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上卷

本謀第一

[題解]本謀者，以謀為本也?！短珎鳌吩唬骸捌涫露啾鴻嗯c奇計，后之言兵者，皆宗太公為本謀?！泵x，蓋取諸此。若夫趙充國曰：“帝王之兵，貴謀而賤戰(zhàn)?！痹牢淠略唬骸坝虏蛔闶?，用兵在先定謀。”則信乎！謀乃行師之本，非謀無以制勝于萬全。故以為第一篇。通篇作二節(jié)看，首至“圣王不免也”,總是先敘兵興有害，后半篇則尚謀以免害也。
1.凡兵之興，不得已也。國亂之是除，民暴之是去，非以殘民而生亂也。
2.自古明君賢將，謀之于未戰(zhàn)之先者，豈專謀敵求勝哉，亦冀保民而康國耳。
3.故知害之害者，知利之利。知危之危者，知安之安。知亡之亡者，知存之存。得勝算者，不先料敵而料己。料敵者疏，料己者密。料敵者知敵之勢，料己者知己之情。
4.是以民勞而興兵者疲，民貧而興兵者匱，民玩而興兵者散，內(nèi)有讒臣而興兵者殆，天災流行而興兵者亂，有內(nèi)難而興兵者疑，上下離心而興兵者亡。
5.軍需不備，取敗之道也。行伍不充，取敗之道也。備軍需、充行伍而災及吾民，以敗致敗之道也。
6.故國不富不可以興兵，民不和不可以合戰(zhàn)。興兵而不計成敗之算，危急際也。合戰(zhàn)而不審存亡之機，大難時也。
7.兵之所以妨民者五，司國計者，不可不知焉。三時弛務，妨民之農(nóng)。隸籍充伍，妨民之業(yè)。軍需輜重，妨民之財。擐甲冠胄，妨民之力。鼓行搏斗，妨民之生。此五者，圣王之所不免也。
8.故將之為國謀者，曰： 士出何籍，馬出何牧，糧出何稅，財出何賦，器用出于何供，推挽出于何力。是以不難于戰(zhàn)勝，而難于不為斯民病；不難于殺敵，而難于不貽患于國。兵以銷兵，然后興兵； 戰(zhàn)以止戰(zhàn)，然后合戰(zhàn)。期于遏敵之鋒，而非期于敵之盡也。
9.夫將有必勝之術，而無必不戰(zhàn)之術。有不敗之道，而無必敗敵之道。攻圍戰(zhàn)守御五者，因敵以制變，斯勝矣。故拔敵之城而非攻也，致敵之降而非圍也。寢于廟堂之上而非戰(zhàn)也，散于原野之間而非守御也。如不得已而必至于用兵，則不多旅，不久師，不暴卒，不角力，惟謀以為之本。則吾民之病，其少瘳乎。
10.夫兵，莫大于握其樞，兵之樞，名義而已。我執(zhí)其名而加敵以惡名，我仗其義而加敵以不義，則三軍之出，烈烈炎炎，上洞于天，下徹于泉，中橫乎四表，旌之所麾，士氣奮而敵威摧矣。

家計第二

[題解]家計者，保自家之計也，猶云家業(yè)。朱子曰：“用兵先須立定家計?！泵x取此。夫上篇謀先料己，則凡己之情實，辨之甚明，急當完備家計，使不可敗，然后圖敵之勝也。故次于《本謀》為第二篇。
11.用兵之道，難保其必勝，而可保其必不敗。不立于不敗之地，而欲求以勝人者，此僥幸之道也，而非得算之多也。
12.夫兵有營陣，有戰(zhàn)守，有攻御，有彼己。善用兵者，審虛實之勢，校輕重之權，量緩急之宜，度先后之節(jié)。不虛營而實陣，不重戰(zhàn)而輕守，不緩御而急攻，不先彼而后己。
13.故行慮其邀，居虞其薄，進思其退，外顧其中。我攻敵左，防敵襲右，我攻敵右，防敵襲左，而前后之變可知也。
14.深入敵疆，以客為主，相持曠日，防敵出奇。是以敵雖寡，我亦舉眾以待之。敵雖弱，我亦堅陣以迎之。其未戰(zhàn)也若見敵，已會也若不勝，既勝也若初會。故殺敵者，常整其兵； 追奔者，不過其舍。由是觀之，不惟敗防敵，勝亦防敵也。
15.是以我未可戰(zhàn)，則謹守弗失，待敵之敝而勝之。故寧不勝，毋或陷眾； 寧久持，毋或欺敵。陷眾欺敵，未有不敗者也。
16.凡敵誘吾以利者，我思其災。激吾以怒者，我思其變。此以有虞待不虞，不徒從人而忘自備也。
17.敵若有釁，機不可失，則警吾之備而乘之。兵備未警，不先從敵，此得算之多者也。
18.夫兵不貴分，分則力寡； 兵不貴遠，遠則勢疏。是不惟寡弱在我。而強眾在敵也，雖我強我眾，亦防敵之乘我也。茍能審勢而行，因機而變，則敵亦焉能乘我哉？
19.且天下之乘，不在敵，則在我；不在我，則在敵。故己可以乘人，而人亦可以乘己者，不可以不防。人或有以謀己，而己亦可以謀人者，不可以不知。此兵之至計，不可不察也。

