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遇到了父親的故交富翁法里斯·克拉瑪，并通過他與其女兒薩勒瑪相識、相知、相愛?？删驮凇拔覀儭蓖黄菩睦矸谰€、互吐愛意之后，卻傳來了大主教指使自己的侄子逼娶薩勒瑪?shù)南?。“我”和薩勒瑪最終不得不向命運低頭，被強權(quán)拆散，薩勒瑪含怨出嫁。薩勒瑪?shù)幕楹笊钍遣恍业?，不平等的夫妻關(guān)系、丈夫的冷漠態(tài)度和對心愛人的相思使她頻繁地與“我”私會，可是這也無法釋放“我們”受鉗制的愛情，無法拯救薩勒瑪如同折斷翅膀的小鳥一樣不自由的命運，最終“我”只有與薩勒瑪痛別。最后，在喪子之痛的打擊下，薩勒瑪絕望地離開了人世。

【作品選錄】

法里斯·克拉瑪是個富翁，他唯一的遺產(chǎn)繼承人是女兒薩勒瑪，大主教選擇她作自己侄子的配偶，不是因為她容貌秀麗、精神高尚，而是因為她是富家女，她的萬貫家財能保障曼蘇爾貝克的前程，她廣泛的社會關(guān)系將幫助他在達官顯貴中間贏得高人一等的地位。

東方的宗教領(lǐng)袖們并不滿足于他們自身獲得的榮譽和權(quán)力，他們還竭力使自己的子嗣出人頭地，成為奴役人民、榨取人民資財?shù)娜松先?。國王駕崩以后，他的榮譽才由長子繼承，而宗教首領(lǐng)的榮譽，則當(dāng)他還在世時便像傳染病一樣傳給了他的兄弟和子侄。就這樣，基督教的大主教、伊斯蘭教的教長、婆羅門教的祭司，都像海中的巨蟒，伸出無數(shù)爪子攫取獵物，張開許多大嘴，吸吮它們的鮮血。

當(dāng)大主教保羅向薩勒瑪?shù)母赣H提議聯(lián)姻時，老人的回答只能是深沉的沉默和兩行老淚。女兒即便是嫁到鄰家或進入王宮，有哪一位父親會不難受呢？當(dāng)自然規(guī)律要一個男人跟他從小逗弄、培養(yǎng)成人后又相依為命的女兒分開時，他的心怎會不痛苦地戰(zhàn)栗呢？父母嫁女時的悲傷跟為子娶婦時的歡樂一樣強烈，因為后者給家庭增添了一個新人，而前者卻奪走了家里原有的一個親密成員。老人被迫答應(yīng)了大主教的請求，強抑制住內(nèi)心的不滿，屈從了大主教的意旨。他見過大主教的侄兒，也聽人們談到過他，知道他粗暴、貪婪和品德低劣。可是在敘利亞，有哪個基督教徒在反抗大主教后仍能忝在教徒之列？在東方，有誰違逆了宗教領(lǐng)袖還能被人們視作高尚者？眼珠與利箭相爭，能不被射穿？手臂與刀劍拼搏，能不被斬斷？即便是老人敢于違逆大主教保羅的意旨，反抗他的野心，可女兒是否就能不受猜疑和暗算？她的名字是否還能在惡言中傷下保持清白？按狐貍的法律，高懸的葡萄還不都是酸的！

于是，薩勒瑪·克拉瑪受到了命運的擺布，成為不幸的東方婦女行列中一名卑微的女奴。就這樣，那個高尚的靈魂剛剛展開潔白的愛情翅膀，第一次在月色溶溶、花香飄溢的空中飛翔的時候，便落入了羅網(wǎng)。

一個星期過去了。黃昏時，薩勒瑪?shù)膼叟c我作伴，在我耳旁吟唱著幸福的歌；黎明時，她的愛將我喚醒，向我展示生活的意義和宇宙的奧秘。神圣的愛不會猜忌，因為它是知足的；也不會騷擾肉體，因為它藏于靈魂深處。它是一種使心靈得到滿足的強烈情操，是使心靈變得充實的極度饑餓，是自然產(chǎn)生而不是硬勾起思慕的情感。它迷人心竅，使我一眼望去，大地成了樂土，歲月成了美夢。清晨，我走在田野里，從大自然的蘇醒中看到了永恒的象征；我坐在海邊，從海浪里聽到了不朽的樂曲；我漫步街頭，從行人的臉上和勞動者的動作中發(fā)現(xiàn)了生活的美好和建設(shè)的歡樂。

