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問·

戴十不知何許人，亂后居洛陽東南左家莊，以傭為業(yè)。癸卯秋八月，一通事牧馬豆田中，戴逐出之。通事怒，以馬策亂捶而死。妻梁氏，舁尸詣營中訴之。通事乃貴家奴，主人所倚。因以牛二頭，白金一笏，就梁贖罪；且說之曰：“汝夫死，亦天命。兩子皆幼，得錢可以自養(yǎng)。就令殺此人，于死者何益？”梁氏曰：“吾夫無罪而死，豈可言利。但得此奴償死，我母子乞食，亦甘分?！北姴豢蓨Z，謂梁氏曰：“汝寧欲自殺此人耶？”梁氏曰：“有何不敢？”因取刀，欲自斫之。眾懼此婦憤恨通事，不令即死，乃殺之。梁氏掬血飲之，攜二子去。

[選自《續(xù)夷堅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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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說寫的是一位梁氏婦女為其夫報仇雪恨的故事。作者將梁氏堅毅、果敢的精神與有膽有識、不為金錢所動的氣度，刻劃得淋漓盡致，讀來令人回腸蕩氣，頓生敬佩之情。
命案的經(jīng)過很簡單，“癸卯秋八月，一通事牧馬豆田中，戴逐出之。通事怒，以馬策亂捶而死?！蓖ㄊ律先思叶固镏心榴R，實在欺人太甚。戴十逐他出去合情合理。但是通事卻勃然大怒，用馬策將戴十捶死，釀成這樁人命案。事發(fā)后，戴十妻梁氏“舁尸詣營中訴之?！濒ǎб?。梁氏抬著丈夫的尸體去“營中”講理。她能打贏這場官司嗎？戴十不過是個“以傭為業(yè)”的貧苦農(nóng)夫，通事則是“主人所倚”的“貴家奴”,誰來替梁氏做主為她喊冤鳴屈呢？讀者不禁為之擔(dān)憂。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在通事的“主人”看來，死個農(nóng)夫算什么，窮人告狀無非為了錢。為了庇護通事，也為了了結(jié)這樁人命案，于是以“牛二頭，白金一笏，就梁贖罪?！辈⑶覍α菏险f：“汝夫死，亦天命。兩子皆幼，得錢可以自養(yǎng)。就令殺此人，于死者何益？”這叫什么話！戴十明明是被通事活活捶死的，怎成“天命”該亡，兩頭牛，一笏白金就能抵命嗎？但是這個歪理卻具有一定的迷惑力，如果梁氏是個糊涂人，或者性格懦弱，懼怕權(quán)勢，或者思想狹隘，為金錢所動，都可能落入圈套，屈辱地接受這份金錢、財物。梁氏面臨十分嚴(yán)峻的考驗，要么“就范”,要么力爭。梁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作者正是把人物放在這種尖銳的矛盾沖突中，展示其過人的膽識與堅定的氣度的。
“吾夫無罪而死，豈可言利。但得此奴償死，我母子乞食，亦甘分?！痹凇拔岱颉贝魇烤故恰盁o罪而死”還是“天命該亡”這個原則問題上，梁氏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并且態(tài)度鮮明地指出，在命案未結(jié)的情況下，根本談不到什么“利”的問題。如能為夫雪恨，我們母子甘愿沿門乞討。梁氏的這番話，真是句句鏗鏘，擲地有聲，顯示了一種“千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的氣概。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只好讓步。
“主人”自知理虧，但又不愿輕易服輸，于是故意刁難梁氏說：“汝寧欲自殺此人耶？”他們料想梁氏絕對不敢手刃其仇人。在這關(guān)鍵時刻，梁氏毫不手軟，說：“有何不敢？”說著就要“自斫之”。這里固然表現(xiàn)了梁氏的果敢，同時也反映出被壓迫階級的反抗意識一旦被激發(fā)，就會怒不可遏地噴涌出來。
通事這個惡奴終于被殺，得到了應(yīng)有的下場?！傲菏限溲嬛瑪y二子去。”梁氏作為這場斗爭的勝利者，不僅眼見仇人被殺，而且還要“掬血飲之”?？梢娖湓┲?，其恨之深。這位頗有丈夫氣的梁氏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這篇小說僅用二百余字就寫出一件起伏跌宕，有聲有色的故事，塑造出一位膽識過人，栩栩如生的女性來，其敘事之精煉，揭示矛盾之深刻，寫人物之聲情并茂，說明元好問不愧為大家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