達權第三

[題解]達權者，通達權變也。家計既立，則凡軍中之事，備之周密，已不敗矣。然欲取勝，猶須見微知著，隨機轉移，以通達夫權變，而不可膠弦襲轍也。故以《達權》為第三，而繼于《家計》之后。
20.凡兵出于國，民和于野，固當以必死為節(jié)，必克為志，尤先于達權。
21.不可聽淫言，不可信讖緯，不可拘風占，不可惑物異。
22.居常慮變，處易備卒。屯營者，務持重。臨敵者，貴合謀。接戰(zhàn)者，先示形。納降者，須防偽。襲人者，顧本營。伏兵者，視地利。攻眾者，解其心。陷堅者，孤其勢。遠征者，警其赴救。追奔者，防其分兵。突進者，矢石在前。無糧者，乘飽以戰(zhàn)。卒遇敵者，不可妄動。見異物者，不可輒發(fā)。過險阻者，不過不速。遣間諜者，不可不密。凡此皆宜達之以權也。
23.故知兵者，必先自備其不虞，然后能乘人之不備。乘疑可間，乘勞可攻，乘饑可困，乘分可圖，乘虛可驚，乘亂可取，乘其未至可撓，乘其未發(fā)可制，乘其既勝可劫，乘其既敗可退。故兵貴乘人，不貴人所乘也。
24.惟善與敵相持者，識眾寡之用，明剛柔之宜，達進退之機，知順逆之勢。
25.強敵不可怒，弱敵不可侮。怒強敵者殆，侮弱敵者悔。故敵能者備之，不能者擾之。擾之而未見其可攻者，我未善也。備之而見其可攻者，我之得算多也。
26.委敵以貨而勝之者，貨在我者也。貪敵之貨而敗焉者，貨在敵者也。
27.謂我無可生者，激吾眾也。謂敵不足畏者，安吾民也。布疑言于人耳者，使人惑也。置赤心于人腹者，使人信也。
28.可使敵兵知吾之仁，而不可使吾兵知敵之仁?？墒刮岜獢持?，而不可使敵兵知吾之暴。使吾兵知敵之仁者，散吾之眾也。使敵兵知吾之暴者，堅吾之敵也。
29.若夫臨敵而刑以惕眾，將戰(zhàn)而殺以震威者，忍人也。足以失士之心而激之變，非所以令眾庶見也。
30.故兵無他術，察仁暴，明備乘，而權以行之，勝斯生矣。然勝敗亦無常也。戰(zhàn)雖勝，驕矜持之者死。兵雖敗，精專謀之者生。

持衡第四

[題解]持衡者，持攻守而校其優(yōu)劣，如衡之低昂無差也。古云“鑒空衡平”,篇取此義。蓋權雖當達，而不能悉其利害，妄于攻，怯于守，則未有不敗者。必察形審機行之，而終于心氣斯可。故以《持衡》繼《達權》為第四。
31.凡以守待敵者佚，以攻待敵者勞，勞佚之相乘，而利歸于守也。攻則力合而難敵，守則勢分而難救，分合之相乘，而利歸于攻也。守之順者攻之逆，攻之易者守之難，攻守之相乘，而勝負之機不定也。故欲低昂之，不可不如持衡然。
32.衡之不持，頓兵堅城之下，暴卒風雨之中，野掠之不獲，而先登之不入，此攻之災也。兵不稱其城，糧不稱其兵，救援之不達，而掎角之失勢，此守之災也。
33.是以善用兵者，違其災而乘其利。用之以攻則守無術，用之以守則攻無策。此之謂持衡也。
34.是故善攻者，噪以動之。善守者，靜以待之。善攻者，屢出擾之而使亂，多方誤之而使虛。善守者，主氣蓄之而使銳，客氣盡之而使衰。
35.善攻者，破其所恃則勢孤，執(zhí)其所愛則計失，解其腹心則體潰，告以兵威則膽裂，示以俘囚則氣奪。俟其既困然后舉兵以從之，而敵之城可拔也。善守者，塞其險阻以遏之，清其原野以待之，絕其糧道以饑之，劫其營壘以撓之，搗其巢穴以牽之。伺其既歸，然后出以襲之，而敵之帥可擒也。
36.夫攻貴于入，攻城而入其所攻，猶非善攻者也。守貴于出，突圍而出其所突，猶非善突者也。惟示之以攻，而入其所不攻；示之以突，而出其所不突。此攻守之妙也。
37.且亡奴多至降虜，必有泄機之災，攻之當慮也。奸民易于導寇，此為室中之患，守之當防也。
38.故攻者懼突兵，守者懼久困，攻者懼敵和，守者懼圍闕。突兵則不虞，久困則力盡，敵和則難取，圍闕則易散。此兵之變，不可不圖者，舍衡何以也。
39.然此特論其形與機變耳，攻守實要于無形也。攻者攻其心，守者守其氣，則不滯于形，而神于機變，此持衡之至要也。

諜間第五

[題解]諜間者，謀知敵情，而乘間隙以入之也。欲攻欲守，非知敵情不可。欲知敵情，非謀間何以得之。得則勝，失則敗，其機至微。故以《諜間》為第五，而繼于《持衡》篇
40.凡為將者，握三軍之權，司萬人之命，以與勍敵對，逐于原野，相持而不知其情，是木偶也。相制而不制以術，是猛獸也。
41.是故伐人以其主，賢于以己作之伐也。謀人以其臣，賢于以己謀之也。散人之交而合其斗，賢于以己斗之也。
42.譬之虎也者，噬人者也。劘虎之牙，無不噬矣。委虎以肉，無不噬矣。荷戈逐虎，無不噬俟。彈虎以石，無不噬矣。故使人劘其牙，而我不自 。委人以為肉，而我不自委。使人荷戈逐之。而我不自逐。我伏其身以彈虎，而使人當其怒。凡若此者，皆伐人之以其主，謀人之以其臣，散人之交而合其斗者也。然非諜何以索其情，非間何以投其術哉？
43.故欲得敵情而間之者，當先采物價之騰平，察風俗之好尚，?人事之喜怒，覘上下之乖和。然后因隙間親， 因佞間忠， 因利間爭，因疑間廢，誑其語言，亂其行止，離其腹心，散其交與，間諜之妙也。
44.是故間敵國者，在先得其情。欲得敵情者，必不惜千金。吝千金而失間之心者，敗也。捐千金而得敵之情者，勝也。此勝敗之機，不可不察也。
45.凡間諜之人，或望敵之風，而傳偽于我，或被敵之虐，而泄情于彼，此皆覆敗之所關也。
46.故諜為敵擒而得歸者，勿聽其言。如得實情，則顛倒而用之。敵之諜者，為我所得，欲滅其跡，則殺之囚之。欲用反間，則厚之脫之。此必勝之方，兵之要也。
47.故間諜可用而不可恃，用之者智也，恃之者愚也。

