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回風之搖蕙兮，心冤結(jié)而內(nèi)傷。^①
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②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③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④
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⑤
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⑥
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⑦
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tǒng)世而自貺。^⑧
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云之相羊。^⑨
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⑩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¹¹⁾
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¹²⁾
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¹³⁾
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¹⁴⁾
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¹⁵⁾
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¹⁶⁾
糺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¹⁷⁾
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¹⁸⁾
存仿佛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¹⁹⁾
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²⁰⁾
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²¹⁾
薠蘅槁而節(jié)離兮，芳以歇而不比。⁽²²⁾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²³⁾
寧溘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²⁴⁾
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²⁵⁾
孰能思而不隱兮，昭彭咸之所聞。⁽²⁶⁾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²⁷⁾
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²⁸⁾
愁郁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²⁹⁾
心鞿羈而不開兮，氣繚轉(zhuǎn)而自締。⁽³⁰⁾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³¹⁾
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³²⁾
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³³⁾
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_。(34)
凌大波而流風兮，托彭咸之所居。⁽³⁵⁾
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霓之標顛。⁽³⁶⁾
據(jù)青冥而攄虹兮，遂倏忽而捫天。⁽³⁷⁾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³⁸⁾
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³⁹⁾
馮昆侖以瞰霧兮，隱?山以清江。⁽⁴⁰⁾
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⁴¹⁾
紛容容之無經(jīng)兮，罔芒芒之無紀。⁽⁴²⁾
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⁴³⁾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⁴⁴⁾
汜潏潏其前后兮，伴張弛之信期。⁽⁴⁵⁾
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⁴⁶⁾
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⁴⁷⁾
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⁴⁸⁾
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⁴⁹⁾
心調(diào)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⁵⁰⁾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⁵¹⁾
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⁵²⁾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⁵³⁾
驟諫君而不聽兮，任重石之何益？⁽⁵⁴⁾
心絓結(jié)而不解兮，思蹇產(chǎn)而不釋。⁽⁵⁵⁾

【注釋】 ①回風：旋風。冤結(jié)：郁結(jié)苦悶。內(nèi)傷：內(nèi)心傷痛。②物：指蕙草，也指回風所搖落的一切草木。微：微弱，指生物的萌芽狀態(tài)。隕：傷害，隕落。性：通“生”,生機。聲：風聲。隱：隱微。倡：通“唱”,始發(fā)之歌，引申為起始。③彭咸：殷大夫。造思：追思，追想。暨：讀作“冀”,希冀，希望，企慕。志介：志行和節(jié)操。④萬變：身遭萬千變化挫折。情：指忠貞之情。蓋：掩蓋，掩藏。⑤號群：呼群。草苴(cha柴):草的總稱。草：活草；苴：枯草。比：比近，靠攏。⑥葺(qi氣):整治。自別：以自別異，突出和炫耀自己。文章：文彩，指蛟龍的鱗甲。⑦荼薺(tu ji涂濟):苦菜和甜菜。茝：同“芷”。幽：處幽僻之處。⑧佳人：指賢哲，賢人，君子。永都：永遠美好。更統(tǒng)世：經(jīng)歷許多世代。更(geng庚):經(jīng)歷；統(tǒng)世：世代。自貺(kuang曠):自比，自許，自期；貺：借作“況”,比況。⑨眇：讀作“渺”,遙遠。相羊：徜徉，徘徊，無所依傍。⑩介：耿介。眇志：高潔的志行。惑：疑惑不解。竊：竊意，私下的用意。賦詩：寫作本篇辭賦。明：表明，表白。(11)惟：思念。佳人：指圣賢，賢哲。獨懷：懷抱獨異，不同于眾。若椒：當從朱熹《楚辭集注》作“芳椒”,香椒。自處：自己安排自己，有自勉、自守之義。(12)曾：一作“增”,反復多次。