那些日子像影子似的隱沒，像霧一樣地消散了，留給我的，只有痛苦的回憶。我那見過大好春光、田園蘇醒的眼睛，現(xiàn)在看到的只是憤怒的風(fēng)暴和絕望的嚴冬。我那聽過海浪歌唱的耳朵，現(xiàn)在聽見的只是內(nèi)心的呻吟和從深淵里傳來的哀號。我那顆景仰過人類勞動、光榮建設(shè)的心，現(xiàn)在感受到的只是貧苦和卑賤者的不幸。相愛的日子是多么甜蜜，愛情的夢鄉(xiāng)是多么美好，悲傷的夜晚又是多么痛苦、可怕！

我的心沉浸在感情的玉液瓊漿中的那個周末的傍晚，我到薩勒瑪·克拉瑪家——那座用美構(gòu)筑、被愛供奉、讓心靈在里面虔誠地祈禱的神殿——去。當(dāng)我來到那里，走進寧靜的花園時，我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吸引我，要拉著我遠離這個世界，在慢慢地讓我走近另一個沒有拼搏、爭斗的神奇天地。如同一位受到天啟、被引往幻境的蘇非派^①教徒，我情不自禁地穿過那枝繁葉茂的大樹和簇擁著的花卉，來到屋子門口。我回頭一看，只見薩勒瑪坐在素馨花樹蔭下那張椅子上，在由神靈擇定的一個星期前的那個晚上，我們正是坐在這張椅子上，開始了幸福和苦難的旅程。我默默地走近她。她呢，卻紋絲不動，一言不發(fā)，仿佛在這之前就已知道我會來臨。我在她身邊坐下，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好一陣子，才深深地長嘆了一聲，然后又恢復(fù)到原先的神情，眺望起遠方的晚霞來。黑夜的先鋒正在那里和白晝的后衛(wèi)嬉戲。那神秘的岑寂，把我與薩勒瑪都引入了愁云慘霧之中，這樣過了一陣后，薩勒瑪轉(zhuǎn)過臉來對著我，用那雙顫抖著的、冰涼的手握住我的手，她的聲音就像一個餓得說不出話來的人在呻吟：

“看著我的臉，我的朋友，好好地看看我，細細地端詳我的臉，從我的臉上你會找到你想讓我用言語告訴你的事情……看著我的臉，親愛的……好好地看一看，我的兄弟?！?p>

我注視著她的臉龐，久久地注視著。我看到： 那雙幾天前還像嘴唇一樣蕩漾著笑意、像黑鳥一樣撲扇著翅膀的眼睛，已經(jīng)凹陷、呆滯，眼圈周圍罩著痛苦的黑暈；昨天還像在陽光的親吻下歡樂的白百合花蕊一樣的皮膚，已經(jīng)發(fā)黃，顯得憔悴，蒙上了絕望的面紗；那兩片曾像流出蜜汁的菊花一樣的嘴唇，已經(jīng)干枯，成了秋天殘留枝頭的兩朵戰(zhàn)栗的玫瑰；那曾經(jīng)如象牙柱一般筆挺的玉頸，已經(jīng)向前傾斜，似乎承受不了頭腦里的負擔(dān)。

我在薩勒瑪?shù)哪樕希鹨槐嬲J出了這些令人痛心的變化，但是在我的眼里，這些變化只不過是薄云遮住了月亮，使得月亮更美、也更莊重罷了。內(nèi)心的秘密無論多么令人痛苦、難受，但通過表情流露出來的時候，臉容就會更加嫵媚、清秀。那些默不作聲、不露出內(nèi)心隱情和秘密的面孔，盡管線條勻稱，五官端正，也不會是美麗的。酒杯唯其玲瓏剔透、能映出醇酒的色彩，才能吸引我們的嘴唇去啜飲。今天黃昏時分的薩勒瑪·克拉瑪，就像一只盛滿了神圣的、把生活的苦汁與心靈的甜美均勻地摻合在一起的醇酒的杯子。她并不知道自己代表了東方婦女的生活： 一走出可愛的父親的家園，就被粗暴的丈夫套上了枷鎖；剛離開慈母的懷抱，就得在狠心婆母的奴役下茍且偷生。