敵情第六

[題解]敵情者，敵人之情狀也。知之斯可以取勝。然有用間而得者，亦有因形而得者，故次于《謀間》為第六。
48.凡兩軍相拒，匪我謀敵，敵亦謀我。于此不得其情而浪戰(zhàn)，則朦瞆也，其何以因機致勝哉。夫敵情有可得而窺者，有不可得而窺者，多方之變無窮也。
49.是故風馳電擊者，勢也。火列星屯者，形也。五人為伍，極于二千五百人為一軍者，制也。三才、五行、六花、八陣者，名也。此可得而窺也。
50.若夫合而守、分而屯者，奇正也。大營處易、小營據(jù)險者，掎角也。冥行林麓者，伏也。潛越草莽者，覆也。鼓行觀兵者，將無能也。臨敵易將者，兵有變也。
51.易衣而行、變檄而出者，用寡也。列陣以戰(zhàn)、分道而攻者，用眾也。我取其有而不較者，害之也。彼棄其有而不惜者，利之也。
52.強而示之弱者，致我也。弱而示之強者，畏我也。以強為強者，搏我也。以弱為弱者，誤我也。鈴鼓旌幡、衣服號令，或效吾之制者，亂我也。以是而效強兵者，弱也。以是而效弱兵者，強也。
53.鳴鼓樹幟于林谷，揚塵聚煙于山野者，疑也，非所以為戰(zhàn)也，所以走我而彼亦不來也。設是而后至者，虛也。設是而誘我之至者，實也。
54.激我射而不發(fā)者，盡吾矢也。激我戰(zhàn)而不出者、惰吾氣也。兩軍相薄，勢如風雨，我進而敵不動者，恃其有弓弩、炮石也；我退敵亦不追者，懼吾有奇伏或誘或劫而中傷之也。
55.凡此皆敵之情，非詳察之不可得也。
56.故我進敵亦進者，戰(zhàn)； 我退而敵亦退者，散； 我退而敵進者，或伏吾前；我進而敵退者，當防其奸。是以敗而亂行，分兵逐之；敗而不亂，斂兵勿追；未敗而逃，勿為所欺；既敗而復，必謹察之。此敵之情，勝敗之機也。
57.如得敵情，乘而勿失。不得其情，形之乃知。能形敵而得其情者，兵之妙也。
58.夫敵不示我以情，亦猶我不以情示敵也。故兵之所忌者，未必其可畏。而可畏者，或出于所忌之外。兵之所忽者，未必其可易，而可易者，或出于所忽之中。茍能真知可畏與可易，然后可以語敵矣。

下卷

軍勢第七

[題解]軍勢者，三軍之體勢也。其轉移虛實強弱，全在于將。將非賢能不可，任之不專亦不可。將賢而任專，斯軍勢強實，而戰(zhàn)無不力矣。蓋上篇言當?shù)脭城?，若無賢將以治兵，則軍勢虛弱而不振，雖得其情，亦難于取勝也。故以《軍勢》繼之為第七篇。
59.將之用兵，實則勝，虛則敗。虛實之分，勝敗之機也。實而虛，虛而實，實實而虛虛，不與焉。實實虛虛，戰(zhàn)道也，非所以言軍勢也。軍之勢，亦觀于強弱而已。然強不期實而自實，弱不期虛而自虛。故即強弱而虛實可知也，即虛實而勝敗可判也。
60.且三軍之勢，如人一身。大將、心也； 士眾，四體百骸也。軍需輜重，飲食也。教練紀律，體悉賞罰，所以培植元氣、振勵精神也。是三軍之勢，莫重于將，選將之道，不可不慎也。
61.夫將有儒將，有武將，有大將。儒將者，決勝廟堂者也。武將者，折沖千里者也。大將者，深明天地、兼資文武者也。凡此三者，國之柱石，民之司命，而非偏裨之選也。
62.圣王之選將也，必擇是材而用之。茍得其人，授之專閫，不中制，不外監(jiān)，不分權，不信讒，故養(yǎng)兵者，主也； 治兵者，將也。兵之權，不握于主而握于將，然后將得以盡其才。
63.凡兵，甲胄之不堅，袒裼也； 器械之不利，徒手也，其法三不當一。枵腹以待敵，猶病體也；贏馬以入陣，猶病足也，其法五不當一。手足之不便，猶縶縛也；行陣之不閑，猶荊棘也，其法十不當一。上不愛下，下不親上，厚賞之不激，而苛罰之不畏，是猶心亂而肢痿也，其法百不當一。
64.故能教戒于先，則梃可格刃，以一當十之兵也。使民親其上、死其長，則心雄敵愾，以一當百之兵也。一當五，一當三，未何言哉！
65.是以其道可數(shù)焉。足其芻糧，備其鎧器，習其擊刺，熟其進止，明其分數(shù)，諳其旗技，正其體統(tǒng)，嚴其號令，未已也，又恤其饑寒，憂其疾苦，別其功過，公其賞罰，均其勞佚，釋其疑貳。則三軍之勢不傷，而日漸強實矣。
66.然兵不可使驕，驕則難制。不可使玩，玩則難用。故善用兵者，體備上十四事而時出之。先之以身而非褻也，浹之以和而非懦也，撫之以仁而非姑息也，斷之以刑而非殘。