歔欷(xu xi虛希):哽咽嘆息聲。嗟嗟：感嘆聲。隱伏：隱居伏匿，居隱處幽。(13)凄凄：內(nèi)心悲涼。曙：天亮。(14)終：竟，了，從始到終。曼曼：漫漫，形容夜長。掩：掩抑，壓止。不去：不能排去。(15)寤：覺醒。從容：徘徊。周流：四下游蕩。自恃：依靠自己來遣懷。(16)傷：傷懷。愍憐：哀憐。於邑：郁悒。(17)糺：同“糾”,糾纏，糾結(jié)。思心：思緒，愁思。纕(xiang):佩帶。編：編織。膺：心衣，猶今之背心或兜肚。(18)若木：神話中的神木。蔽光：遮蔽日光，暗示自己力求韜光養(yǎng)晦。飄風：暴風。仍：牽引，意即隨風暴的牽引，到處飄蕩。(19)存：客觀存在之物。仿佛：依稀隱約，似有若無，不甚分明。不見：看不清楚。一說，因心情極端苦悶而墜入不見不聞、萬念俱灰的枯寂狀態(tài)，亦通，且可與上說互補。(20)撫：手摸。珮：玉珮，佩帶的飾物。衽(ren刃):衣襟。案：按下，壓制。志：心志。超：遙遠、渺茫。惘惘：失意驚惶的樣子。(21)曶曶：同“忽忽”,快速。頹：沒落，隕落。時：生命的時限。冉冉：漸漸。(22)薠蘅：薠，香草；蘅，亦香草。節(jié)離：莖節(jié)枯脫，草節(jié)斷落枯敗。以：已。歇：息，消滅。不比：指葉落香散，不再聚合。(23)憐：自憐。思心：思緒，愁思。懲：止。證：明也。此言：指上文所說的哀傷之言。不可聊：無可聊賴。(24)溘(ke客):迅速，突然。流亡：隨流水而消亡。常愁：無盡的憂愁。(25)孤子：孤獨無依之子。吟：呻吟。抆(wen吻):拭。放子：被驅(qū)逐的孤兒。(26)隱：痛苦，昭：明也。聞：聲聞，名譽。(27)巒：小山脊。眇眇：同“渺渺”,遼遠。默默：沉寂。(28)景：“影”本字。響：回聲。無應：影隨形而響應聲，影響無應，說明寂無聲，到了沒有人跡的地方。聞：耳聽。省(xing醒):察看。想：心想。不可得：指耳聽、目視、心想宗國之聲容，皆茫然無所得。(29)居：居住在屋子里的時候；與前之“登石巒”對義。戚戚：憂傷。(30)??羈：本義為馬韁繩，引申為束縛義。開：解開。氣：氣息，呼吸?？澽D(zhuǎn)：糾纏繚繞。自締：自相糾結(jié)。(31)穆：虛靜幽深的狀態(tài)。眇眇：同“渺渺”。莽：野色迷茫。芒芒：同“茫茫”。儀：物像，物形。無儀：即無形，模糊難辨界限。(32)隱：隱微，感：感應。純：純正。(33)藐：通“邈”,遠也。蔓蔓：即漫漫，漫長而無盡頭貌。不可量，不可測?？~：縹緲。綿綿，綿長貌。紆：系結(jié)。(34)悄悄：憂愁貌，《詩》云：“憂心悄悄”。翩：飛翔，指人的靈魂飛走了。冥冥：幽暗。娛：娛樂。(35)凌：乘。流風：順風飄流。托：依從。彭咸：殷代賢士，諫殷王不聽，投水而死。所居：所居住的地方，引申彭咸的歸宿，即以死諫君的精神所在。(36)峭岸：山巖高峻處。雌霓：虹霓分內(nèi)外二環(huán)，內(nèi)環(huán)為虹，色彩鮮明，外環(huán)為霓，色彩較淡，古人認為內(nèi)雄外雌，通稱為虹。標顛，(山的)頂點。(37)青冥：青色的天空。攄(shu書):舒也，指噓氣；攄虹，即吐氣成虹。倏忽：轉(zhuǎn)瞬，迅速。捫：撫摸。(38)湛：濃重。浮源：另作“浮涼”、“浮浮”。源，或為浮之訛字；浮浮，紛繁盛多的樣子。漱：漱口。凝霜，凝結(jié)的霜。雰雰：向下飄落的樣子。(39)依：憑。風穴：風聚處，古代傳說風從地出之處。自息：自行休息。傾寤：翻身覺醒過來。嬋媛：情思纏綿。(40)馮：憑，依憑。瞰(kan看):俯視。隱：《莊子·徐無鬼》中所說“隱幾而坐”的“隱”,憑靠。?:同“岷”,岷山在川北。清江：使江水澄清。(41)憚：心驚。涌湍：急流?？目模核嘧矒舻穆曇?。洶洶：波濤聲。(42)紛：心思紛亂。容容：變亂貌。無經(jīng)：無經(jīng)緯，混亂而不辨方位。罔：通“惘”,悵惘，迷惘。芒芒：通“茫?！?。紀：端緒。(43)軋(ya亞):傾軋之軋(從朱熹注)。洋洋：水之盛大貌。無從：漫無所從。馳：奔馳。委移：同“逶迤”,委蛇，彎彎曲曲前行貌。焉止：與“無從”對義，到哪里去。(44)漂：同“飄”。