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有兀者王駘^①，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②。常季問于仲尼曰^③：“王駘，兀者也，從之游者與夫子中分魯^④。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shí)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⑤?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⑥。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⑦，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背＜驹唬骸氨素Ｕ咭?，而王先生^⑧，其與庸亦遠(yuǎn)矣^⑨。若然者，其用心也獨(dú)若之何^⑩?”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背＜驹唬骸昂沃^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背＜驹唬骸氨藶榧?sup>?，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鑒于流水而鑒于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獨(dú)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獨(dú)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征^?，不懼之實(shí)^?。勇士一人，雄入于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肎以物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chǎn)同師于伯昏無人^?。子產(chǎn)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逼涿魅?，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chǎn)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zhí)政而不違^?，子齊執(zhí)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zhí)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zhí)政而后人者也^??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chǎn)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zhēng)善。計(jì)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dāng)亡者眾^〔51〕;不狀其過，以不當(dāng)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52〕，中央者，中地也^〔53〕，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54〕;而適先生之所^〔55〕，則廢然而反^〔56〕。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57〕?吾與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游于形骸之內(nèi)^〔58〕，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59〕，不亦過乎！”子產(chǎn)蹴然改容更貌曰^〔60〕：“子無乃稱^〔61〕!”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62〕，踵見仲尼^〔63〕。仲尼曰：“子不謹(jǐn)，前既犯患若是矣^〔64〕。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jiǎng)?wù)而輕用吾身^〔65〕，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66〕，吾是以務(wù)全之也^〔67〕。夫天無不覆，地?zé)o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68〕!”孔子曰：“丘則陋矣^〔69〕。夫子胡不入乎？請(qǐng)講以所聞。”無趾出^〔70〕。孔子曰：“弟子勉之^〔71〕!夫無趾，兀者也，猶務(wù)學(xué)以復(fù)補(bǔ)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72〕!”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xué)子為^〔73〕?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74〕，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75〕?”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76〕，以可不可為一貫者^〔77〕，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衛(wèi)有惡人焉^〔78〕，曰哀駘它^〔79〕。丈夫與之處者^〔80〕，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qǐng)于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81〕，十?dāng)?shù)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82〕，常和人而已矣^〔83〕。無君人之位以濟(jì)乎人之死^〔84〕，無聚祿以望人之腹^〔85〕。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86〕，且而雌雄合乎前^〔87〕，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shù)，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88〕，而寡人信之。國無宰^〔89〕，寡人傳國焉^〔90〕。悶然而后應(yīng)^〔91〕，氾而若辭^〔92〕。寡人丑乎^〔93〕，卒授之國。無幾何也^〔94〕，去寡人而行^〔95〕。寡人卹焉若有亡也^〔96〕，若無與樂是國也^〔97〕。是何人者也^〔98〕?”仲尼曰：“丘也嘗使于楚矣，適見?子食于其死母者^〔99〕，少焉眴若^〔100〕，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101〕，不得類焉爾^〔102〕。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zhàn)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103〕;刖者之屨^〔104〕，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105〕。為天子之諸御^〔106〕，不爪翦^〔107〕，不穿耳^〔108〕;取妻者止于外^〔109〕，不得復(fù)使^〔110〕。形全猶足以為爾^〔111〕，而況全德之人乎^〔112〕!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113〕?！卑Ч唬骸昂沃^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dá)、貧富、賢與不肖、毀譽(yù)、饑渴、寒暑，是事之變^〔114〕，命之行也^〔115〕，日夜相代乎前^〔116〕，而知不能規(guī)乎其始者也^〔117〕。故不足以滑和^〔118〕，不可入于靈府^〔119〕。使之和^〔120〕、豫^〔121〕、通而不失于兌^〔122〕，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123〕，是接而生時(shí)于心者也^〔124〕。是之謂才全?！薄昂沃^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125〕。其可以為法也，內(nèi)保之而外不蕩也^〔126〕。德者，成和之修也^〔127〕。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卑Ч惾找愿骈h子曰^〔128〕：“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zhí)民之紀(jì)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129〕。今吾聞至人之言^〔130〕，恐吾無其實(shí)^〔131〕，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132〕?！?/p>