兵機第八

[題解]兵機者，用兵之機括也。上篇言軍勢，所以壯我之勢。勢顯于外，雖足以壓敵，茍無機以運量其間，則淺露而易見，何以收萬全之勝。所以《兵機》次于《軍勢》,為第八篇。
67.凡用兵之法，主客無常態(tài)，戰(zhàn)守無常形，分合無常制，進退無常度，動靜無常期，伸縮無常勢，出沒變化，敵不可測，此之謂兵機。
68.故以奇為奇，以正為正者，膠柱調(diào)瑟之士也。以奇為正，以正為奇者，臨書模畫之徒也。我奇而示敵以正，我正而示敵以奇者，知勝者也。我奇而敵不知其為奇，我正而敵不知其為正者，知勝之勝者也。凡兵之所交，陣之所向，勝負決于斯須，存亡辨于頃刻間，無非奇正形之也。
69.故善制敵者，愚之使敵信之，誑之使敵疑之，韜其所長而使之玩，暴其所短而使之惑，謬其號令而使之聾，變其旗章而使之瞽，秘其所忌以疏其防，投其所欲以昏其志，告之以情以款其謀，惕之以威以奪其氣。
70.故敵之實，我虛之；我之實，敵不可得而虛也。敵之虛，我乘之；我之虛，敵不可得而乘也。我實其實，將以從敵也。我虛其虛，將以疑敵也。我其實虛，將以違敵也。我虛其實，將以致敵也。虛實之機，變生于敵，淵微之妙，鬼神莫知，然后能狃敵而成功。
71.夫敵兵強而驟進者，氣之暴也。師老而遽退者，罷之極也。舍而不我逼者，慮有巧也。去而不我追者，懼有謀也。分兵以戰(zhàn)，中軍潛突而敵不悟者，迷于害也。合戰(zhàn)少卻，左右掩擊而敵不虞者，汩于利也。累挫之敵，不煩頓其旗章而使之瞽，秘其所忌以疏其防，投其所欲以昏其志，告之以情以款其謀，惕之以威以奪其氣。
72.其藏機誤敵之妙，使之履危蹈險而不覺，誠如投于水火中。故敵欲戰(zhàn)而不能勝也，欲守而不能固也，欲分而不能散也，欲合而不能集也，欲進而不能前也，欲退而不能去也，欲動而不能奮也，欲靜而不能安也，欲伸而不能張也，欲縮而不能斂也。以我較之，無分于主客，有機存焉。則彼雖眾，亦何慮其不敵哉？
73.是以善用兵者，無時不能為之撓，地形不能為之阻，惟能因機而制變，擇利以行權，則電霧風雪為之資，險易廣狹為之用。

戰(zhàn)形第九

[題解]戰(zhàn)形者，臨敵合戰(zhàn)之形也。上二篇勢實機深，固足以制勝，而戰(zhàn)之形有未識，又何以預決彼己之勝負？故列《戰(zhàn)形》為第九。
74.夫兵有戰(zhàn)之形，有所以戰(zhàn)之形。鼓行旌指，兵刃相搏，戰(zhàn)之形也。虛實藏勢，向背隱機，所以戰(zhàn)之形也。故知戰(zhàn)之形非難，而能知所以戰(zhàn)之形為難。能知所以戰(zhàn)之形，則能因形以措勝。因形以措勝者，上智也。
75.戰(zhàn)有必勝之形者五：得天之時者勝，得地之利者勝，得敵之情者勝，得士之心者勝，得事之機者勝。此五勝者，虛實之勢也。將之用其形者，得其一，勝之基；得其二，勝可期；得其三，勝可必；得其四，民乃歸；得其五，天下無敵。
76.戰(zhàn)有必敗之形者五： 謀人而使人知者敗，詐人而使識者敗，間人而使人反者敗，乘人而使人覺者敗，攻人而使人襲者敗。此五敗者，向背之機，用其形者之失也。五者之中，若有其一，敵無人焉，猶或庶幾，敵如有人，敗復何疑？
77.故知兵之士，審其虛實，察其向背，以我量敵，以敵量我。敵得勝之形，我雖無敗之形，難保其不敗也。敵有敗之形，我雖無勝之形，可冀其能勝也。況勝在敵而敗在我，敗在敵而勝在我哉！吾兩持度之，勝負可知矣。
78.是以因形而推之以制戰(zhàn)。敵飽我饑，則掠不容緩。敵眾我寡，則險不容失。敵強我弱，則謀不可以不急。敵攻我守，則備不可以不周。敵佚我勞，則銳不可以不蓄。敵動我靜，則變不可以不圖。此不惟知勝之形，而且知制勝之術者也。
79.明乎此者，雖未合戰(zhàn)，而勝之形已在于目中。不明乎此，而強以戰(zhàn)，徒多殺兵耳。

方術第十

[題解]方術，多方之巧法也?；眯g，妖妄之邪行也。二者能之，斯可以佐吾之勝；知之，斯可以免士之災。故于《戰(zhàn)形》之后，而以《方術》為第十篇。欲將之究心于所用，亦能應夫卒也。
80.兵也者，以巧取勝者也。故通小術者，可以集大事；精小藝者，可以成大功。術不厭卑陋，藝不厭微賤，惟兵為然也。
81.彼刻木為鳥，束藁為人，樹柵為城，結草為陣者，所以形敵而使疑也。
82.川流可引，山陵可通，丘阜可移，橋梁可易者，所以違害而邀利也。
83.發(fā)機轉車，激輪行舟，裂布懸幢，燃火飛槍者，所以利吾之用也。
84.連雞縱火，封鴿代諜，馴獼劫營，驅獸突重者，所以因物之利也。
85.灑水凍涂，浮塵蔽淖，機橋陷馬，闕地羅兵者，所以設阱害故也。
86.火焚舟楫，水灌都城，飛石撞垣，擲鉤取物者，所以達兵之不及也。
87.聯(lián)牛以導水，拜井以求泉，積冰以成垣，列樁以緩浪，所以濟兵之窮也。
88.火可以動機，水可以運軸，物可以變遷，人可以出沒者，所以愚敵而使之不測也。
89.故兵可為妖，可為怪，可為神靈，可為鬼魅。以因物之利也。
90.是以狐鳥告祥，鬼災告異，神甲晝見，魔兵夜出，所以駭其耳目，亂其心志，使之奔走惶惑，而不能與我戰(zhàn)也。
91.甚至風可以祭而得，雨可以禱而求，云霧雷電可以術而致。千變?nèi)f化無窮者，莫非所以佐吾之勝也。
92.若夫幻妄之術，亦世之不能無者。敵或借之以為用，而我猶不可以不知，故謀之所告，心當預明。
93.彼百步之外，數(shù)里之內(nèi)，忽焉而有營屯之壯麗，兵馬之浩瀼，近聽不聞??甲之聲。遠聽不聞鉦鼓之震者，幻也。
94.壁壘之上，烏爵不飛，甲兵之覆，眾且駭竄，突然而有猛獸毒蛇，入我營陣，能狂奔踉跳，不能搏擊智吞者，幻也。
95.山陵川原，自有定位。忽焉高山峻嶺，塞阻路歧，巨浪洪濤，望洋無際，林木森布，火焰四張，土人所不及知，鄉(xiāng)導所不能辨者，幻也。
96.至駕蘆為云，剪紙為馬，拋石揚沙，驅雷走電，乘草龍以入陣，飛寶劍以擊人者，幻也。
97.夫方術之術，實理也。幻妄之術，妖邪也。御方術者以機權，破幻妄者以剛正，則我有以勝敵，而敵無以勝我矣。

