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dá)生之情者^①，不務(wù)生之所無以為^②;達(dá)命之情者，不務(wù)知之所無奈何^③。養(yǎng)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馀而形不養(yǎng)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④，其去不能止^⑤。悲夫！世之人以為養(yǎng)形足以存生，而養(yǎng)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⑥!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⑦，正平則與彼更生^⑧，更生則幾矣^⑨。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⑩?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fù)^?，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guān)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請問何以至于此？”關(guān)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yuǎn)？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jì)^?，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yǎng)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jié)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復(fù)仇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zhàn)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于人，民幾乎以其真^?。”

仲尼適楚，出于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51〕，若厥株拘^〔52〕;吾執(zhí)臂也^〔53〕，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cè)，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54〕，其痀僂丈人之謂乎^〔55〕!”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jì)乎觴深之淵^〔56〕，津人操舟若神^〔57〕。吾問焉，曰：‘操舟可學(xué)邪？’曰：‘可。善游者數(shù)能^〔58〕。若乃夫沒人^〔59〕，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shù)能，忘水也^〔60〕。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61〕。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62〕，惡往而不暇^〔63〕!以瓦注者巧^〔64〕，以鉤注者憚^〔65〕，以黃金注者殙^〔66〕。其巧一也，而有所矜^〔67〕，則重外也^〔68〕。凡外重者內(nèi)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69〕，威公曰：“吾聞祝腎學(xué)生^〔70〕，吾子與祝腎游^〔71〕，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72〕，亦何聞于夫子^〔73〕!”威公曰：“田子無讓^〔74〕，寡人愿聞之?！遍_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yǎng)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75〕，巖居而水飲^〔76〕，不與民共利^〔77〕，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78〕，高門縣薄^〔79〕，無不走也^〔80〕，行年四十而有內(nèi)熱之病以死。豹養(yǎng)其內(nèi)而虎食其外，毅養(yǎng)其外而病攻其內(nèi)，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81〕。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82〕，柴立其中央^〔83〕。三者若得，其名必極^〔84〕?！蛭吠空?sup>〔85〕，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86〕，不亦知乎^〔87〕!人之所取畏者^〔88〕，衽席之上^〔89〕，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90〕?！?/p>

祝宗人元端以臨牢筴^〔91〕，說彘曰^〔92〕：“汝奚惡死？吾將三月?汝^〔93〕，十日戒，三日齊^〔94〕，藉白茅^〔95〕，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96〕，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97〕;自為謀，則茍生有軒冕之尊^〔98〕，死得于腞楯之上^〔99〕、聚僂之中則為之^〔100〕。為彘謀則去之^〔101〕，自為謀則取之^〔102〕，所異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澤^〔103〕，管仲御^〔104〕，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105〕?”對曰：“臣無所見?！惫?，誒詒為病^〔106〕，數(shù)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107〕：“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108〕，散而不反，則為不足^〔109〕;上而不下^〔110〕，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dāng)心，則為病?！被腹唬骸叭粍t有鬼乎！”曰：“有。沈有履^〔111〕，灶有髻^〔112〕。戶內(nèi)之煩壤^〔113〕，雷霆處之^〔114〕;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躍之^〔115〕;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116〕。水有罔象^〔117〕，丘有峷^〔118〕，山有夔^〔119〕，野有彷徨^〔120〕，澤有委蛇?！惫唬骸罢垎?，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121〕，其長如轅^〔122〕，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123〕。”桓公辴然而笑曰^〔124〕：“此寡人之所見者也?！庇谑钦鹿谂c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125〕。

紀(jì)渻子為王養(yǎng)斗雞^〔126〕。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127〕。”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yīng)向景^〔128〕。”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笔沼謫?，曰：“幾矣^〔129〕。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130〕，異雞無敢應(yīng)者^〔131〕，反走矣^〔132〕?！?/p>