我望著薩勒瑪?shù)哪槪犚娝龜鄶嗬m(xù)續(xù)的呼吸聲。我默不作聲，沉思著，我跟她一樣，感到很痛苦，我甚至覺得，時光已靜止不動，世界被遮沒了、消失了，除了一雙大大的、凝視著我內(nèi)心深處的慧眼，我什么都看不見；除了握在我手中的一只冰涼、顫抖的小手，我什么都感覺不到。我還未從這迷離恍惚的狀態(tài)中清醒過來，便聽到薩勒瑪安詳?shù)卣f：

“來吧，朋友，現(xiàn)在讓我們來談?wù)?，來試著展望一下未來，未來的恐怖和險惡還沒有降臨到我們頭上呢。爸爸到那個將成為我終身伴侶的男人家去了。上天選中作我父親的人去跟大地擇定主宰我往后日子的人見面了。這會兒，伴我度過青年時代的老人正在市中心跟將陪我度過殘生的年輕人會晤。今晚，父親要同我的未婚夫商定結(jié)婚的日子，他們無論定得多遠，總還是很近的。這是多么奇怪的時刻，它的影響何等巨大！在上星期，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在這素馨花叢中，愛情第一次擁抱了我的靈魂，而與此同時，命運卻在保羅·加利卜大主教的家里寫下了我未來故事的開頭。這會兒，我父親和我的未婚夫正坐在一起，編結(jié)婚禮用的花冠，而我則看見你坐在我身邊，我可以感覺到你的心潮圍著我澎湃起伏，恰像一只干渴的鳥兒，撲扇著雙翼，在一泓被可怕的餓蛇盤踞著的清泉上空盤旋。今夜是多么重要，它的奧秘是多么深邃啊！”

絕望放出了黑色的鬼魅，卡住了我們愛情的脖子，要將這愛情掐死在襁褓中。我回答她說：

“這只鳥兒會在那泓清泉上空不停地盤旋，最后不是渴得精疲力竭，墜地死去，便是被可怕的毒蛇攫獲，撕成碎片，吞食殆盡?！?p>

她很激動，說話的聲音像銀質(zhì)的琴弦在戰(zhàn)栗：

“不不，我的朋友，要讓這只鳥兒活下去，讓這只夜鶯從早到晚歌唱吧，唱到春天逝去，唱到世界滅亡，唱到歲月終止。不要讓它成為啞巴，因為它的歌聲能使我復(fù)生；不要叫它收起翅膀，因為它展翅飛翔的聲響，能驅(qū)散我心頭的愁云?！?p>

我嘆息著，低聲說：

“薩勒瑪，鳥兒會死于干渴，也會死于擔(dān)憂的。”

她抖索著雙唇，說得又快又急：

“精神上的追求比物質(zhì)上的滿足更重要，內(nèi)心的擔(dān)憂比肉體的寧靜更可愛……但是，親愛的，你好好聽我說，我現(xiàn)在正站在一種新的生活的門口，我對它一無所知，就像一個盲人，因為怕摔倒，便用手摸著墻壁。父親太有錢了，我淪落到了奴隸市場，成了一個女奴，被一個男人買去了。我不愛這個男人，因為我不認識他。你知道，愛情與生疏是無緣的。可是，我將學(xué)會去愛他，服從他，伺候他，使他快活。我將向他奉獻一個弱女子對一個強壯的男子所能奉獻的一切。而你，風(fēng)華正茂，生活在你面前，展現(xiàn)出一條寬廣的，鋪滿鮮花、芳草的大道。你將懷著一顆火炬般熊熊燃燒的心，投身世界的懷抱。你將自由地思考、講話、行事。你將在生活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因為你是個男子漢，是生活的主人；你父親很窮，所以你不會成為奴隸，不會由于他的那點家產(chǎn)而被趕入買賣姑娘的奴隸市場。你將跟一位你中意的姑娘結(jié)合，她在住進你家里之前，會先占據(jù)你的心房，在跟你朝夕相處之前，就會追隨你的思想?！?p>

