疊：《上清黃庭內景經》：“琴心三疊舞胎仙?！鼻傩?，以琴聲傳達心意。三疊，樂曲三次疊奏。胎仙，胎靈大神，神名，此用以指所愛的女子。翡翠蘭苕：部璞《游仙詩》：“翡翠戲蘭苕?！贝洌壶B名。蘭苕，均為草名?！棒浯鋺蛱m苕”指一種虛無幻境。

【譯文】 她乘著一葉小舟，駕著十里東風，姿態(tài)輕盈，發(fā)髻散亂不整。我還依稀認得，她帶的玉佩是我在長滿蘭草的水邊所贈，她穿的衣衫輕薄透明。正是秋雨剛過云霞初現(xiàn)，涼爽的清晨夜霧散凈。遺憾的是她微皺眉頭一言不發(fā)，欲進又退，在遠遠的地方站立不動。

夢中相會飄忽不定，心中充滿了憂愁，誰能招回那失去的愛情？我還在等待青鳥傳來她的書信，喜鵲搭橋讓我們重逢。我滿懷惆悵希望聽到她傳達心意的琴聲，怎忍心看那翡翠紅蘭苕的虛無幻境！好夢醒來她已遠去，只見紅云一片，天際隱隱傳來笙簫的樂聲。

【集評】 明·楊慎：“張孝祥……寫景之妙，如‘秋凈明霞乍吐，曙涼宿靄初消?！?《詞品》卷四)

【總案】 這是一首紀夢詞，當是懷念早年情侶李氏之作。乾道三年(1167)，孝祥知潭州，長子同之前往探親。李氏為同之之母，因受到多方面的壓力，不得已而分離。孝祥既見同之，不禁追念與李氏舊情而作此詞。詞的上片寫夢中與李氏重逢的情景，下片寫重續(xù)舊情的期望和夢回人遠的悵惘。作品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夢境是虛，“認得”卻又是實。清晨夢醒、紅云一片是實，情人遠去、天際笙簫卻又是虛。這種寫法，恍惚迷離，切合夢幻特點，又生動細膩地表現(xiàn)了作者纏綿悱惻的真摯愛情。作品寫夢中的李氏，煙鬟霧鬢，瓊佩冰綃，微顰不語，欲進又退，形神畢肖，細膩逼真，夢中若即若離之情，繾綣纏綿，恰到好處。而李氏凌波馭風而來，在笙簫的樂聲中駕著紅云而去，把讀者帶入一種縹緲神奇的境界，韻味無窮。詞中用了許多典故，不但妥貼恰切，而且把感情表達得更加細致委婉，使作品更加優(yōu)美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