闉跂支離無脤說衛(wèi)靈公^〔133〕，靈公說之^〔134〕;而視全人，其脰肩肩^〔135〕。甕盎大癭說齊桓公^〔136〕，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zhǎng)，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137〕。故圣人有所游，而知為孽^〔138〕，約為膠^〔139〕，德為接^〔140〕，工為商^〔141〕。圣人不謀，惡用知？不斫^〔142〕，惡用膠？無喪^〔143〕，惡用德？不貨^〔144〕，惡用商？四者，天鬻也^〔145〕。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146〕;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147〕，所以屬于人也！謷乎大哉^〔148〕，獨(dú)成其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149〕?”莊子曰：“然?！被葑釉唬骸叭硕鵁o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150〕，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nèi)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151〕?！被葑釉唬骸安灰嫔?，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nèi)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152〕，據(jù)槁梧而瞑^〔153〕。天選子之形^〔154〕，子以堅(jiān)白鳴^〔155〕?！?/p>

〔注釋〕　①兀：斷去一足。 王駘(tái臺(tái))：虛構(gòu)的人物。 ②游：游學(xué)，跟隨老師學(xué)習(xí)。 相若：相等。③常季：虛構(gòu)的人物。④中分魯：謂平分魯國的學(xué)生。⑤無形：不見形跡。⑥直：特，只。 后：落后。⑦奚假：豈止。⑧王：超過。 先生：指孔子。⑨庸：常人。⑩用心：運(yùn)用心智。?之：指生死。?之：指天地。 遺：墜落。?無假：當(dāng)為“無瑕”之誤。?命：主宰。 宗：即大道的宗本。?宜：適宜。?德：指道德。 和：謂和諧玄同的境界。?彼：指王駘。 為己：修養(yǎng)自己。?知：通“智”。?常心：恒常不變之心，即死生不變，天地覆墜不遺之心。?物：指人，即“從之游者”。 最：尊崇。?鑒：鏡子，這里用作動(dòng)詞，照。 止水：靜止的水。?正生：自正心性。?正眾生：引導(dǎo)眾人自正心性。?保始：謂善保宗本。 征：征驗(yàn)。?實(shí)：盛氣，氣概。?雄入：勇敢地沖進(jìn)。 九軍：謂千軍萬馬。?將：將士。 自要：猶言“自好”，這里指求取功名。?官：主宰。?府：包藏。?直：特，只。 寓：寄。 六?。褐割^、身、四肢。代指整個(gè)身軀。?象：跡象。?心：指本真之心。 死：?jiǎn)适А?擇日：指日。 登假：登升，指乘云氣而升天。?是：之，他。?彼：指王駘。 肎：也作“肯”。?申徒嘉：姓申徒，名嘉，鄭國賢人。 ?子產(chǎn)：姓公孫，名僑，字子產(chǎn)，鄭國賢相。 伯昏無人：虛構(gòu)的人物。?止：留步。?合堂：同室。?其：抑或。?執(zhí)政：猶言“貴官”。這是子產(chǎn)的自稱。 違：回避。?齊：等同。?先生：指伯昏無人。 門：門下。?說：通“悅”。 后：看不起人。?鑒：鏡子。 不止：不存。?取大：謂求取于人以自廣其德。?過：錯(cuò)誤。?若是：指其形殘而言。?自反：自我反省。?狀：申辯?！?1〕以：認(rèn)為。 亡：指遭受刖足之刑等。〔52〕羿：堯時(shí)的射箭能手。 彀(gòu構(gòu))中：箭矢所能達(dá)到的范圍。比喻刑網(wǎng)?！?3〕中地：箭鋒所及之地。比喻觸及刑罰的禁區(qū)。〔54〕怫然：臉上變色的樣子。怫，通“勃”?！?5〕適：來到。 所：處所?！?6〕廢然：怒氣消失的樣子。 反：返于常性?！?7〕洗：洗滌，即教育。 