孔子觀于呂梁^〔133〕，縣水三十仞^〔134〕，流沫四十里^〔135〕，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136〕。見一丈夫游之^〔137〕，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138〕。數(shù)百步而出，被發(fā)行歌而游于塘下^〔139〕?？鬃訌亩鴨栄?，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140〕?”曰：“亡^〔141〕，吾無道。吾始乎故^〔142〕，長乎性，成乎命^〔143〕。與齊俱入^〔144〕，與汨偕出^〔145〕，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笨鬃釉唬骸昂沃^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p>

梓慶削木為鐻^〔146〕，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shù)以為焉？”對曰：“臣，工人^〔147〕，何術(shù)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148〕。必齊以靜心^〔149〕。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yù)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150〕。當(dāng)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151〕;然后入山林，觀天性^〔152〕，形軀至矣^〔153〕，然后成見鐻，然后加手焉^〔154〕;不然則已^〔155〕。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156〕，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157〕，進(jìn)退中繩^〔158〕，左右旋中規(guī)^〔159〕。莊公以為文弗過也^〔160〕，使之鉤百而反^〔161〕。顏闔遇之^〔162〕，入見曰：“稷之馬將敗?！惫芏粦?yīng)^〔163〕。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164〕，故曰敗。”

工倕旋而蓋規(guī)矩^〔165〕，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166〕，故其靈臺一而不桎^〔167〕。忘足，屨之適也；忘要^〔168〕，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nèi)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169〕;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170〕，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171〕，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172〕：“休居鄉(xiāng)不見謂不修^〔173〕，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174〕，事君不遇世^〔175〕，賓于鄉(xiāng)里^〔176〕，逐于州部^〔177〕，則胡罪乎天哉^〔178〕?休惡遇此命也^〔179〕?”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180〕，逍遙乎無事之業(yè)，是謂為而不恃^〔181〕，長而不宰^〔182〕。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183〕，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184〕。汝得全而形軀^〔185〕，具而九竅^〔186〕，無中道夭于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shù)^〔187〕，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188〕!