物略第十一

[題解]物略者，凡飛潛動植，有形之物之大略也。上篇言方術幻術當知，此篇言天下之物，凡可資于軍中之用者，亦所當知。庶明于心者利于行，有勝而無敗也。故以《物略》為第十一。
98.天下之物理，有相生者，有相克者，有相感者，有相成者，有相制者，有相勝者，有言其性體者，有言其聲氣者，有言其形勢者，有言其作用者。雜然并撰，分類別行，凡有利于兵之事者，不可勝窮也，姑舉大略言之。
99.圓者易轉，方者易置，敧者易仆，直者易植，竅者易浮，銳者易刺，牝者易變，牡者易入，剛者易折，柔者易曲。此皆物理之常，無足為異。
100.金火相守則流。
101.火木相得則炎。
102.以金擊石則火，以木鉆木則燃。
103.又若火遇風則熾，遇水則滅。水遇寒則結，遇火則竭。
104.火虛則不燃，實則易燼。水流則不腐，止則易溫。
105.下火既炎，則上火益焰。下流既遠，則上流自緩。
106.此五行之本體然也。
107.故以火焚石者，激之而后裂。以水灌城者，決之而后傾。
108.是以備水攻者，當防其上流。御火攻者，當斷其上風。
109.蓋火可撲也，亦可煽也。水可壅也。亦可導也，此水火者所以濟攻而非專攻，所以攻人亦慮人之反攻也。
110.天下之物，猶有入火不焚者，入水則沉； 入水不溺者，入火則化。欲制其用者，亦不可不利導之也。
111.向月窺林者暗，背月窺林者明，此光影之相乘也。故備夜戰(zhàn)者，以火燭敵，常使我隱而敵見也。
112.順風而飛則翼張，逆風而行則肩竦，此順逆之相反也。故驚塵突煙，借施之，雖百萬之眾可奔也。
113.甓口藏聲，室隙傳響，此聲聞之相通也。故谷中語如附耳，山頭語如對面。而山谷之應聲，亦可資之以助兵威也。
114.?見讖旱，鵲呼多晴，鳩暮鳴則雨，鳶朝戾則風。半體之魚雖死，懸其波可以知海潮，之信者。此氣之相感也。
115.磁石引針，貢汁熔錫，黿脂得火則銷鐵，柏膏遇焰則爍石，樺木燃燈遇風不滅，樟腦??火近衣不焚者，此性之自然也。
116.火晶向日則燃艾，鍛石入井則起雷，火焚雞羽而風飆生，鐵入蛟潭而雷雨至，此形之相擊，而理亦相通者也。
117.金杯注酒，遇鴆則焰生。銀箸嘗食，遇毒則色變。飲酒入瘴鄉(xiāng)，則煙嵐不染。列炬過深澗，則陰氣不侵。此物相勝也。
118.角煙彌山，可怖山獸。鞠煙覆水，可制水蛩。野葛之毒，解于蕹菜。鴆羽之毒，解于犀角。此物之相制也。
119.肉可曬之以作糗，谷可庾之以為糧，魚可干之以備羹，乳可取之以供酪。在山有榛栗之實，在水有菱芡之米，皆可采之以濟饑者。此物之有用也。
120.社貍之足，可制條革。牦牛之尾，可著旌竿。牛馬之胞，可作浮具。狼、駝之糞，可備烽煙。此以無用為有用。
121.妖狐巨貍之跡，踵之可以渡河冰。野馬黃羊之蹤，循之可以得水道。以至駝足之所據(jù)，蟻垤之所筑者，可即之而知伏泉。此因物之靈以為用也。
122.是以知兵之士，察物之理，究物之用，總括其利，不遺微小，則雖百萬之眾無所窮，千里之遠無所困。

地紀第十二

[題解]地紀者，地之大要，猶云綱紀也。上篇言為將者當知物略，此篇言地利乃兵之助，尤不可不知。而知之能極其詳，然后用之無不勝也。故曰紀。特列于第十二。
123.凡地之大勢有六： 一曰要地，二曰營地，三曰戰(zhàn)地，四曰守地，五曰伏地，六曰邀地。
124.要地者，山川之上游，水陸之都會，可以跨據(jù)控引者也。
125.營地者，背高而面下，進闊而退平，利水草，可依傍者也。
126.戰(zhàn)地者，平原廣野之沖，草淺土堅之處，可馳騁突擊者也。
127.守地者，川流環(huán)抱之區(qū)，山坂峻險之塞，相為聯(lián)絡而不斷者也。
128.伏地者，層山廣谷之中，茂林蓊翳之所?？梢圆啬湔T引者也。
129.邀地者，間道歧路之鄉(xiāng)，關塞要津之扼，可阻絕而橫擊之者也。
130.此六者，兵家之善地也。得之者勝，失之者敗。得失之機，將當先知也，而地之利害不與焉。
131.故山陵川澤者，地之所有也。廣隘、夷、險、易、阻者，地之自然之形也。趨、避、向、背者，人之用地之利也。鑿山、穿陵、引川、涸澤者，變地之形以為之利也。
132、故茍得其利，則雖彼強而我弱，彼眾而我寡，輕重之勢，若不可支，足以抗之而取捷也；彼佚而我勞，彼飽而我饑，虛實之勢，若不可變，足以狃之而無損也；彼車而我騎，彼騎而我徒，侵軼之勢，如山如風，足以當之而莫毒也。
133.是以知兵之士，按輿圖之紀，采鄉(xiāng)導之言，察去取之實，以為臨敵之用，則地之利害可盡知矣。
134.故建城邑者，擇沃塞。襟江河者，占上流。處林麓者，求水泉。屯洲渚者，備樵采。近草楚者，防火攻。依谷口者，忌水激。居下者，警決灌。傍岡阜者，虞竊窺。戰(zhàn)平易者，設險于其間。值迂隘者，陳兵于其外。
135.然猶有一定者。山圍水繞，不敗之規(guī)也。居高視下，可勝之基也。絕澗峭峰，必危之方也。卑濕沮淖，喪生之域也。
136.蓋彼利則我害，我利則彼害，利害相懸，固難與敵。然彼利而致之，則其險可奪。彼害而促之，則其眾可殲。我利而守之，則彼不得逞。我害而反喝之，則彼亦疑而不敢逼也。
137.夫得利者，不可怠其心。失利者，不可挫其氣。不怠其心，警師是也。不挫其氣，激眾是也。警吾師，則敵不得以乘其隙。激吾眾，則士知必死，而皆畢力以奮爭矣。