善：善道。〔58〕形骸之內(nèi)：指德?！?9〕索：取，求。 形骸之外：指形貌。〔60〕蹴(cù促)然：站立不安的樣子?！?1〕乃：如此。 稱：稱說?！?2〕叔山無趾：虛構(gòu)的人物。 〔63〕踵見：用腳跟行走去求見。踵，腳后跟?！?4〕犯患：犯法遭禍。〔65〕務(wù)：時(shí)務(wù)?！?6〕尊足者：即“尊于足者”，比足還要貴重的東西，指自然德性?！?7〕之：指自然德性。〔68〕若是：謂拘于形骸之見。〔69〕陋：見識(shí)淺陋?！?0〕出：從室內(nèi)走出?！?1〕勉之：努力?！?2〕全德之人：謂形體完全的人?！?3〕彼：指孔子。 賓賓：頻頻。 子：指老聃?！?4〕蘄：求。 諔(chù觸)詭幻怪：奇異怪誕?！?5〕是：指“名聞”。 桎梏(gù固)：鐐銬。在腳上的叫桎，在手上的叫梏。〔76〕一條：指齊一，與“一貫”同義?！?7〕可不可：謂是非?！?8〕惡人：指形貌丑陋的人。 〔79〕哀駘它：虛構(gòu)的人物?！?0〕丈夫：指男子。〔81〕夫子：指哀駘它?！?2〕唱：誘引倡導(dǎo)?！?3〕和人：隨和他人?！?4〕濟(jì)：拯救?！?5〕聚：積蓄。 祿：俸祿。 望：猶“月望”之“望”，引申為飽滿?！?6〕四域：四方，或謂天下?！?7〕雌雄：指婦人、男人?！?8〕期年：周年?！?9〕宰：冢宰?！?0〕傳國：委以國政?！?1〕悶然：沒有知覺的樣子?！?2〕氾：通“泛”，無所系念的樣子。 若辭：好像有所推辭?！?3〕丑：愧?！?4〕無幾何：沒有多久。〔95〕去：離開。 行：遠(yuǎn)去?！?6〕卹(xù敘)焉：憂慮的樣子。 亡：失?！?7〕是國：此國，指魯國。〔98〕是：此，指哀駘它?！?9〕?(tún屯)子：小豬。 食：吸奶。〔100〕眴(shùn順)若：驚視的樣子。〔101〕焉爾：才如此?！?02〕類：像。〔103〕翣(shà煞)：棺材飾物。 資：給，送?！?04〕刖(yuè月)：古代把腳砍掉的酷刑。 屨(jù巨)：鞋?！?05〕本：指棺與足?！?06〕諸御：宮妃?！?07〕爪翦：剪指甲。翦，通“剪”。〔108〕穿耳：穿耳眼?！?09〕?。和ā叭ⅰ薄！?10〕復(fù)使：役使?！?11〕為爾：感人如此?！?12〕全德之人：德性完備的人?！?13〕才全：才性完備。 德不形：內(nèi)德不外露?！?14〕事：事物。 〔115〕命：天命?！?16〕相代：循環(huán)輪轉(zhuǎn)。〔117〕知：通“智”。 規(guī)：測(cè)度?！?18〕滑和：擾亂和順的本性。〔119〕靈府：精神的府庫，即心。〔120〕和：和順。〔121〕豫：愉悅?！?22〕通：流通。 兌：愉悅。〔123〕郤：同“隙”，空隙，引申為間斷?！?24〕接：指與物境接觸?！?25〕盛：極，至?！?26〕蕩：動(dòng)蕩?！?27〕成：保全。〔128〕異日：他日。 閔子：孔子弟子，姓閔名損，字子騫?！?29〕通：明于治道?！?30〕至人：指孔丘?！?31〕實(shí)：實(shí)德。〔132〕德友：以德相交的朋友。〔133〕闉(yīn陰)跂支離無脤(chún淳)：虛構(gòu)的人物。闉跂，曲體而跂行。支離，肢體不全。脤，同“唇”。 說(shuì稅)：游說。 〔134〕說(yuè悅)：同“悅”，喜歡?！?35〕脰(dòu豆)：頸。 肩肩：細(xì)長(zhǎng)的樣子?！?36〕甕盎大癭(yǐng影)：虛構(gòu)的人物。甕、盎，都是瓦器。癭，頸上的瘤子。〔137〕誠：真，確實(shí)。〔138〕知：同“智”，智慧?！?39〕約：約束，這里指約束的禮義?！?40〕德：施德于人。 接：應(yīng)接于人。〔141〕工：技巧?！?42〕不斫：不求雕斫?！?43〕無喪：沒有喪失?！?44〕不貨：不求貨利。〔145〕鬻(yù育)：養(yǎng)育?！?46〕群于人：能與常人共處。〔147〕眇：渺小。〔148〕謷(áo敖)：高大的樣子?！?49〕故：原來，原本?！?50〕與：賦予?！?51〕因：因任。 自然：指道、天所賦予的自然形貌和德性。 益：增益?！?52〕吟：謂惠子爭(zhēng)辯失敗后的嘆息之狀?！?53〕據(jù)：倚靠。 槁梧：干枯的梧桐樹。 瞑：睡眠。〔154〕選：授予。〔155〕堅(jiān)白：即堅(jiān)白論，戰(zhàn)國時(shí)名家的著名論題。 鳴：爭(zhēng)辯。