她停了一下，借以緩過氣來，接著，又用不斷被哽的聲音說：

“可是，難道生活的道路從此就將我們分開，你去追求男子漢的榮譽，我去盡自己的婦道了嗎？難道美夢就這樣幻滅，甜蜜的現(xiàn)實就這樣消散了嗎？難道噪聲就這樣淹沒了鳥兒啁啾，大風(fēng)就這樣把玫瑰花瓣吹落，腳兒就這樣踏碎酒杯嗎？難道我們佇立在月光下的那個夜晚竟是假的？我們的靈魂在素馨花叢中的那次相會是騙人的？我們乘風(fēng)飛向星辰，到頭來卻因翅膀發(fā)軟而墜落深淵嗎？難道愛情是在睡夢中突然降臨到我們身上，醒來后卻氣忿地要懲罰我們？是我們的呼吸激怒了夜間的清風(fēng)，使它變成狂風(fēng)要撕裂我們，把我們像塵埃一樣卷入深谷？我們沒有違反告誡，也沒有偷嘗禁果，為什么要把我們逐出樂園？我們不曾玩弄詭計，也不曾反叛，為什么要把我們打入地獄？不，不，一千個不！我們相聚的那幾分鐘比幾個世紀(jì)更重要，照亮我們心靈的光芒比黑暗更有力，如果這海上的狂風(fēng)要吹散我們，那么，那平靜的岸邊的波浪會讓我們聚合；如果這種生活要處死我們，那么，死亡會使我們復(fù)生。

“女人的心，是不會隨時光而改變，隨季節(jié)而更換的。女人的心，會長期掙扎，但不會死亡。女人的心，像曠野，人們把它當(dāng)作廝殺搏斗的戰(zhàn)場，拔起它的大樹，燒毀它的寶藏，用血玷污它的巖石，在它的地上栽入頭顱、尸骸，但是，它仍然是那樣平穩(wěn)、寧靜、安詳，春華而秋實，亙古不變……現(xiàn)在，命運已定，我們怎么辦呢？告訴我，我們怎么辦？我們怎樣分手，何時再見？我們把愛情當(dāng)作夜晚來臨、清晨遠去的遠方來客？把心靈的這次風(fēng)暴當(dāng)作睡時出現(xiàn)、醒后消失的一個夢？把這個星期當(dāng)作瞬間即醒的一醉？抬起你的頭，讓我看看你的眼睛。親愛的，張開你的嘴，讓我聽聽你的聲音。說吧，告訴我，跟我談?wù)劊?dāng)風(fēng)暴把我們往日的小船弄沉后，你還會記得我嗎？夜闌人靜，你還會聽到我的翅膀的撲扇聲嗎？你還感覺得到我的氣息在一陣陣吹向你的面頰和脖子嗎？你還會傾聽我痛苦的高聲嘆息和哽咽著的低微呻吟嗎？你還會看見我的身影隨同黑暗的陰影而來臨，隨著晨霧的消散而淡去嗎？說吧，親愛的，告訴我，在你已成為我眼中的光明、我耳邊的樂曲、我靈魂的翅膀后，你將怎樣對待我？將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我心靈的底蘊已全部映現(xiàn)在我的眼中，我回答她：

“我將屬于你所有，薩勒瑪，將成為你所希冀的人?！?p>

她說：

“我希望你愛我，我希望你愛我直至我生命的末日。我希望你愛我，就像詩人愛他憂傷的思緒。我希望你記得我，就像出門人記得起平靜的水塘，他在塘邊飲水之前，曾在水面照過自己的面容。我希望你記得我，就像母親記得在她腹中未見光明便已死去的嬰兒。我希望你會想到我，就像仁慈的君主想到他頒布赦令前便已死去的囚徒。我希望你成為我的兄長、朋友和同伴。我希望你常來看望我孤獨的父親，在他寂寞的時候給他以慰藉，因為我不久就要離開他，與他如同陌路人了?！?p>

我回答說：

“我將做到這一切，薩勒瑪。我將使我的靈魂依附你的靈魂，在我的心房存放你的美麗，把我的胸膛當(dāng)作埋葬你悲哀的墳?zāi)?。我會愛你的，薩勒瑪，像田野愛春天；我將因為你而生活下去，像鮮花靠著太陽的熱維持著生命。我將吟哦你的芳名，像山谷回蕩著村莊教堂頂上的鐘發(fā)出的清脆聲響。我將傾聽你心靈的訴說，像海岸傾聽浪濤的陳述。我會記得你的，薩勒瑪，像飄落天涯的孤獨游子記得他可愛的故鄉(xiāng)，饑腸轆轆的窮漢記得擺滿佳肴的餐桌，被廢黜的國王記得他榮耀煊赫的歲月，垂頭喪氣的俘虜記得自由安寧的時光。我會想著你的，像農(nóng)夫想著打谷場上的麥垛和谷物，品行端正的牧人想著綠油油的草地和甘洌的泉源?！?p>