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為嘆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于魯郊，魯君說之^〔189〕，為具太牢以饗之^〔190〕，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yǎng)養(yǎng)鳥也。若夫以鳥養(yǎng)養(yǎng)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191〕，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192〕，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193〕，樂鴳以鐘鼓也^〔194〕，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釋〕?、龠_(dá)：通達(dá)，懂得。 生：生命。 情：實情，真諦。②務(wù)：追求。③知：當(dāng)為“命”字之誤。④卻：拒絕。⑤止：留住。⑥世：指世人備物養(yǎng)形之事。⑦正平：指身心都處于本然平穩(wěn)的狀態(tài)之中。⑧彼：指造物者。 更生：謂循環(huán)推移。⑨幾：接近。此指接近大道。⑩奚：何以，為什么。 足：值得。?精復(fù)：謂精神凝聚而不外散。?能移：能與造物者即天地陰陽二氣一同變化。?相：輔助，贊助。?子列子：對列御寇的尊稱。 關(guān)尹：有兩種說法。其一，名喜，關(guān)尹為其官職名稱。其二，關(guān)尹，即關(guān)令尹喜，姓尹名喜，字公度，為函谷關(guān)令。?潛行：謂潛行水中。?純氣之守：即守住元氣。?列：類。?居：坐下。?貌象：形貌跡象。?物：指一切有形跡聲色可見可聞的東西，也包括拘于形跡聲色，而不能獨任虛無的人。?先：指未始有物之先。?色：指拘于色相之物。?物：指道。 造：至，達(dá)到。?是：此，指道。?物：外物。 止：停留。?彼：指至人。 淫：過分，超越。?無端之紀(jì)：指無首無尾的大道。紀(jì)，緒。?氣：元氣。?物之所造：即造物者，派生萬物的大道。?天：自然天性。?卻(xì隙)：通“隙”，間隙，裂縫。?物：外物。?疾：摔傷。?犯害：受害。???(è餓)：通“遌”，觸，遇到。 慴(shè懾)：通“懾”，害怕，恐懼。?彼：指醉者。?天：指自然無為的天道，也即大道。?鏌干：即鏌铘與干將，都是古代良劍名。?忮(zhì至)：忌恨，嫉妒。?平均：謂和平安寧。?人之天：謂情欲。?天之天：謂自然恬淡。?德：自然德性。?賊：禍害。?厭：滿足。?幾：差不多。 真：真性。?痀僂(jú lóu拘樓)：老人曲背的樣子。 承蜩(tiáo條)：持竿粘蟬。蜩，蟬。?掇：拾取。?道：指技藝。?錙銖(zīzhū孜朱)：古代重量單位，比喻極小的數(shù)量。〔51〕處身：立定身子?！?2〕厥：直立。 拘：當(dāng)為“枸”字之誤。枸，指樹干靠近根的部分。〔53〕執(zhí)臂：用臂執(zhí)竿。〔54〕凝于神：謂精神凝聚專一。〔55〕丈人：古時對老人的尊稱。〔56〕濟(jì)：渡。 觴深：淵名?！?7〕津人：在觴深上擺渡的人。 操舟：駕駛船只?！?8〕數(shù)：數(shù)次，多次?！?9〕若乃：至于。 夫：那。 沒人：能潛入水底的人?！?0〕忘水：忘掉水能危害人的性命?！?1〕卻：后退?！?2〕萬方：萬端，即千萬種翻船、退車的景象。 舍：即內(nèi)心?！?3〕暇：閑適自得?！?4〕注：賭注。此處作動詞，謂作為賭注。 巧：心靈思巧?！?5〕鉤：帶鉤，多用青銅制成。 憚：懼怕?！?6〕殙(hūn昏)：同“惛”，心志昏亂?！?7〕矜：憐惜?！?8〕重外：注重外物。〔69〕田開之：姓田，名開之，學(xué)道之人。〔70〕祝腎：姓祝，名腎，懷道之人。 學(xué)生：學(xué)養(yǎng)生之道?！?1〕吾子：相親之辭，猶“您”?！?2〕拔篲：掃帚?！?3〕夫子：先生，指祝腎。〔74〕田子：猶“田先生您”。 讓：謙讓?！?5〕單豹：姓單，名豹，魯國隱士?！?6〕水飲：飲山泉之水。〔77〕共利：爭利?！?8〕張毅：姓張，名毅，魯國人，以謙恭著稱?！?9〕高門：指大戶。 縣?。杭磻覓灬『熢陂T前的小戶?？h，通“懸”，掛?！?0〕走：趨。〔81〕鞭其后：謂去其不足，使其執(zhí)中無偏?！?2〕陽：顯露?！?3〕柴：枯木?！?4〕極：窮極，窮盡。〔85〕畏涂：險陰多盜之途。涂，通“途”。〔86〕盛卒徒：謂成群結(jié)隊。〔87〕知：通“智”，聰明。〔88〕取畏：自取戕害?！?9〕衽(rèn認(rèn))席之上：指色欲之事。衽，臥席?！?0〕過：錯誤，過錯。〔91〕祝宗人：祭祀官。 元端：黑色禮服。此作動詞，身穿黑色禮服。 臨：走近，靠近。 牢筴(cè冊)：豬圈。筴，木欄?！?2〕彘(zhì治)：豬。〔93〕?：通“豢”，豢養(yǎng)?！?4〕齊：通“齋”?！?5〕藉白茅：用白茅作祭器的襯墊，表示潔凈。藉，襯墊?！?6〕肩：前腿的根部。 尻：臀部。 