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融

偶來絕頂興無窮，獨有山僧筆最工。

綠徑日長袁戶在，紫荃秋晚謝庭空。

離花影度湘江月，遺珮香生洛浦風(fēng)。

欲結(jié)歲寒盟不去，忘機相對畫圖中。

牟融，唐代詩人。生卒年里不詳，與張籍、朱慶余、韓翃、歐陽詹等詩人往還，當(dāng)約唐貞元、元和年間人。他的這首題蘭竹圖的詩，畫家并不知名，卻是目前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早的題詠蘭蕙圖的詩，得風(fēng)氣之先，值得注目。

詩用七言律體寫成，首聯(lián)入題。 “偶來絕頂興無窮，獨有山僧筆最工”。律僧，佛教稱善于解說戒律的僧人為律僧。牟融乘興來到山寺，有機會看到律僧畫的蘭竹圖，因而題詩歌詠之。中間二聯(lián)方始落到題面“蘭竹”，描寫畫中蘭竹的形象?！熬G徑日長袁戶在”，綠徑，指竹徑。袁戶，即袁粲所造訪的庭戶。袁粲(420—477)，南朝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歷任丹陽尹、尚書吏部郎、中書監(jiān)，因謀誅蕭道成而被殺。據(jù)《南史·袁粲傳》載，袁粲嘗杖策外出，悠然忘返，“郡南一家，頗有竹石，粲率爾步往，亦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嘯詠自得。”這句詩是說山僧所畫的竹，像袁粲當(dāng)年所造訪處的綠竹。 “紫荃秋晚謝庭空”，紫荃，即蘭蕙。謝庭，指東晉謝安家族的庭院。謝安曾告誡約束子侄，曰： “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謝玄回答說：“譬如芝蘭王樹，欲使其生于庭階耳”。事見《晉書·謝玄傳》。后代喻稱子弟嘉美者為生于庭院的“芝蘭”、 “玉樹”。這句詩是說深秋時節(jié)，芝蘭不生于謝家庭院，卻都到了山寺律僧的畫上。 “離花影度湘江月”，此句寫畫上之竹。因為山僧所畫的是蘭竹圖，竹子要去湘江，便離開蘭花，故云“離花”。湘江月，用湘妃竹的典故，張華《博物志》： “舜死，二妃淚下，染竹即斑，妃死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詩人從山僧所畫的竹，聯(lián)想到湘靈月夜鼓瑟，所以寫出“影度湘江月”的詩意。此句，從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 “一夜飛度鏡湖月”化出。 “遺珮香生洛浦風(fēng)”，此句寫畫上之蘭。遺珮，曹植在洛水邊遇到洛神，為了表達(dá)自己真誠的意愿，解下玉珮邀約她，見《洛神賦》。 “香生洛浦風(fēng)”，洛神步履輕盈，傳來淡遠(yuǎn)的蘭花香氣， 《洛神賦》： “微幽蘭之芳靄兮?！北驹娊栌寐迳襁z留下來的香風(fēng)，形容山僧的畫蘭，似乎也發(fā)出幽雅的香氣。頷、頸兩聯(lián)，連用典故，交替描寫畫上的竹與蘭。尾聯(lián)由觀畫而發(fā)出感嘆： “欲結(jié)歲寒盟不去，忘機相對畫圖中”。意謂自己喜愛山僧所畫的蘭竹，留戀忘返，不忍離去，愿與蘭竹訂結(jié)歲寒之友的盟約；面對這幅畫，忘掉塵世的思慮。忘機，佛家語，即是泯滅機心、忘掉世事。本詩的表現(xiàn)方式，由觀畫而興起感慨，亦是題畫詩的常格。

我國古代文藝家具有獨特的自然審美意識，他們從自然物身上，看到人的美好品格，賦予人的美好情操，因此，詩人寫詩詠物，畫家操筆繪象，都深有寄托，富有寓意，表達(dá)自己的襟懷抱負(fù)。詠竹，云“虛心”、云“高節(jié)”，畫蘭，寓“高潔”、寓“幽貞”。在唐代的題畫詩中，以蘭竹畫為題詠對象的，牟融《山寺律僧畫蘭竹圖》可算是比較早的一首，詩人借用四則典故，表達(dá)了自己的自然審美觀念，既揭示了畫家的寓意，也寄托著自身高潔幽貞的情趣，這對后代的題詠梅、竹、蘭、菊畫的詩歌，產(chǎn)生過深遠(yuǎn)的影響，本詩濫觴、發(fā)軔之功，不可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