天經(jīng)第十三

[題解]天經(jīng)者，天之運行，猶云經(jīng)緯也。上言地之利害，此言地之象數(shù)。見知地者亦當知天。惟知之，可假以取勝，不知則無變通，適重三軍之疑畏也。故以為第十三。然列之于終者何也？蓋天道無形，泥之者多敗，欲人先修人事，如《本謀》、《家計》篇所言，而不可專恃之意也。不然，何以孟夫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法曰“上不制于天”,又曰“天官時日，明將不法”?
138.寒暑推遷者，運也。日月星辰者，象也。風云雨雪，陰霧雷電者，化也。孤虛旺相者，數(shù)也。
139.推步、測候、風角、鳥占者，皆能稽考之，以為惑世誣民之術。故天文可以佐吾之用兵，而非可恃以為必勝也。
140.夫運有通塞，象有盈虧，化有盛衰，數(shù)有休咎。或以為災，或以為祥，或以利我，或以害敵，皆以達其用也。
141.彼可以疲耗人之氣者，寒暑也。可以挫奮人之志者，星辰也?？梢詣跀廊酥φ撸暄┮??？梢择攣y人之心者，雷電也。可以迷障人之目者，陰霧也。
142.又如雨可以資水攻，風可以助火勢。月夜陰夜，大霧大雪，時日之孤虛，支干之旺相，皆可以乘人而亦防人之乘我也。此實將之當熟諳者。
143.凡將三軍，不可使人心疑畏。將三軍而重其疑畏，未有能濟者也。
144.故瞽惑于偶然之變，震驚于卒然之異者，惟當決之以理?？墒刮崦裰湎?，而不可使知其災，可使吾民見其利，而不可使見其害。夫不使知、不使見者，非能塞人之耳目也，詭之而已矣。
145.故祥而歸之我，災當歸之敵，利而歸之我，害當歸之敵，任其運之通塞，象之盈虧，化之盛衰，數(shù)之休咎，而皆有變通之方。
146.故雖斗蝕彗孛，不能為吾妖。疾雷走電，不能為吾懼，凄風苦雨，不能為吾憂。寒暑霧雪之異常，甲子往亡之忌日，不能為吾阻。若此者，所以反其災害而為祥利，定民之疑，順事之機，以制吾之勝者也。
147.雖然，此乃人謀也，亦有自然之天命焉。戰(zhàn)于睢水而風大起，渡于滹沱而冰乍合，馬涉混同而水及腹，兵駐江沙而潮不至。則又天命之不可違，而非人謀之所能為也。善兵者，盡吾人謀之可為，以聽天命之不可違而已。至于成敗利鈍，有所不計也。
[鑒賞]
《投筆膚談》成書于我國封建社會發(fā)展后期的明朝末年。作者隱其姓氏，署名“西湖逸士”。這位已作古數(shù)百年之久的“西湖逸士”先生到底是誰？目前雖然尚無定論，但從已掌握的各種資料查證，認為浙江解元何守法即是該書作者的論據(jù)較為可信。至于他為何不愿道出自己的真名實姓，是否有什么難言之隱，或者別的什么原因，這就不得而知了。
《投筆膚談》全書分上、下兩卷，總計13篇。每篇又分為題解、原文、注解、注音和批評5部分。“題解”闡述該篇的主要內(nèi)容，指明與其他篇的內(nèi)在聯(lián)系，“注解”用于解釋“原文”,且附有大量戰(zhàn)例加以佐證。為節(jié)省篇幅，我們在這里只保留了“原文”和“題解”兩部分。上卷自《本謀》第一始，至《敵情》第六止，共6篇，論證了戰(zhàn)爭之宗旨在于“除亂去暴”,用兵之本在于事先謀劃；闡述了立于不敗之地的謀略思想，“不虛營而實陣，不重戰(zhàn)而輕守，不緩御而急攻，不先彼而后己”,強調(diào)要通達權變，做到自備不虞，然后乘敵致勝；論述了攻守之災利，主張違其災，乘其利，攻其心，守其氣，神于機變；講述了用間之方、知敵之法。下卷自《軍勢》第七至《天經(jīng)》第十三，共7篇，闡明了選將、治軍之道，以及用兵之機巧在于變化莫測；論述了交戰(zhàn)雙方的形勢，以因形措勝；指出了不僅要利用天時地利，還要利用各種自然物，為著奪取戰(zhàn)爭的勝利。全書立論獨特，自辟蹊徑，論述嚴謹，層次分明，用語精要，宛若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作者在繼承我國古代優(yōu)秀軍事思想遺產(chǎn)的基礎上，認真總結了歷代戰(zhàn)爭的經(jīng)驗教訓，比較深刻地剖析了戰(zhàn)爭指導原則的各個側面，并且充分地注意到了當時的新技術和科學知識在戰(zhàn)爭進程中所能產(chǎn)生的重要影響。因此可以這樣說，作者對于戰(zhàn)爭問題的思維角度，立足點要比前人站得高一些，視野也要開擴一些，對于軍事與政治、軍事與哲學、軍事與自然科學的關系，論述得也更加明確和具體。
首先，他從國家政治實力和經(jīng)濟實力消長的高度著眼，比較深刻地闡明了軍事戰(zhàn)略運籌的前提條件。