翻翻：上下翻動貌。翼：兩翼。左右：忽左忽右。馬茂元注：“水的沖力，有時側(cè)重在左，有時側(cè)重在右，遙遙望去，時有變化，故云。”(45)汜(fan泛):同“泛”。潏(yu玉)潏：水動蕩的樣子。前后：指隨波前進或退卻。伴：伴隨。偕同。張弛：漲落。信期：定期，潮水一日漲落兩次，有一定時間。(46)炎氣：夏季郁蒸之熱氣。相仍：相因不已。煙液：云煙和雨水。液，指上升的地氣所凝成的水液，即雨水。積：聚積。(47)前之“觀炎氣”二句寫夏天景象，此處“悲霜雪”二句寫冬天景象，錯舉成文，以概四時，即下文光景往來的注腳。(48)借：憑借。光景：上文寫的四時光景。一說，日光月影，“景”為“影”本字。施：用。黃棘：神話中的木名。據(jù)蔣驥考《中山經(jīng)》云，“苦山有木名黃棘，黃華而圓葉，其實如氣?！?《山帶閣注楚辭·楚辭余論》卷下)王逸注：“黃棘，棘刺也。枉，曲也?！蓖鞑撸簭澢鸟R鞭。(49)所存：所居，介子推自焚之地，暗指介子推的歸宿，他孤高、忠貞的志行。放跡：放浪隱遁的遺跡，也包含他執(zhí)義餓死的精神。(50)調(diào)度：仔細思量。弗去：不能去懷，指的是念念不忘子推、伯夷的高節(jié)?？蹋好銊?。著志：立志。無適：別無他適(向往)。(51)曰：疑為“亂曰”,脫“亂”字。“亂”即亂辭，通?？勺g作“尾聲”。怨：怨恨。冀：希望。悼：惜。來者：未來(指國家將臨的危難)。悐(ti替)悐：憂懼貌；悐，同“惕”。(52)浮江淮而入海：洪興祖《補注》引《越絕書》說：“子胥死，王使捐于大江，乃發(fā)憤馳騰，氣若奔馬，乃歸神大海?！弊赃m：適順自己的心愿。(53)大河：黃河。洲渚：水中可居之地，大的稱洲，小的稱渚。申徒：申徒狄。洪興祖《補注》引《莊子》云，“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于河?！庇忠痘茨稀纷⒃疲吧晖降?，殷末人也。不忍見紂亂，自沉于淵。”抗跡：高尚的行跡、行為?？?，讀作“亢”,高。(54)驟：屢次。任：抱負。任重石，指申徒狄抱負大石沉河之事。(55)絓(gua掛)結(jié)：牽掛郁結(jié)。絓，不解，不能解開。蹇產(chǎn)：詰屈，抑塞不平。釋：消釋，放開。

【譯文】 悲憫那旋風搖落蕙草，使之枯黃，我內(nèi)心郁結(jié)愁苦，深感痛傷。生物剛一萌芽就受到致命打擊，風起隱微，卻成為始發(fā)的聲響。我為什么把彭咸追慕和懷想？只希望他的志節(jié)永遠不被遺忘?？v歷千難萬劫，忠貞之情豈能掩藏？難道虛偽的行徑也能得到生長？鳥獸鳴叫，為的是呼喚同伴，鮮草和敗葉緊靠就不再芳香。游魚整治鱗片來炫耀和閃光，而蛟龍卻把鱗甲和紋彩隱藏。所以說甜菜和苦荼不能同畝生長，蘭芷處在幽僻之地獨自散發(fā)芳香。只有古來的圣哲永遠美好無缺，經(jīng)歷許多世代人們還這般由衷自況。追隨你高遠的志向所能達到的地方，我愛伴同游云徜徉，漫然無所依傍。胸懷光明遠大的志向，疑云來自四面八方，我從心底寫出詩章，表白我的一片衷腸。我思念古來的圣哲，他們有獨異的理想，采折芳椒來自勉，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妥當。一聲聲地長噓短嘆，一聲聲地抒發(fā)憂傷，我獨自隱身幽居，把古往今來的事情思量。眼淚鼻涕交相流淌，我的心情多么悲涼，轉(zhuǎn)輾反側(cè)地思慮，通宵達旦，直到天亮。我睜眼望穿黑夜，耐不得黑夜漫漫長，百般壓抑我的哀愁，也終難排遣悲傷。破曉人醒，我四處徘徊，四下游蕩，姑且自我逍遙，自我排除心上的冰霜。我哀憐自己總是嘆息悲傷，郁悒傷神，禁不得氣短心慌。糾結(jié)我的愁思，作為佩帶，編織我的憂悶，作成兜肚，讓憂與愁緊身相隨，作為我的行裝；為了韜晦自勵，我折下神木遮蔽日光，一任那風暴的牽引，到處神游飄蕩。外界的存在依稀慌忽，看不清模樣，內(nèi)心的激情洶涌澎湃，像開水在沸揚。手撫玉珮和衣襟，壓抑內(nèi)心的激蕩，在渺茫和失意中，我走向遙遠的地方。歲月匆匆地流逝，美好的日子即將消亡，生命的時限漸漸地到來，誰也不能阻擋。