我說話的時候，薩勒瑪望著深沉的夜色，不時發(fā)出嘆息，她的心跳時疾時徐，像海潮時漲時落。她接著說：

“到明天，事實將變成幻影，醒著就像在做夢。一個充滿期望的人會滿足于擁抱幻影，一個干渴的人能暢飲夢中的溪水嗎？”

我回答說：

“明天，命運就要把你帶進一個充滿安逸、寧馨氣氛的家庭的懷抱，把我引向奮斗、廝殺的世界。你要到一個男人家里去了，用你的美貌和純潔的心靈使他幸福；我卻要投入渺茫的歲月，受著憂愁的折磨和陰影的恐嚇。你走向生活，我去進行搏斗。你迎來溫柔、親昵，我忍受寂寞、孤獨。我將在死神陰影籠罩下的山谷里豎起愛情的雕像，稽首膜拜。我要把愛神當(dāng)作夜間聊天的對象，聽她歌唱；把她當(dāng)作美酒，一飲而盡；把她當(dāng)作衣裳，穿在身上。黎明，愛神將我從酣睡中喚醒，把我?guī)У胶＝翘煅摹Ｕ?，她把我領(lǐng)到樹蔭下，讓我跟躲避灼熱陽光的鳥兒一起棲息。黃昏，她讓我對著夕陽，聆聽告別光明的歌曲，觀賞寧靜的幻影在空中悠游。夜晚，她擁抱著我，讓我在戀人和詩人的靈魂居住的天國仙境里翱翔。春天，我與愛神并肩出外踏青，在丘陵山麓間哼著歌曲，追尋著用紫羅蘭和菊花勾畫而成的生活的蹤跡，把水仙花和百合花當(dāng)作杯盞，啜飲那剩下的甘霖。夏天，我和愛神躺在一起，頭枕著稻草垛，把芳草當(dāng)作褥墊，藍天當(dāng)作被蓋，伴隨明月、群星一起通宵不眠。秋天，我和愛神結(jié)伴去果園，一起坐在榨油作坊旁，看著樹木脫下金色的盛裝，眺望鳥群向海岸遷徙。冬天，我和愛神偎依在火爐邊，朗讀古代的傳奇，講述人間的滄桑。在青年時代，愛神是我的教師；在中年時代，愛神是我的助手；到垂暮之年，愛神是我的慰藉。愛神將一直陪伴著我，薩勒瑪，一直到生命終結(jié)、死亡來臨，一直到上帝之手把你我結(jié)合在一起。”

這些話從我心靈深處涌出，說得又響又急，仿佛是火炬，愈燒愈旺，火星飛濺，然后漸漸暗淡，熄滅在這花園的角落里。薩勒瑪聽著，淚如泉涌，她的眼睛像是嘴唇，她用淚水來回答我的話語。

沒有收到愛神饋贈的翅膀的人，是無法飛向云天，一睹那神奇世界的。在這個歡樂使人悲傷、悲傷又使人歡樂的時刻，我的靈魂和薩勒瑪?shù)撵`魂正在那世界里遨游。沒有追隨過愛神的人，是無緣聽到愛神說話的。這個故事不是為他們寫的，即使他們能懂得這薄薄的幾張紙上的內(nèi)容，也不可能看見在字里行間流動著的幻象和身影，筆墨無法讓它們穿上衣裳，紙張也無法為它們提供住所。然而，有誰會沒有喝過一杯愛情的美酒？有哪顆心沒有在那座以心之底蘊鋪地，以奧秘、夢境和情思砌頂?shù)妮x煌的神殿前虔敬地佇立過？有哪朵花的花瓣上不曾沾過晨露？有哪條迷途的小溪最終不奔向大海？

