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借物寓言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放翁詞，惟 《鵲橋仙》(夜聞杜鵑)一章，借物寓言，較他作為合乎古。然以東坡 《卜算子》 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計(jì)矣。(陳廷焯 《白雨齋詞話》 卷一)

【詞例】

鵲 橋 仙

夜聞杜鵑

陸 游

茅檐人靜，蓬窗燈暗，春晚連江風(fēng)雨。林鶯巢燕總無聲，但月夜、常啼杜宇。催成清淚，驚殘孤夢，又揀深枝飛去。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

【解析】詞貴寄寓。借物寓言，即陳廷焯所說：“意在筆先，神余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于一草一木發(fā)之。”(《白雨齋詞話》卷一) 這種藝術(shù)方法、從美學(xué)的意義講，乃是作者在對生活、客觀事物的獨(dú)特感受中，心靈的外化和物象化，從而構(gòu)成意象美。因此，劉熙載指出：“詞之妙、莫妙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于淺，寄厚于輕，寄直于曲，寄實(shí)于虛，寄正于余，皆是。(《藝概·詞曲概》)古代詩詞的創(chuàng)作中，有許多借物寓言的范例?！对娊?jīng)》 中 “匏有苦葉，濟(jì)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邶風(fēng)·匏有苦葉》)寓意是男女交際，必須有禮義以節(jié)之?！澳仙酱薮?，有狐綏綏。”(《齊風(fēng)·南山》)寓意是諷刺齊襄公與其妹文姜的淫亂非禮。歷來認(rèn)為 《楚辭》 是詞的真正源頭?！坝杓茸烫m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離騷》)寓意是屈子之培育人才?！翱柱書_之先鳴兮， 使夫百草為之不芳。”(《離騷》)寓意是良時(shí)一失， 則不可再得。因此陳廷焯說 《鵲橋仙》(夜聞杜鵑) 一章，“較他作為合乎古?！?/p>

《鵲橋仙》(夜聞杜鵑) 詞、寫于南宋乾道九年 (1173) 年后，范成大帥蜀，時(shí)作者在其幕下任參議官。

詞的上闋、開端寫作者當(dāng)時(shí)居處的時(shí)間、地點(diǎn)、環(huán)境。晚春中、作者居處在茅檐人靜、暗淡燈光下，倚窗不寐，靜聽連江的風(fēng)雨聲，“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弊钅芤l(fā)羈旅愁思，而無以排遣。作者在 《漁家傲》(寄仲高) 中寫：“東望山陰何處是？ 往來一萬二千里。寫得家書空滿紙、流清淚，書回已是明年事?！笔銓懗霎?dāng)時(shí)同樣的心緒。這樣心緒的寄寓，在于情景的融合。梁啟勛說：“情緒之與環(huán)境，常相依倚，若靈魂之于軀體，不可須臾離。寫情緒不能離景物，寫景物不能離情緒。情緒無形質(zhì)，景物無精神。必要互相附麗而形態(tài)乃得表現(xiàn)。若運(yùn)用精妙，則寫無精神之景物可見其栩栩欲生，寫無形質(zhì)之情緒可見其盈盈欲出。是在技術(shù)?！?《詞學(xué)》 下編) 然后寫連江風(fēng)雨過后的情景，風(fēng)清月明，林鶯巢燕早已棲息，在這寂靜的夜里，卻又往往聽到杜宇聲聲 “不如歸去”的呼喚，更增添了作者的鄉(xiāng)愁和處境的凄涼感。

下闋則承接上闋、寫出作者當(dāng)聽到杜宇撩撥心弦的凄悲啼叫聲，內(nèi)心的震顫和感受?！巴枢l(xiāng)渺邈，歸思難收?！辈坏呷藴I下，難成的孤夢又被杜宇的悲啼而驚破。想從夢中得到一些慰藉的希望破滅了，更增加作者的凄悲感，夢醒之后、如果尚能聽到幾聲杜鵑的啼叫，雖然感到凄悲，卻能打破令人生畏的深夜沉寂，從而得到一點(diǎn)撫慰?？墒嵌庞钇謷钪︼w去，它的鳴聲漸漸微弱、模糊，以至消失了。作者的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更使之感觸到形單影只，寄身他鄉(xiāng)、壯志難酬的孤寂和凄苦。作者這樣心緒就寄寓在杜宇的呼喚聲和呼喚聲消失后的寂靜中。

作者的故鄉(xiāng)是山陰，有山水之美，是自古以來東南形勝之地。他曾在詩中謳歌：“雪山萬點(diǎn)看不厭，雪盡山青又一奇?！?《春日》 其五)“小浦聞魚躍，橫林待鶴歸。閑云不成雨，故傍碧山飛?！?《柳橋晚眺》)他寫 《鷓鴣天》： “家住蒼茫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guān)。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 《黃庭》 臥看山。貪嘯嗷，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無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只等閑?！弊髡呒词股硖庯L(fēng)煙如畫的故鄉(xiāng)，也不堪聽杜宇凄悲的啼叫聲，要為之動情，為之流淚，又何況書劍飄零，身處異鄉(xiāng)。中原烽煙正濃，腥膻遍地?！伴L繩縱系斜陽住，只手難移故國來?！边@樣激憤之情是沒法消除的。

此詞借物寓言所以能構(gòu)成藝術(shù)的意象美，具有感染力量，給人以美的享受，是因?yàn)榻栉锏拿鑼懩軐⒆髡咝闹形⒚畹母杏X、感受、情緒、意象如愿地反映出來，用最少的文字吸附，而能包容更多的意義。所以才能耐人玩味。再從美的內(nèi)涵考慮，其深刻意義在于能將主體之外的一些客觀對象茅檐、蓬窗、夜月、連江風(fēng)雨、杜宇的啼鳴等具有客觀性的意象和表象，與主體身處異鄉(xiāng)孤獨(dú)凄苦的感懷、壯志未酬的苦悶，融合在一起，結(jié)成一體。使所描寫的客體充溢著主體的感情，從而使作品表現(xiàn)出充分個性化了的審美個性與藝術(shù)個性。因此，借物寓言可以寫出 “文外之旨”。皎然在 《詩式》 中說：“兩重義以上，皆文外之旨?！庇终f：“但見性情，不睹文字。”寫 “文外之旨”、“不睹文字”，即只見景語，不見情語，而能抒寫出作者的胸臆。這樣寫詞，雖著墨甚少，但借助讀者和給予讀者的想象范圍卻很大，使詞的意味更加深厚、濃郁、雋永。陳廷焯說：“詩外有詩，才是好詩； 詞外有詞，才是好詞。古人意有所寓，發(fā)之于詩詞，非徒吟賞風(fēng)月以自蔽惑也。”(《白雨齋詞話》 卷八)綜合以上所述，如果用古人精煉、集中的語言概括借物寓言的藝術(shù)方法特征，就是 “不著一字，盡得風(fēng)流。”(《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