俎：盛祭品的器具?！?7〕錯：通“措”，放置?！?8〕茍：希望?！?9〕腞楯(zhuàn shǔn篆吮)：飾有花紋的柩車。腞，畫飾。楯，柩車。〔100〕聚僂：本指棺飾，這里借指飾紋繁多的棺槨。聚，叢積。〔101〕去：丟棄，拋棄。 之：指白茅、雕俎。〔102〕之：指軒冕、柩車、棺槨?！?03〕桓公：齊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04〕御：駕馭車馬?！?05〕仲父：齊桓公對管仲的尊稱?！?06〕誒詒(xīyí希夷)：謂病而失魂，自笑自言?！?07〕皇子告敖：復(fù)姓皇子，字告敖，齊國賢人?！?08〕忿滀(chù觸)：蓄憤郁結(jié)。滀，結(jié)聚?！?09〕不足：謂精神萎靡不振?！?10〕上：謂忿滀之氣上攻頭部?！?11〕沈：水下污泥。 履：鬼名?！?12〕髻：灶神名。〔113〕煩壤：糞壤?！?14〕雷霆：鬼名?！?15〕倍阿、鮭?(wālóng蛙龍)：皆神名。 躍之：在那里蹦跳著?！?16〕泆(yì逸)陽：神名?！?17〕罔象：水怪名?！?18〕峷(shēn身)：山丘之鬼?！?19〕夔(kuí葵)：木石之怪?！?20〕彷徨：野外神名?！?21〕轂(gǔ古)：車輪中心可以插軸的部件?！?22〕轅：大車前面駕牲口的兩根直木?！?23〕殆：近，差不多?！?24〕辴(zhěn枕)然：嘻笑的樣子?！?25〕不知：不知不覺。 去：愈?！?26〕紀(jì)渻(shěng眚)子：姓紀(jì)，名渻子。 王：指齊王?！?27〕虛：虛浮。 憍：通“驕”。 恃氣：自恃意氣?！?28〕向：通“響”，指雞鳴聲。 景：通“影”，指雞的身影?！?29〕幾：差不多?！?30〕德全：自然德性完備?！?31〕異雞：別的雞。 應(yīng)：應(yīng)戰(zhàn)?！?32〕反走：掉身逃跑。〔133〕呂梁：地名，在今徐州附近?！?34〕縣水：瀑布?？h，通“懸”。 仞：八尺為一仞，或謂七尺為一仞。〔135〕流：激流。 沫：浪花?！?36〕黿(yuán元)：即癩頭黿，鱉的一種。 鼉(tuó駝)：即揚子鱷，俗稱“豬婆龍”。〔137〕丈夫：古代稱成年男子為丈夫?！?38〕并流：靠近岸邊，順流游去。 拯：拯救?！?39〕行歌：邊走邊唱。 游：行走。 塘下：堤岸之下?！?40〕蹈水：游水。 道：方法?！?41〕亡：通“無”，沒有。〔142〕故：本然?！?43〕命：自然之理。〔144〕齊：通“臍”，指漩渦，因其形似肚臍，故稱?！?45〕汨：當(dāng)為“汩”字之誤。汩，上涌的波流。〔146〕梓慶：名叫慶的梓人。梓人，周時官名，主造筍鐻、飲器及射侯者。 鐻(jù巨)：懸掛鐘鼓的架子，上面刻有鳥獸等圖案?！?47〕工人：作工匠的人。〔148〕耗氣：耗費神氣?！?49〕齊：通“齋”?！?50〕輒然：不動的樣子。 枝：通“肢”?！?51〕巧專：內(nèi)心專一。 外骨：外物的滑亂。骨，通“滑”，亂?！?52〕觀天性：觀察樹木的天然質(zhì)性?！?53〕形軀：指樹木的形體?！?54〕加手：謂著手取木?！?55〕已：止。〔156〕疑神：疑是鬼神所作。〔157〕東野稷：復(fù)姓東野，名稷，善馭馬。 莊公：魯莊公?！?58〕中繩：合繩墨之直。〔159〕中規(guī)：合規(guī)之圓。〔160〕文：當(dāng)為“造父”之誤。造父，為周穆王駕八駿，最稱善御?！?61〕鉤：讓馬車打轉(zhuǎn)?！?62〕顏闔：姓顏，名闔，魯國賢人?！?63〕密：默不作聲?！?64〕求：驅(qū)使?！?65〕工倕(chuí垂)：堯時巧匠，傳說他開始創(chuàng)造耒耜、鐘、規(guī)矩等。一說以為黃帝時巧匠。 旋：以手指旋轉(zhuǎn)畫圓。 蓋：合?！?66〕稽：查考?！?67〕靈臺：即靈府，心靈。 一：凝一。 桎：窒塞?！?68〕要：通“腰”?！?69〕事會：所遇之事，所值之會?！?70〕始：本?！?71〕孫休：姓孫，名休，魯國人?！?72〕踵：至。 詫：告。 子扁慶子：猶言“先生扁慶子”。扁慶子，姓扁，名慶子，魯國的賢人，孫休的老師?！?73〕見：被。 謂：稱?！?74〕田原：謂耕作田地。 歲：好收成。〔175〕世：指明主圣君在位的時代?！?76〕賓：通“擯”，排斥?！?77〕逐：放逐?！?78〕罪：得罪。〔179〕惡：何?！?80〕芒然：無知無識的樣子。 彷徨：自得逸豫。 塵垢：塵世，塵網(wǎng)。〔181〕恃：以功自恃。〔182〕宰：主宰?！?83〕明汙：顯露別人的污穢。汙，同“污”?！?84〕昭昭：明亮的樣子。 揭：舉?！?85〕全：保全。 而：通“爾”，你。〔186〕具：具備，具足?！?87〕蹇(jiǎn簡)：跛足。 比：列。 數(shù)：輩，行列?！?88〕天之怨：即怨天?！?89〕說：通“悅”?！?90〕饗(xiǎng享)：以酒食款待?！?91〕委蛇：即蛇?！?92〕款啟：開孔之小，比喻所見之小?？?，孔。啟，開?！?93〕鼷(xī息)：鼠類中最小的一種?！?94〕鴳(yàn晏)：雀類小鳥。