作者在依據(jù)我國古代軍事家“內(nèi)謀于廟堂，外謀于戰(zhàn)場”的基本思路，以謀略運籌為核心，將戰(zhàn)爭謀略的高層領域即戰(zhàn)略運籌，與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社會狀況以及水旱天災、瘟疫流行等自然因素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認為戰(zhàn)略運籌的目的，就是為了掌握整個戰(zhàn)爭進程的主動權，而戰(zhàn)爭結局的成敗，不僅僅取決于作戰(zhàn)雙方軍事實力的強弱和戰(zhàn)場拚搏的得失，它必然受到各種非軍事因素的深刻影響和制約。在戰(zhàn)爭這個問題上，軍事是現(xiàn)象，是外在性的東西，而政治是根本，是實質(zhì)性的東西，只有分清兩者的關系，才能懂得勝敗的道理。國家的根基在于耕戰(zhàn)，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zhàn)勝。據(jù)此，作者提出了“國不富不可以興兵，民不和不可以合戰(zhàn)”的論斷，強調(diào)必須不斷增強國家的經(jīng)濟實力，使民富而不貧、逸而不勞，并且適時地調(diào)整國家內(nèi)部的政治關系、社會關系、民族關系等，使國內(nèi)社會安定，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團結鞏固。掌握了政治上的主動，又陷敵于政治被動，這是戰(zhàn)略運籌中取得戰(zhàn)略主動權的重要一環(huán)。進而要求軍事戰(zhàn)略家，在著手戰(zhàn)爭謀劃時，既要奪取戰(zhàn)爭的勝利，又“不為斯民病”、“不貽患于國”,要盡最大努力把戰(zhàn)爭對于國計民生帶來的一系列影響，降低到最低限度。在戰(zhàn)爭的進程中，軍事戰(zhàn)略家要以極其敏銳的洞察力，密切注視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外交、社會狀況可能發(fā)生的各種重大變化，及時而恰當?shù)卣{(diào)整軍事戰(zhàn)略，使之始終與國家的實力相適應。因此，軍事戰(zhàn)略運籌的基本內(nèi)容，不僅限于“搏敵”與“求勝”,而且還在于保護民眾的正常生活和國家最基本的政治、經(jīng)濟利益。這是由于戰(zhàn)爭的最后勝利，取決于國家的政治實力與經(jīng)濟實力，取決于民眾的支持。千百年來的戰(zhàn)爭實踐證明，國力強盛與否，是決定戰(zhàn)爭勝敗的重要因素之一。為此，作者大聲疾呼：“興兵而不計成敗之算，危急際也，合戰(zhàn)而不審存亡之機，大難時也。”就是說，軍事戰(zhàn)略運籌必須服從國家戰(zhàn)略，必須為國家戰(zhàn)略服務。這也正是《投筆膚談》對于我國戰(zhàn)爭理論發(fā)展的一大貢獻。
其次，作者從分析戰(zhàn)爭雙方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的關系入手，從分析不同質(zhì)的矛盾中建立起他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觀點，因而豐富和發(fā)展了我國古代軍事著作中樸素的唯物辯證法思想。
中國古代的軍事著作，大多反映出樸素的唯物辯證法思想，《投筆膚談》繼承和發(fā)展了這一傳統(tǒng)，進一步發(fā)揮了其中的對立統(tǒng)一觀點?！肮手χφ撸?；知危之危者，知安之安；知亡之亡者，知存之存?！弊髡哒菑膽?zhàn)爭中敵對雙方那種既相互斗爭又相互聯(lián)系的對立統(tǒng)一關系入手，從分析不同質(zhì)的矛盾中，建立起他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思想，總結出正確的作戰(zhàn)指導原則?！胺虮袪I陣，有戰(zhàn)守，有攻御，有彼己。善用兵者，審虛實之勢，較輕重之權，量緩急之宜，度先后之節(jié)?！比缟纤?，軍事戰(zhàn)略運籌雖受制于國家戰(zhàn)略，然而，杰出的軍事家在貫徹國家戰(zhàn)略決策時，卻可以通過各自在軍事上的造詣，將戰(zhàn)爭進行得有聲有色，實現(xiàn)戰(zhàn)爭所要達到的目的。因此，軍事謀略運籌，既要考慮到宏觀，謀求戰(zhàn)略優(yōu)勢，又要考慮到微觀，力爭戰(zhàn)役以至戰(zhàn)斗的主動。戰(zhàn)略優(yōu)勢的確立，可以為戰(zhàn)役、戰(zhàn)斗主動的爭取創(chuàng)造條件；而奪取戰(zhàn)斗、戰(zhàn)役的勝利，又能贏得戰(zhàn)略上的優(yōu)勢，也即是積小勝為中勝，積中勝成大勝的過程。相反，戰(zhàn)斗、戰(zhàn)役主動的喪失，便會影響以至削弱已經(jīng)取得的戰(zhàn)略優(yōu)勢?！锻豆P膚談》不僅在戰(zhàn)爭指導思想上體現(xiàn)了唯物辯證法，而且在作戰(zhàn)的具體原則上，也同樣貫穿著唯物辯證法思想。書中說，行軍開進時要“行慮其邀”,安營扎塞時要“居虞其薄”,接敵進攻時要“進思其退”,排兵布陣時“外顧其中”。關于乘敵之隙的分析。更是閃爍著辯證法思想的光華：“天下之乘，不在敵，則在我；不在我，則在敵。故己可以乘人，而人亦可以乘己者，不可以不防。人或有以謀己，而己亦可以謀人者，不可以不知?！笨傊熬映]變，處易備猝”,時時處處都不要出現(xiàn)形而上學的盲目，即使是“我強我眾，亦防敵之乘我”,居于弱寡之勢時，固然要提高警覺，而處在強眾之時，同樣不可麻痹松懈，對于敵人要時時刻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防止意外情況的發(fā)生，只要有“防”在先，即使是出現(xiàn)了意外情況，也能沉著應戰(zhàn)，穩(wěn)住陣腳，那么，這就可以做到“難保其必勝，而可保其不敗”,從而使自己始終立于不敗之地。就部隊管理而言，作者既強調(diào)要賞罰嚴明，又要“勵之以義而不賞自勸也”,既強調(diào)要樹立將帥的權威與尊嚴，又指出“教之以禮而不怒自威也”等等。以上僅僅是《投筆膚談》唯物辯證思想的幾個側面，但僅此便能看出，作者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具有樸素唯物辯證法思想的軍事家，所以說，通過該書的軍事理論來了解其哲學思想，通過其哲學思想來鑒賞其軍事理論，就可以加深對《投筆膚談》的認識和理解。
