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類·層折入妙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曰“向誰行宿”，曰“城上已三更”，曰“馬滑霜濃”，曰“不如休去”，曰“少人行”，顛倒重復(fù)，層折入妙。(陳廷焯《詞則·閑情集》卷一)

【詞例】

少 年 游

周邦彥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diào)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解析】在古典詩詞創(chuàng)作中，抒情寫意的手法是多種多樣的。用層層遞進(jìn)、層層深入的手法，往往使抒寫的情意更深沉、更濃厚，如杜甫的“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歐陽修的“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倍褶D(zhuǎn)曲折的手法則容易使作品含蓄蘊藉，給人以語淺情深、言近旨遠(yuǎn)的美感。如金昌緒的“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層折”既有層層遞進(jìn)之意，更要有婉轉(zhuǎn)曲折，是層遞與婉曲這兩種手法的結(jié)合。一般說來，傳統(tǒng)詩詞是講究含蓄、以婉轉(zhuǎn)曲折為美的，換句話說婉轉(zhuǎn)曲折是詩詞創(chuàng)作的一般原則和要求。這雖然與溫柔敦厚的傳統(tǒng)詩教有關(guān)，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與傳統(tǒng)詩詞的形式限制分不開。婉轉(zhuǎn)曲折往往比明白直說更能以少勝多，給人以廣闊的想象余地。而層層遞進(jìn)則是一種一般的寫作手法，并非對每個作家或每首詞的要求。但如果用層層遞進(jìn)的手法抒情時，其情往往是婉轉(zhuǎn)曲折、渾厚感人的，如辛棄疾的“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張炎的“東風(fēng)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以及周邦彥的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等，都是寫得 “層折入妙”的好例子。

周邦彥是善于體物察情，且妙解音律的填詞大家，他的詞多以鋪敘委婉，感情細(xì)膩曲折著稱?！渡倌暧巍?寫的雖是作者在秦樓楚館的經(jīng)歷，卻能巧妙地避開牽裾依偎，鄙俚猥褻的色情描寫，既超凡脫俗，又情致深婉，意態(tài)纏綿，給人以凈潔高雅的美感享受。上片主要寫男女主人公室內(nèi)相聚的情景，其妙處在于沒有任何言語交流，只是默默地破橙，靜靜地調(diào)笙。但橙是新橙，而且是女主人公之纖手用并刀親破的，再和以吳地之鹽，其美好自不待言； 笙本傳情，且又是在獸香不斷的初溫錦幄內(nèi)與相愛之人相對而調(diào)，其境之溫馨靜謐，其情之融和也可想而知。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余的，他們不必說，彼此早已心領(lǐng)神會，靈犀相通，只要靜靜地相對，便勝過萬語千言； 他們不愿言，只想盡情地享受這一寧馨和融的氛圍，所有的柔情蜜意盡在這無言之中。唯其不言，方見其愛戀體貼，知音相許； 唯其不言，更顯得纏綿留戀，情致依依。如果說相聚時，他們不必言也不愿言的話，那么在三更鼓響，該決定去留的時候，女主人公則不得不言了。下片的 “低聲問”便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展開的。因此所問之語便典型地反映出那種不想問又不得不問，欲說還休，婉曲吞吐的情態(tài)特征： 不問是否留下，而問 “向誰行宿”;明明希望心愛之人留下，卻不明說，只說 “馬滑霜濃”;不直說 “休去”，只說 “不如休去”，且馬上用 “直是少人行”加以解釋。真是一語一試探，一句一轉(zhuǎn)折，語意雖層層遞進(jìn)，逐漸明朗，卻轉(zhuǎn)折吞吐，始終不明白說出。表情措語，分寸掌握極好。絕不作了語“(清王又華 《古今詞論》引清毛稚黃語)，恰到好處地刻劃出女人公特有的幽微心曲及性格特征。清沈謙說得好： 言馬言他人，而纏綿依偎之情自見，若稍涉牽裾，鄙矣?！?《填詞雜說》)這正是詞人體物察情的深微之處，也是這首詞作成功的主要原因。

當(dāng)然，詞史上寫得 “層折入妙”的作品并非僅此一首或僅此一家。柳永的《憶帝京》(薄衾小枕涼天氣)、晏幾道的 《采桑子》(別來長憶西樓事)、黃庭堅的 《清平樂》(春歸何處)、李清照的 《如夢令》(昨夜雨疏風(fēng)驟)、張元千的 《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王沂孫的 《高陽臺》(殘萼梅酸) 以及張炎的 《渡江云》(山空入海) 等都是寫得層疊婉轉(zhuǎn)的好作品。當(dāng)然，人的感情是復(fù)雜多樣的，作家表現(xiàn)感情的手法也是各不相同的。層疊婉轉(zhuǎn)的手法比較適合于表現(xiàn)溫婉、纏綿的情感； 如果是激越奔迸的情感，則用“直說”來表現(xiàn)可能更真率動人。就這首 《少年游》 來說，如果寫的不是 “飲妓”這一特定的題材，男女主人公面臨的是生離死別而非一般的告別或者二人之間沒有知音相許的愛戀體貼之情，都不宜采用這種手法。另外，使用層層深入、婉轉(zhuǎn)曲折的手法，要求作者有真情實感而不能有意做作。若無深厚纏綿的感情而純從字面上用力，不僅寫不出層疊婉轉(zhuǎn)的好作品，反而會給人以無病呻吟的感覺。正如清毛先舒所說：“若先措意，則刻畫愈工，愈墜入惡境矣?！?(王又華 《古今詞論》 引) 這是后學(xué)者應(yīng)該注意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