〔鑒賞〕　本篇《達(dá)生》秉承內(nèi)篇《養(yǎng)生主》的主旨，主要論述如何達(dá)生、達(dá)命之情，并闡明養(yǎng)生之理。

開篇“達(dá)生之情者，不務(wù)生之所無以為；達(dá)命之情者，不務(wù)知之所無奈何”數(shù)句，其實就已揭曉全篇的中心議題：所謂“達(dá)生之情”，就是要通曉生之所以為生的內(nèi)涵；所謂“達(dá)命之情”，就是要明了命之所以為命的原由。故此，人一旦通曉了“生”與“命”的真正含義，自然也就能夠理解應(yīng)該如何存身養(yǎng)生。

儒家也講“知命”，孔子就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論語·堯曰》)知命便是通曉人之為人之理，體悟上天賦予人的使命。所以，孔子把“知命”歸于人生修養(yǎng)的一個較高層次，由“知命”進(jìn)而立命，最后通過人的理性自覺和主觀能動性去完成生命的價值。而莊子的“知命”相形之下卻要本樸自然得多，也內(nèi)在通透得多，由知命漸而轉(zhuǎn)向安天順命了。

莊子說：“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奔妬y世事中的個人命運顯得何其脆弱與荒誕，極度沉寂的無奈之后，莊子追求一種“喜怒哀樂不入于胸次”(《田子方》)的安寧與恬靜。而且，在他看來，這是一種返樸歸真，一則避世心法，這也是一種極高的道德修養(yǎng)和情性修為，他說：“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德充符》)而在古希臘，身處于由繁榮走向危機(jī)四伏社會的伊壁鳩魯也指出：“無論是擁有巨額財富，還是榮譽(yù)，還是蕓蕓眾生的仰慕，或任何其他導(dǎo)致無窮欲望的身外之物，都無法了結(jié)心靈的煩擾，更不能帶來真正的快樂……我們不可悖逆天性，而應(yīng)順性而為?！?《論快樂》)伊壁鳩魯通過這些話教導(dǎo)人們，人生的意義恰在于超脫名利世俗，歸于恬淡寧靜的本真，繕養(yǎng)身形心性，這與莊子追求的通過虛無無為的精神修養(yǎng)以超脫世事紛擾竟是如此相類。正如伊壁鳩魯說：“快樂就是有福的生活的開端與歸宿?！庇辛颂襁m沖和的內(nèi)心境界，情欲世俗才能真正消融，從而達(dá)到莊子所說的“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xiāng)”(《列御寇》)的境界。