這時，薩勒瑪抬起頭來，對著繁星閃爍的天空，向前伸出雙手。她睜大眼睛，雙唇顫抖，憔悴的臉上流露出受屈女子心中的全部哀怨、絕望和痛苦。她喊道：

“主啊，我這個女人做了什么事，竟要讓你降怒于我呢？我犯了什么過失，你竟要憤懣地將我追趕，直到天荒地老？難道我犯有彌天大罪？主啊，你強大有力，而我則是弱者，你為什么要我死于痛苦？你是偉大的，我匍匐在你的寶座前，你為什么要用雙腳將我踩死？你是狂風(fēng)，我像你面前的灰塵，你為什么要把我卷入冰雪？你威力無窮，我凄慘不幸，你為什么要跟我過不去？你明察秋毫，無所不知，我彷徨盲目，你為什么要將我摧殘？你使我生來懷有愛情，為什么又用愛情使我毀滅？你右手將我舉起，左手卻把我推向深淵，我不知道，你何時將我舉起，又如何將我推落？你往我的嘴里吹送生命的微風(fēng)，又在我心里播下死亡的種子。你讓我在幸福的道路上漫步，卻又派出苦難騎士來追捕我。你在我的喉頭放送歡樂的歌，然后用悲哀封住我的嘴，用憂愁拴住我的舌。你用無形的手指，把歡樂跟我的凄苦糅合在一起；用有形的手指，在我歡樂的周圍畫上了痛苦的光暈。你在我睡著的時候，暗暗地讓我感到安寧、平靜，可是卻在睡榻四周布滿了恐怖和艱辛。憑著你的意志，我情竇初開，而綿綿情意又造成了我的弱點和過失。根據(jù)你的愿望，我窺見了你的創(chuàng)造物的美好；也根據(jù)你的愿望，我對這美好的熱愛變成了致命的饑餓。按照你的法規(guī)，我的靈魂和一個姣美的軀體結(jié)合了；也按照你的法規(guī)，我的軀體成了軟弱、羞辱的伴侶。你用死亡之杯向我澆灌生命，又用生命之杯向我澆灌死亡。你用淚水將我凈化，又用淚水將我溶解。你用變成男子的面包給我充饑，又把我的情意填滿他的掌心。主啊，你用愛打開了我的雙眼，卻又用愛使我失明。你親吻我，又用強壯的手打我的耳光。你在我心田栽下了一朵白玫瑰，又在玫瑰周圍插滿荊棘和蒺藜?，F(xiàn)在，你把我跟一個我傾心愛慕的青年的靈魂連在一起，又讓我去委身一個我素不相識的男人。你還禁錮了我的年華。啊，幫助我吧，讓我在這生死搏斗中成為強者；拯救我吧，讓我永遠忠誠、純潔，直到死亡。主啊，讓你的意旨、你的名字萬世都受到人們的祝福吧！”

薩勒瑪沉默了，她的表情仍在說話。接著，她垂下頭，雙臂松弛，身子微微前傾，似乎她已失去了活力，看上去就像一根被暴風(fēng)雨吹折的樹枝，被拋在低洼處，任其干枯，消失在歲月的腳下。我用發(fā)燙的手抓起她冰涼的手，用我的眼和嘴吻她的手指。我試圖說些什么安慰她的話，卻發(fā)現(xiàn)我自己更需要安慰和憐憫。我沉默、迷惘，細細地琢磨起來，我覺得自己感慨萬端，聽見了內(nèi)心的呻吟，由衷地為自己擔(dān)憂。

在這一夜余下的時光里，我們倆都沒有說話。人們創(chuàng)巨痛深，就會沉悶無語。我們木然地一聲不吭，像被地震埋進土里的一對大理石柱。我們誰也不愿聽見對方說話，因為我們的心弦已很脆弱，不用說話光一聲嘆息也會使它繃斷。

夜深了。寂靜中，恐懼在增長。一輪殘缺不全的月亮從薩尼魯山后升起，它在群星中間，像一張灰白色的死人臉埋在尸床上的黑色枕頭里，尸床四周閃爍著昏暗的燭光。黎巴嫩山像一位老人，歲月壓彎了他的腰，悲哀使他的身子佝僂，他的眼中沒有睡意，正陪伴著黑夜，期待著黎明，如同一位被廢黜的國王，在王宮的斷壁殘垣間，坐在他寶座的灰燼上。山岳、草木、河流，都隨著境況和時光的更替而變換著形貌，好比一個人的容顏會隨著思想和感情的變化而變化。白天高高挺立的白楊，像秀麗嫵媚的新娘，微風(fēng)吹拂著她的衣衫；到了夜晚，它就像一根煙柱，升入無垠的空中。正午巍然屹立的巨石，像個藐視天災(zāi)人禍的勇士；到了夜間，卻成了一位大地作床天當(dāng)被的窮漢。我們清晨看到的小溪，波光粼粼，宛如銀白色的奶蜜，我們聽它唱著永恒的歌曲；到了傍晚，它在我們眼里變成了一條從山谷肋間流出的淚河，我們聽見它像喪子的婦人似的痛哭流涕。一個星期前，黎巴嫩山顯得壯麗雄偉，那時皓月當(dāng)空，人心舒暢；而在今晚，它也似乎感到傷心，萎靡而寂寞地面對著在天邊徘徊的光澤朦朧的殘月和我這顆在胸膛內(nèi)病懨懨地跳動著的心。