薠香與蘅草的莖節(jié)斷落，草葉敗落枯黃；既然莖葉斷離，不再聚合，那香草也不再芬芳。我憐惜愁思之來，其勢不可抑制，也不可阻擋，可見我那排憂解哀的言詞同樣不可依仗。我寧愿快快死去，隨流水而消亡，忍不了這無盡無頭的憂愁和悲傷。孤獨無依的孩子在呻吟，在拭淚，被放逐的孤兒出離在外不得返回家鄉(xiāng)。誰能想到此種情景而不痛心和凄惶，因此我昭明彭咸的聲聞，廣其影響。我登上石山的峰脊向遠處眺望，道路迷蒙，沉寂無聲，一片渾茫。進入的地方，見形不見影，發(fā)聲無回響，眼觀耳聽心想宗國的聲容，全然難想像。愁思郁郁，終日沒有一點歡暢，住在屋子里同樣有不解的憂傷。心上像是纏著羈絆，扯不開繩韁，連呼吸都被纏縛，糾結(jié)得很緊張。無邊的虛靜，無際的空茫，野色迷濛，渺茫中難辨形、象。隱微的音響，可以互相感應而震蕩，純正的事物，卻不能拯救自己的敗亡。遐想漫漫，無盡無頭，不可測量，思緒綿綿，朦朧縹緲，不可導向。愁慘慘，悲戚戚，心情總是這般憂傷，靈魂飛走了，落到幽暗處仍然不歡暢。凌駕在洪波大浪之上順風飄航，我決定去追隨那圣哲彭咸的理想。登上峻峭陡立的山巖，身處虹霓外環(huán)的頂點。依憑蒼蒼的太空，舒展彩虹的容顏，轉(zhuǎn)瞬之間，我又撫摸湛藍的青天。我吸飲濃重盛多的露水，涼爽又甘甜，我口漱飄落、凝結(jié)的冰霜，清冷而微寒。身靠聚風的洞穴休息入睡，飄飄進入夢幻，忽然間翻身醒悟，我的情思纏綿，充滿眷戀。登上昆侖山，我俯看山下云霧迷漫，攀上岷山頂，務使長江之水清且藍。我驚心于急流相撞，磕磕作響不斷，耳聽洪波巨浪轟然雷鳴，動地震天。我的心思紛亂，經(jīng)緯不能明辨，迷惘，空茫，分不清西北東南。江水洋洋，互相傾軋，無從尋找本源；奔騰澎湃，曲折向前，又止息在哪邊？飄流不已，上下翻動，變化萬千，遠看行船的兩翼忽左忽右地偏轉(zhuǎn)。隨水泛流動蕩，隨波后退、向前，伴同潮起潮落，信守一定的時間?？茨茄谉岬氖顨?，相因蒸騰彌漫，觀察云煙雨水聚積著風暴和雷電；悲哀那霜雪同時紛紛降落到人間，又聽那江潮相撞相擊，聲顫心田！我憑借四季的光景往來于大地之間，用帶刺的黃棘神木作我彎曲的馬鞭。我尋訪了春秋賢臣介子推焚身的地點，也看到了殷代義士伯夷餓死的首陽山。我心里反復思量，都離不開古今圣賢，勉勵自己，立志效法，決不左顧右盼。尾聲：我怨恨往昔的希望不能實現(xiàn)，我惋惜和憂懼未來的重重災難。我要浮游江淮而入大海深處啊，追隨子胥的歸宿而遂自己的心愿。我望見那黃河之中的小沙洲啊，就悲懷申徒狄為自己樹立了典范。他屢次諫君，昏君不聽他的意見啊，他就抱石沉河，又有何益于社稷江山？我內(nèi)心牽掛郁結(jié)，是非得失很難判斷，思想抑塞不平，解不開如此這般的疑團。

【集評】 宋·洪興祖引述前人：“此章(《悲回風》)言小人之盛，君子所憂，故托言天地之間，以泄憤懣，終沒汨羅，從子胥、申徒，以畢其志也?！?《楚辭補注·九章第四》)
清·吳世尚：“《九章》體裁，與《騷》一也，而各因其時，各紀其事。故雖音節(jié)悲涼而部伍分明，頗為易識。唯《悲回風》篇，則急鼓繁弦，深巷短兵時矣?！?《楚辭疏·九章》)
清·蔣驥：“子胥、申徒，皆其同類，而忽感二子之死，不能救商與吳之亡，故躊躇徘徊，卒又不忍遽死，而其愁思益縈徊而不能解釋也?！?《山帶閣注楚辭·九章·悲回風》)
清·蔣驥：“今觀其辭，脈絡井然，前半反復開合，無非決計為彭咸意；至上高巖以下，則皆為彭咸以后之境矣；末章猛然自省，又不欲遽為彭咸。此汨羅之沉，所以不于秋，而于來歲之夏也。”(《山帶閣注楚辭·楚辭余論》卷下)
今·姜亮夫：“整篇《悲回風》多用雙聲疊韻詞，連綿詞，使聲調(diào)非常高妙。其原因是，這時屈原的思想和感情完全結(jié)合在一道了，融為一體了。此文有點像《莊子·齊物論》一樣，屬于較高的水平。所以我認為《悲回風》是屈原作品《離騷》這一大類里面的最高峰?！?《楚辭今繹講錄·九章新論》)