〔鑒賞〕　《德充符》宗旨即莊子所說的“德有所長(zhǎng)，而形有所忘”。莊子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寄寓到實(shí)體上，便有了各式的至人、神人、圣人，這一點(diǎn)在《逍遙游》篇中已得到闡述。但若目光只停留于“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fēng)飲露”的神人，可能會(huì)使后人誤入緣飾外表的歧途，或者僅僅將內(nèi)心的修養(yǎng)淪為外在的求食服藥。于是在《德充符》一篇中，莊子特意描繪出幾位形殘德全之士，以表達(dá)他對(duì)心靈完善、道德完美的極度重視。正如人們喜愛月亮，總不會(huì)是因?yàn)樗莻€(gè)坑坑洼洼、破敗荒涼的球體，而往往源于它在漫漫長(zhǎng)夜由自身的澄澈心懷而給大地帶來的清涼與光明。

莊子文中常通過問答體來展開敘述，此篇亦然。從常季與仲尼對(duì)話中我們得以知曉一位“游心乎德之和”的至人王駘，他對(duì)于自身形體的殘損甚至于死生，都不以為意，無心為師而弟子滿門。道德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就不再束縛于外物，甚至不再束縛于自己的形體，此所謂以不變應(yīng)萬變。就好像天山上的天池，懷著無限的靜定，才能映現(xiàn)出纖塵不染的碧空。