我和薩勒瑪起身來告別了。我們中間，橫亙著愛情和絕望這兩個巨大的黑影，愛情在我們頭上展開雙翼，失望用利爪掐住我們的脖子；愛情在驚惶地哭泣，失望在譏諷地獰笑。我握住薩勒瑪?shù)氖?，把它放在我的唇邊，為自己祈福。她靠近我，在我頭發(fā)的分縫處吻了一下，然后，往后退去，身子倒在那張木頭椅子上。她閉著眼睛，緩緩地低聲說：

“主啊，憐憫吧，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變得堅強吧。”

我離開了薩勒瑪，走出了花園，覺得有一層厚厚的帷幔，罩住了我的感官，就像霧氣蒙住了湖面。我踽踽獨行，路邊的樹影在我眼前晃動，仿佛是一群從地縫中鉆出來恫嚇我的鬼魅。微弱的月光在枝頭戰(zhàn)栗，像由蒼穹間飄游的精靈插上羽毛的一枝枝細細的利箭，射向我的胸膛。我的周圍是一片深沉的岑寂，幽冥之中像有許多雙又黑又重的手掌按在我的身上。

世上的一切，生活的全部意義，心靈的所有奧秘，都變得丑陋、可怕、嚇人。讓我看到世界的美好和生靈的歡娛的精神之光，已變成了一團烈火，火焰燒著我的內(nèi)臟，煙霧籠罩著我的心房。萬物的音響匯集而成的歌，是天國的頌歌，此刻，它變成了比獅吼更令人心悸、比從深淵傳來的慘叫更深沉的噪音。

我回到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像一只被獵人擊中的鳥兒，墜落在柵欄中間，心口上還插著箭。我的理智在可怕的清醒和擾人的睡意之間掙扎，我的靈魂只是重復(fù)著薩勒瑪?shù)脑挘骸爸靼?，憐憫吧，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變得堅強吧?！?p>

(郭黎　譯)

注釋：

① 蘇非派： 產(chǎn)生于公元9世紀(jì)的伊斯蘭教教派，又稱“神秘派”，提倡禁欲主義。

【賞析】

《折斷的翅膀》由《前言》、《無聲的憂愁》、《命運之手》、《在神殿門口》、《白熾的火苗》、《暴風(fēng)雨》、《火的湖》、《在死亡的寶座前》、《在阿什塔露特和耶穌之間》、《獻身》、《救星》十一章組成，敘述了兩個年輕男女相識、相愛、被拆散、私會、痛別的全過程，并以女主人公的離開人世為契機使小說歸附于死亡的寧靜。這里節(jié)選的是第七章《火的湖》的一部分，本章為小說的高潮部分，情節(jié)相對完整，結(jié)構(gòu)承上啟下，語言雋永有力，思想鮮明集中，又有道破題旨的特殊意義。

在這一章中，從未在小說中正面出場的保羅大主教，作為東方宗教領(lǐng)袖的代表，在黑暗中伸出他象征殘酷體制和封建暴權(quán)的魔爪，成為永遠潛伏在主人公命運背后鉗制著他們翅膀的巨大的邪惡力量；在這一章中，薩勒瑪老父親的悲苦無助和孱弱無力使人又憐又恨，可是又欲恨不能，正如同被狂風(fēng)卷落的秋葉無法怨恨老樹不能給它更長久的保護；在這一章中，薩勒瑪作為愛與美的化身，既令人贊嘆地表現(xiàn)出東方女性的堅強柔韌，也令人扼腕地同時表現(xiàn)出東方女性的逆來順受，面對她對苦難習(xí)慣性地擔(dān)當(dāng)，讀者只能雙手呈上浸滿淚水的花環(huán)；在這一章中，“我”還是像一開始一樣由薩勒瑪控制著愛情的節(jié)奏，“我”無力解救薩勒瑪，甚至無力安撫她、送她步入地獄，“我”作為作者的直接代言人，僅僅是用自己對東方女性苦難的理解表達了自己充滿愧疚的敬意。