今·馬茂元：“本篇寫秋冬季節(jié)的生活感受。通篇是純粹的抒情，沒有什么事實的敘述。所表現(xiàn)的感情，極為深沉、憂郁。蔣驥斷為沉湘前一年的作品(見《楚辭余論》),固然不一定可靠。但這種垂死的哀音，它的產(chǎn)生年代，必然距沉湘不遠。篇中多用富有音樂美的雙聲疊韻聯(lián)綿詞傳達出一種低徊往復的情思，增強了詩歌的感染力，在《九章》中，和其他各篇的風格是微有不同的?！?《楚辭選·九章·悲回風》)
今·詹安泰：“在《九章》中大都是抒情和敘事參用的，雖著重在抒情，仍不少敘事的成分?！侗仫L》這一篇卻充塞了悲憤的情緒，對造成這么悲憤的原因、經(jīng)過，都似乎來不及提出或不愿意提出的樣子。由于作者要抒寫這樣的具體內(nèi)容——火熱般的激情的具體內(nèi)容，這就決定了他用另一種和這內(nèi)容互相適應的表現(xiàn)方式。他運用了回環(huán)往復的寫法……運用了許多雙聲疊韻的連綿字，如‘仿佛’、‘踴躍’、‘惆悵’等都是雙聲字，‘相羊’、‘歔欷’、‘周流’等都是疊韻字。他運用了許多包含疊字的句子，如‘曾歔欷之嗟嗟兮’、‘涕泣交而凄凄兮’、‘終長夜之曼曼兮’、‘路眇眇之默默’等。他更重疊地運用了包含疊字的句子，如‘愁郁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這么一來，一方面就使得作者的回蕩起伏的心情表現(xiàn)得更加明朗而突出；而另方面，在音調(diào)上也就更加動聽，更加富有感染人的力量?！?《屈原·天問、九章及其他》)

【總案】 詩歌以首句“悲回風”名篇，篇名與內(nèi)容是一致的。這是屈原后期的作品，在《九章》中也是寫得較晚的一篇。篇中所表現(xiàn)的感情極為深沉、憂郁，字里行間充塞了悲愴、憤慨的情緒，那是一種垂死的哀音，臨絕的悲鳴，創(chuàng)作的時間離沉湘不遠。清代學者蔣驥認為，它寫于《懷沙》之后，《惜往日》之前，應該說是很有見地的?！毒耪隆分械淖髌罚蠖嗍闱榕c敘事相結(jié)合。本篇純粹抒情，而沒有寫具體的事實；哪怕是一鱗半爪、點點滴滴的片斷經(jīng)歷，也沒有涉及。結(jié)構(gòu)上自然就不可能有什么時間順序和空間順序的安排，而只根據(jù)思想感情的需要，回環(huán)往復地進行抒寫。朱熹注《九章》文字，“大抵多直致無潤色，而《惜往日》、《悲回風》又其臨絕之音，以故顛倒重復，倔強疏鹵，尤憤懣而極悲哀，讀之使人太息流涕而不能已。”平心而論，朱熹是覺察到了《悲回風》不同于《九章》其他篇目的一些特點及其感人之處的，但蔣驥不滿于他所說的“顛倒重復”,指責前人對《悲回風》的“諸解紕繆百出，不可勝辨，即朱子亦論其顛倒重復，蓋未得其條理所在也”。如果說朱熹強調(diào)的是作品的情感力量，那么蔣驥強調(diào)的則是作品的邏輯脈絡，他說：“今觀其辭，脈絡井然。前半反復開合，無非決計為彭咸意；至‘上高巖’以下，則皆為彭咸以后之境矣。末章猛然自省，又不欲遽為彭咸?！敝?、蔣二說，可以互補。這是境界很高的一篇抒情詩。大家知道，任何真實的感情都不是抽象的，不論觸景生情，還是由情及景，詩人的內(nèi)心情感都與外界的事物連接和交融在一起。《悲回風》是一個突出的例子。作品抒寫詩人內(nèi)心的情感時，總能找到客觀世界的對應物，使主觀的情感得到具體鮮明的顯現(xiàn)；而描寫外界的山水光景，則又無不表現(xiàn)著主觀的情感世界。二者達到水乳交融，難分彼此的境地。楚辭學家姜亮夫說：“《悲回風》是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聯(lián)系在一起的，形象思維往往用邏輯思維來反映，而邏輯思維也往往用形象思維來表達，就是所謂‘物我兩用’,外界的事物同他的思想感情完全融合在一起?！?《楚辭今繹講錄·九章新論》)作品寫秋冬季節(jié)的生活感受，重點是圍繞對古代賢人彭咸的追懷，而說明詩人的生死觀。篇中運用雙聲疊韻的聯(lián)綿詞和疊字，增強了韻律美、節(jié)奏感和抒情色彩，從而也增強了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