既然如此，“養(yǎng)生”在莊子而言亦就順理成章了。養(yǎng)生必先滋養(yǎng)形體，所謂“有生，必先無離形”。然而“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曾做《養(yǎng)生論》，其論曰“修德以保身，安心以全身”，然而卻因“越名教而任自然”終遭當(dāng)權(quán)者殺戮，只落得后人嗟嘆不已?？梢娫趤y世中，活命全身尚且不易，養(yǎng)生之道又是何其精妙難行。

當(dāng)然，莊子不可能僅僅停留于形體的保全，他更注重的是養(yǎng)神。他接著說道：“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強(qiáng)調(diào)的是形體和精神都“能移”，只要保持精神的精純，就能反過來幫助自然的發(fā)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只要悟得道，就無所謂生死，也就是說，生死通為一體了。

莊子緊接著就開始行云流水般地展開他的“養(yǎng)神”之道。

“子列子問關(guān)尹子”一則寓言，講的便是“養(yǎng)氣全神”，闡述了“養(yǎng)神必先守氣”的道理。一旦守護(hù)住了純正之氣，精神就足以凝聚而不會缺損，外物自然無法入侵，也就可以優(yōu)游于萬物之中而任意逍遙了?！哆_(dá)生》的養(yǎng)生論，雖然宗旨是由內(nèi)篇《養(yǎng)生主》拓展而來，但從養(yǎng)生的途徑上，比《養(yǎng)生主》的“緣督以為經(jīng)”更進(jìn)一步，提出了“守氣全神”的具體方法。

無論是養(yǎng)形抑或是養(yǎng)神，關(guān)鍵在于“純氣之守”，齊桓公之所以狩獵而病，即在于他氣蕩神搖，“氣”亂而成。只有守住真氣，才能形神無郤，外物自然無隙可入，便得一分內(nèi)心超脫，不為凡塵俗事所擾。東坡居士十分注重養(yǎng)生，其著名的“養(yǎng)生四法”中第一要著就是“無事以當(dāng)貴”，也就是說不為外界一切物欲所擾，即不勞神，又不分心，心順意暢，身心都舒展安逸，達(dá)到一種“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的境界。而精神的安寧放達(dá)，更甚于身體形骸的修養(yǎng)，即使身體有疾而精神保全，也不會擾亂悟道之人的心性。有道是：“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蘇軾《病中游祖塔院》)《莊子·至樂》篇中“支離叔、滑介叔”的寓言正好印證于此。

歐陽修著《賣油翁》中言：“無他，唯手熟耳！”乃是通過老人練就酌油這一技藝的過程和經(jīng)驗，說明“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道理。這恐怕與莊子在文章里所說的“痀僂承蜩”的故事如出一轍，也就是庖丁自稱的“臣之所好者，道也，進(jìn)乎技矣?！笨此婆c養(yǎng)生無甚關(guān)聯(lián)，實際上蘊含的還是“神全而物莫能傷”的道理，即無視外物，保持心性，有助于技藝的學(xué)習(xí)和發(fā)揮，更能避免外物的傷害。蘇東坡借鑒了孔子和顏淵所謂“善游者數(shù)能”的故事，作過一首詩《畫水官》：“高人豈學(xué)畫，用筆乃其天。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雖說借用了《達(dá)生》中的這一典故，然其著眼點在于個人的天賦能力而非“全神”，意義顯然已是“物是神非”了。

既然養(yǎng)生的關(guān)鍵在于保持心性，那么如何做呢？莊子自有他的道理：“善養(yǎng)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后者而鞭之?！边^于“偏內(nèi)”如單豹者，或過于“偏外”如張毅者，都不足取，須恪守《養(yǎng)生主》中的“緣督以為經(jīng)”。保持虛靜守中，方能獲得精神上的自在灑脫，而莊子所主張的人生也正是遵循自然之理，即：“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在宥》)這有些佛家講求的“一切皆空”的味道。法眼宗清涼文益禪師有首偈道：“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發(fā)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艷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fēng)。何須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币磺薪允亲匀?，煩惱亦是虛妄，莊子顯然看破一切，而愿獲得真正的解脫。