第三，通過詳盡地介紹許多自然現(xiàn)象、自然界生物和其它各種物質(zhì)的屬性以及它們在戰(zhàn)爭中的作用，運用科學知識與科學技術為戰(zhàn)爭服務，是《投筆膚談》的又一個鮮明特點。
全書13篇共147條，作者以25條即占全書約六分之一的篇幅，介紹了能夠為戰(zhàn)爭服務的各種物質(zhì)。他認為，作為一個出色的戰(zhàn)爭指導者，僅僅懂得作戰(zhàn)指揮的謀略和管理部隊的手段是遠遠不夠的，“凡可資于軍中之用者，亦所當知。”意思是說，軍事指揮員的眼界應當是相當開闊的，必須了解天下“有形之物之大略”,盡可能地擴大自己的知識面，具有廣博的科學知識，并且隨時準備在戰(zhàn)爭中加以運用。事實證明，知識面越廣的指揮員，他的聰明才智就越多，排難解危的辦法自然就多。只有這樣，在面臨出現(xiàn)各種始料未及的復雜情況時，才能夠得心應手地拿出擺脫困境的辦法和轉危為安的妙策，即使是統(tǒng)率百萬之眾也不愁找不到解決問題的答案，進軍千里之遙也不會遇到無法克服的困難，從而能夠以盡可能小的代價獲取盡可能大的勝利。
書中先后介紹了如何利用光線的陰暗以掩護部隊的行動；如何利用風向以實施火攻；如何利用薄土覆蓋泥沼使敵軍陷入泥潭；如何采取決堤放水，以淹沒敵軍防守的要塞，還可“灑水凍涂”以遲滯敵軍的作戰(zhàn)行動；如何選擇和占據(jù)有利地形，運用軍事工程技術在高山峻嶺中開鑿通道，便于機動兵力，改造客觀條件，變不利地形為有利地形，移動山丘造就野戰(zhàn)工事，隱蔽自己消滅敵人；如何利用“發(fā)機轉車”、“激輪行舟”、“燃火飛槍”等新技術、新兵器提高自己的戰(zhàn)斗力，等等?？傊?，“知兵之士，察物之理，究物之用，總括其利，不遺微小”,重視運用科學知識和科學技術為著戰(zhàn)爭的勝利服務。
歷史的車輪已經(jīng)駛入當今的時代，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使我們具有了前人所不敢企望的“千里眼”和“順風耳”。然而，在現(xiàn)代立體戰(zhàn)爭條件下，且不說戰(zhàn)爭中那些想象不到的復雜情況出現(xiàn)以后的處置，就是組織一個合成軍隊進攻戰(zhàn)斗的作戰(zhàn)計劃，指揮員和指揮機關除了掌握現(xiàn)代作戰(zhàn)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原則，更須具有縱橫博深的科學知識。因為現(xiàn)代的軍事科學，是一門綜合性的學科，要想在軍事藝術的舞臺上，導演出一幕幕有聲有色、威武雄壯的活劇，沒有科學知識的武裝，不會運用現(xiàn)有的科學成就，那就只能是一句空話。由此回過頭來看一看，《投筆膚談》的作者，能夠遠在視科學知識和科學技術為奇巧淫技的封建時代，就能旗幟鮮明地提出運用科技知識為戰(zhàn)爭服務的觀點，可見其視野是相當開闊的。
誠然，我們在欣賞《投筆膚談》在軍事學術上的成就時，也不能不看到作者囿于時代和知識的局限，他在書中提出的某些觀點，顯而易見是錯誤的。在這方面，盡管我們不應當苛求先人，但是鑒別其中的謬誤，目的在于揚棄其糟粕，同樣也是必須做的一項工作。例如，它雖然把戰(zhàn)爭與政治聯(lián)系在一起，指出戰(zhàn)爭之旨在于“除亂去暴”,但是它沒有區(qū)分戰(zhàn)爭的性質(zhì)，更沒有把戰(zhàn)爭性質(zhì)的正義與否，提到?jīng)Q定戰(zhàn)爭最后勝利的根本前提的高度來認識。在階級社會中，戰(zhàn)爭始終是階級的戰(zhàn)爭。如果拋開戰(zhàn)爭的階級性，單純以國力的強弱論勝負的觀點是站不住腳的?！暗玫勒叨嘀?，失道者寡助”,被辱之國，正義之師，即使是小國也能打敗大國，弱國也能戰(zhàn)勝強國。這難道不是已經(jīng)為歷史所證明了的嗎？相反，自恃國大民眾，而窮兵黷武，隨意發(fā)動戰(zhàn)爭，那么，玩火者必自焚，多行不義必自斃。又如《方術》第十中“91.甚至風可以祭而得，雨可以禱而求，云霧雷電可以術而致”的觀點，無疑也是錯誤的。再如，“《天經(jīng)》第十三”中的“147.雖然，此乃人謀，亦有自然之命焉。戰(zhàn)于睢水而風大起，渡于滹沱而冰乍合，馬涉混同而水及腹，兵駐江沙而潮不至。則又天命之不可違，而非人謀之所能為也。”這里，在論述大自然氣象變異的情況時，又打上了“天命論”的時代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