另一位兀者申徒嘉的心路歷程則是我們更易理解與接受的，尤其是他對(duì)子產(chǎn)的一番言論可謂“醒世恒言”：“自狀其過，以不當(dāng)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dāng)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笔篱g紛紜的爭(zhēng)辯在這樣的“至德”面前亦會(huì)黯然失色?；厥走^往歷程，誰不是把所有的錯(cuò)視作“不得已而為之”，或是環(huán)境使然；同時(shí)，又把承受的苦難目為命運(yùn)不公，哀嘆“天若有情天亦老”。申徒嘉說“先生之洗我以善邪”，這種善，不是盲從，不是為某一種社會(huì)性的道德所規(guī)定限制了的。在人類歷史上，有許多暴行就是借助于這種虛擬的“善”為旗號(hào)，從而擁有強(qiáng)大的力量。格羅斯曼《生存與命運(yùn)》中的伊康尼科夫在集中營內(nèi)認(rèn)真思考而得出了這樣的結(jié)論：“這種善越傻、越無意義、越無力，就越巨大?！且环N單純的愛，人的本義。人類的歷史不是善極力要戰(zhàn)勝惡的搏斗，人的歷史是巨大的惡極力要碾碎人性的種子的搏斗。但是，如果人性至今仍未被摧殘盡的話，那么，惡已經(jīng)不可能取得勝利了?！边@段話可謂蕩氣回腸！真的，莊子從來主張世間本無對(duì)錯(cuò)、善惡之別，并非他混淆是非，而是因?yàn)橛刑嗟摹吧啤睍?huì)被利用。善良并不等同于隨波逐流，并不等同于簡(jiǎn)單地向更多人的利益妥協(xié)；至善是在命運(yùn)與社會(huì)的雙重壓力下仍能清醒地葆有真我，那個(gè)懂得“我是誰？從哪里來？往哪里去？”的真我。至善是無須言說、無須任何證明的大德，是沒有用心、脫離一切法度之上的人類本質(zhì)。

圣人孔子在本篇中不再是楷模人物，他忽略了叔山無趾的自然德性，拘于形骸之見，被認(rèn)為是“天刑”之人。無趾滿懷希望而來，卻敗興而歸：“夫天無不覆，地?zé)o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儒家歷來重視個(gè)人修養(yǎng)，同時(shí)也為每個(gè)人限定了在社會(huì)歷史上的一定地位、階層，他們不能像道家一般立在天地?zé)o私、眾生平等的高度看待世界，也許終究要為虛名所累。從來，忘利不難，忘名何艱！

《德充符》內(nèi)最具個(gè)人魅力的應(yīng)該屬“哀駘它”了，其丑之甚，當(dāng)可與《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齊名，同為“驚世駭俗”之像。莊子甚至明言哀駘它“知不出乎四域”，可他卻贏得君臣百姓幾乎舉國的青睞，不免使讀者平添追根溯源之心。至此，莊子才引出全篇正意，借孔子之口詮釋“才全而德不形”的含義。人間諸多變故轉(zhuǎn)折都是循環(huán)往復(fù)、由來已久的規(guī)律，汲汲然強(qiáng)扭命運(yùn)的手掌，只是還未參透這些幻象之后的本質(zhì)。沒有哪一個(gè)人天生是來尋求苦痛與折磨的，無論于形、于神。但為什么我們匆匆到人世一游后，卻往往身心疲憊，沾染著洗不凈的污垢，不復(fù)孩提時(shí)的純真？禪宗六世祖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tái)。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每個(gè)清潔生命的誕生難道都是“枉入紅塵”的一場(chǎng)浩劫？知識(shí)界呼喚著重返精神家園，但我們卻像流離失所、舉目無親的孩子找不到一個(gè)真正干凈的所在。莊子說我們?cè)瓉硎怯新敾矍謇实摹办`府”的，我們是可以“與物為春”，可以有最清穆安寧的心境，可是究竟是什么使我們一天天迷失了它們？我們把不值得一提的瑣事刻骨銘心地記住，卻拋棄了真正值得去堅(jiān)持與追尋的至善，是因?yàn)樗腥硕荚谶@么做和將會(huì)這么做嗎？那條擠滿了人的小舟固然喧鬧，卻似乎可以處在眾人之間，即使平庸，起碼這會(huì)是安全的選擇吧？懷著這樣的思想，許多人游離了此岸的本我。畢竟，尋一個(gè)避難所要比追求真理容易得多！