既然如此，那一切塵緣俗事也就成為身外之事。譬如在《秋水》中，面對奉楚王之命前來征聘的使者，莊子以泥中之龜自比，寧愿曳尾泥中而生，不愿被供作神龜藏于廟堂而死。也就是黃庭堅所謂的“養(yǎng)心去塵緣，光明生虛室”。

阮籍在《達(dá)莊論》中說道：“人生天地之間，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钡@并非每個人都能夠做到，一如扁慶子所言：“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之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馬車、樂鴳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一般的人，又怎能體會莊子之心呢？ 附：古人鑒賞選

首段是通篇之綱領(lǐng)，其要在于“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二句中，所謂傳道之言，非論理之言者此也。以天下數(shù)條，皆本此立言，真百變而不離其宗也。人能悟徹此段，則通篇一線穿珠矣。(清藏云山房主人《南華大義解懸參注》)

神全則游行虛際，物莫能傷，豈恃此塊然之形少延喘息便為養(yǎng)生乎？神載于氣而汩，神者亦即氣也，所以開口便說純氣之守，最得肯綮。(清宣穎《南華經(jīng)解》)

此篇與內(nèi)篇《養(yǎng)生主》參看，各具妙境?！咛炖碇匀?，而實原于天命，達(dá)生達(dá)命只是與天為一而已，理之全受全歸者，無可為增益。導(dǎo)引延年之士，欲以人助天，而轉(zhuǎn)失其真，數(shù)之忽生忽滅者，不可為強(qiáng)留。貪戀迷惘之徒，欲以人勝天，而徒形其苦，皆達(dá)者所不為也。以物養(yǎng)形，養(yǎng)之而適以戕之。以形存身，存之而不啻亡之。其來也不自知，其去也不自止，風(fēng)馳電驟，皆聽造化之推移，而我無所與。彼備物以養(yǎng)形者，一轉(zhuǎn)瞬而不知何往。富貴豢酣，危如朝露，餌丹服朮，妄冀長生，夢夢者竟何為也？(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寫達(dá)生達(dá)命之旨，純是性理精言，并非高談玄妙，致墮空虛也?！瓩M峰側(cè)嶺，離立參差，合之則云蒸霞蔚，自成無縫天衣，分之則鶴渚鳧汀，皆屬真源妙境。前后本一氣相生，要須逐節(jié)玩味，方可得其命意布局之奇。(同上)

借喻牧羊，正是妙境。牧羊者馴其性，可以勿須著鞭，然不可稍弛其防閑。視其后者而鞭之，則加一番警策，自可步步向前，不至奔軼四出也。世人但知養(yǎng)形，而全神守氣之功視為緩圖，即此已落人后，不鞭其后則禍患迭生?；蚍阑加趦?nèi)而外患乘之；或防患于外而內(nèi)患乘之。單豹、張毅，其明證也。一喻兩證，軒豁絕倫，是《國策》中絕妙文字。莊子真無所不有也。顏子克己復(fù)禮，亦只是能鞭其后焉耳。(同上)

此段極寫沉溺富貴一等人，娛其生而忘其害。為彘謀，則寧辭祝宗之?養(yǎng)而不厭糟糠；自為謀，則貪取軒冕之尊榮，而甘蹈刑戮。兩兩相形，真不知何以用情顛倒至此也。龜不愿留骨于廟堂之上而曳尾泥涂，莊子以之自喻。彘不愿加身于彫俎之間而棲形牢筴，莊子以之醒世。夢夢者迷而不悟，又莊子所大悲也。收句極冷峭，茫?？嗪Ｖ?，安得此寶筏慈航，渡出迷津邪？(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