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大中饒有幽細，無此則一笨伯。(王夫之《唐詩評選》卷三)

【詩例】

春夜別友人

陳子昂

銀燭吐青煙，金尊對綺筵。

離堂思琴瑟，別路繞山川。

明月隱高樹，長河沒曉天。

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

【解析】

“雄大”，指詩歌情調(diào)的高遠、境界的開闊；“幽細”，指詩歌抒情的深微、韻味的輕倩。一味的雄大，便是粗豪、傖父、笨伯，因為詩歌是吟詠的藝術(shù)，不是喊口號。

陳子昂是盛唐時代來臨之際的先覺者，他的詩風(fēng)，一方面?zhèn)鞒辛肆牢妮p倩幽細的風(fēng)調(diào)，另一方面，又得時代風(fēng)氣之先聲，唱出了盛唐之音的雄健壯大的聲調(diào)。《春夜別友人》，正是被王夫之慧眼拈出的一個例子。我們讀這首小詩，首先感受到一種由弱而強，由低沉而高亢的情感旋律。試看“銀燭”與“金尊”的境界，何其幽渺，隨著琴瑟的樂音，心緒升展開去了，升展到離別的長路，升展到綿延的山川。當(dāng)琴聲靜下來，萬籟無聲的時刻，我們和詩人同時感受到了春天夜景的寧靜高遠的美，無限的寧靜，無限的高遠。不，是春天夜色將盡、晨光將臨的那一頃刻的無限開闊、高遠的美。你看明月悄悄地沉下去，高大的樹影漸漸在晨光中呈現(xiàn)了；銀河也消失于晨光微茫之中，星光與曦光化為一片無邊的清瑩……?！懊髟码[高樹，長河沒曉天”兩句，細細讀來，又幽美又高亢，有無限的曠邈與開敞，又有無限的幽隱與綢繆。王夫之說的“雄大中饒有幽細”，指全篇的風(fēng)格，更是指這一句的意蘊。

陳子昂的名篇《登幽州臺歌》，也是一首雄大中有幽細的佳例?！扒安灰姽湃耍蟛灰妬碚摺?，何等蒼茫雄渾的宇宙情懷！“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在這往古來今、上下四方的宇宙大背景中，個人的生命何其幽渺，何其孤獨！然而正是有了這樣一種幽渺孤獨的生命體驗，才顯出了人類生命迎向博大與永恒的莊嚴(yán)與崇高，雄大中的幽細，正是這樣一種“偉大的孤獨感”。

唐詩中與此相稱的例子，如張若虛的“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如王灣的“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等等。最幽渺的人類生命體驗，必然通往最開闊的人類精神的向上體驗。這就是詩與思在存在本體意義上的相通。

至于“雄大中有幽細”的另一層美學(xué)涵義，都是剛?cè)嵯酀拿缹W(xué)趣味。《易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國美學(xué)中的剛?cè)嵯酀?，來源于一種古老的生命哲學(xué)，是把宇宙自然中的和諧的節(jié)律，用來調(diào)節(jié)人的生命情感的和諧韻律。蘇東坡論書法之美，講“剛健含婀娜”(《和子由論書》)，袁中郎論樓臺之觀，講“得水而壯，得山而妍”(《游岳陽樓記》)，張宗子論徐文長之畫，講“蒼勁中姿媚躍出”，都可以與王夫之之論詩，相互發(f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