闉跂支離無脤也好，甕盎大癭也好，叫什么名字，外貌如何奇特，這已不是莊子關(guān)注之處，他們只展現(xiàn)著相同的道德。《德充符》篇塑造的人物形象雖有種矯枉過正的偏激，但這種偏激中卻懷著可貴的詩人氣質(zhì)。本來，哲學(xué)的終點(diǎn)就是詩歌。莊子用心靈吟唱出的詩意，并不囿于一時(shí)一事，并不止于一人一物，并不會(huì)像惠子一般為一些無謂的言論所困，只能“據(jù)槁梧而瞑”。莊子有著自己獨(dú)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他與筆下的奇人們雖然不曾披荊斬棘地為世界刻下過任何物質(zhì)的痕跡，卻深刻地影響到了一代又一代的士子。并且，在整個(gè)中國思想史上，他的地位也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莊子總是翩翩然，并不在乎這些。這讓我們想起，所有具備詩人氣質(zhì)的人們，他們的吟唱也不是為了悅?cè)耍亲匀坏爻鲇谛撵`的本能，他們是天籟的創(chuàng)造者，他們是孤獨(dú)的流浪人，在月光底下，一同來把這個(gè)世界照亮。 附：古人鑒賞選

此篇立意，謂德充實(shí)于內(nèi)者，必能游于形骸之外，而不寢處軀殼之間。蓋以知身為大患之本，故不事于物欲而心與天游，故見之者自能神符心會(huì)，忘形釋智，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學(xué)道者，唯務(wù)實(shí)德充乎內(nèi)，不必計(jì)其虛名見乎外，雖不求知于世，而世未有不知者也，故引數(shù)子以發(fā)之。蓋釋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之意也。(明釋德清《莊子內(nèi)篇注》)

入手匹休仲尼，識(shí)力已踞絕頂。而文章起滅禽縱，步步精深，節(jié)節(jié)明快，語氣似極輕此形，而意外見全形者不覺愈重。末接惠子一段，見輕此形者之大誤也，以結(jié)通篇意中之言，并結(jié)通篇言外之意。極疑奧艱深之思，而能出以清亮爽俊之筆；轉(zhuǎn)折極多，而不見其煩；層次極多，而不見其亂；字、句、章、段，氣骨無不煉，而無斧鑿、結(jié)構(gòu)、敘述、議論之痕跡。靈雋鮮芳，如游仙界，一草木一禽魚，總非人間所有，千古文人有不拜下風(fēng)者邪？(清方人杰《莊子讀本》)

蓋深明德符全不是外邊的事，先要抹去形骸一邊，則德之所以為德，不言自見，卻撰出如許傀儡，劈面翻來，真是以文為戲也！只是一大翻空反襯之法。形與情，其為德之累一也。形有所忘，而情有所未忘，可乎？所以遞出末二節(jié)，一切才能世法，俱非德符，使務(wù)外者無著腳處。(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

憑空撰出幾個(gè)形體不全之人，如傀儡登場(chǎng)，怪狀錯(cuò)落，幾于以文為戲，卻都說得高不可攀，見解全超乎形骸之外?！w照顧“德”字，卻處處借形體有虧之人著筆，追進(jìn)一層，為全形者加倍策勵(lì)。前五段，逐段提出“德”字，拋磚落地，聽之有聲，捫之有棱?！宦凡萆呋揖€，若隱若潛，為“德”字遺貌取神，為“符”字立竿見影，摹寫入微。末用反掉之筆，見益形者適足以累其德，形全而德虧，視兀者、惡人、無脣大癭之獨(dú)成其天者，大小迥殊矣。通結(jié)上文，文勢(shì)如大?；貫懀さ美嘶o際。(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開手撰出“兀者王駘”一段，奇軍突起，從間道直入中堅(jiān)，所向皆靡。常季之問，起數(shù)語已括盡通篇意旨，不教不議即不言之教，虛往實(shí)歸即無形心成，用筆靈活，有似步虛之聲?！偬斓匾韵拢D(zhuǎn)入正文，雄大無匹。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所以能守其宗；以六骸耳目為寄形，所以命物之化。一知之所知，即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意。足雖喪而所失者小，心未死而所全者大，擇日登遐，何死生足變其心哉？結(jié)處將首段一筆漾開，越顯出至人身份，高不可攀。(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