正如本章小標(biāo)題所指的那樣，在巨大的壓迫面前，主人公“我”的情感、理智全然混亂了，“我”身心痛苦，如遭火焚。這一章用語言的熱度烘烤出主人公情感的熾烈，在火湖中，他們無處遁逃，小說也由此達到了高潮。被迫出嫁的薩勒瑪就如同被無情的獵人所發(fā)出的命運的箭射中的小鳥，從自由的天空中跌落，地面上矗立著為她準(zhǔn)備好了的牢籠。而她癡心的愛人在空中痛苦地盤旋，被失去愛人的死亡一樣的沉寂威脅著，最終也失去了翅膀。“主啊，憐憫吧，讓所有被折斷的翅膀變得堅強吧?！薄_勒瑪口中吐出的這句話在小說中被反復(fù)吟唱，這是失去翅膀、被逐出天堂之后的兩個人在俗世生存下去的最后支撐，這是渺小無力的信徒們在苦難面前唯一的期盼。這個“折斷的翅膀”的比喻在本章中終于顯示出了自己的全部真義。

紀(jì)伯倫用詞不苛求華美、生僻，但講究對仗、音調(diào)鏗鏘。他是在本質(zhì)上作為一位詩人，而不僅僅像有些人那樣僅在形式上作為一個詩人存在的。他被稱作“紀(jì)伯倫風(fēng)格”的散文詩的獨特文體，在這一章中突出地體現(xiàn)了出來，閱讀時，讀者不必絞盡腦汁去對付類似于一些現(xiàn)代派詩歌的過于個性化的比喻和刻意陌生化的言語，只需投身于紀(jì)伯倫式的節(jié)奏中，由敘事、抒情、議論三合一的韻律裹挾著前進，就會擁有連貫而且深入的閱讀體驗。

紀(jì)伯倫的藝術(shù)風(fēng)格獨樹一幟。在他的作品中，理性思考的嚴肅與冷峻和詠嘆調(diào)式的浪漫與抒情并不像冰與火一樣不能相容，而是在他的詩情、畫意和音樂性中時而爆發(fā)為滾熾的漿液，以水的形態(tài)和火的熱力前行，時而又冷凝成固態(tài)的山巖，以石的硬度存在。他善于在平易中發(fā)掘雋永，在美妙的比喻中啟示深刻的哲理，其文其思有如天籟自鳴。作者在這一章集中展現(xiàn)了他想象力的豐富，他的比喻如此之多，而且如此有力。他的比喻形成排比的陣勢，情感借助比喻的瀑布一瀉而下，異常壯觀。他的比喻使無法名狀的痛苦通過各種形象顯現(xiàn)出來，使思念和愛有了時間的深度和空間上的廣度，使萬物都有了靈性甚至宗教性。

這一章中的幾段景物描寫也是紀(jì)伯倫寫作風(fēng)格的鮮明表現(xiàn)，與其說他描寫的是外在的景物，不如說他忠誠于自己內(nèi)在的風(fēng)景。他對黎巴嫩景色的描寫與前一章《暴風(fēng)雨》相比，明顯讓人感到陰郁、荒涼、悲苦。這種人和自然的高度和諧，這種對外在風(fēng)景的高度擬人化、情緒化、精神化，不僅透露出主人公與自然共鳴的需要，而且也表現(xiàn)出作者對黎巴嫩國土的強烈眷戀和歸屬感。

和紀(jì)伯倫其他的小說一樣，《折斷的翅膀》并不在情節(jié)上故弄玄虛，也不靠人物的眾多取勝，它拒絕以橫生枝節(jié)造勢，也不對人物性格施以濃墨重彩。紀(jì)伯倫不習(xí)慣做隱藏在人物性格和情節(jié)背后的謙遜的服務(wù)者，他是小說這件短外衣根本無法統(tǒng)罩的巨人，他不斷地借主人公的內(nèi)心獨白和精神宣泄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在小說中，簡潔賅要的情節(jié)凸顯了由作者風(fēng)格獨絕的語言所表達出來的深刻見解和獨特體悟。小說的社會價值也并不在于作者像巴爾扎克一樣展開一幅時代的長畫卷，而是在于那寥寥無幾的幾個人物身上濃縮了這個社會幾乎全部重要的典型性，作者正是通過這幾個乍看之下似乎過于平面的人物典型來表達自己的人生感悟、哲學(xué)沉思、宗教情懷和社會批判。

紀(jì)伯倫自從1908年開始接觸尼采哲學(xué)以來，就不斷在作品中透露出尼采哲學(xué)的影子，在紀(jì)伯倫的作品中，我們能看到一種既不是尼采的也不是基督的那種奇特的哲學(xué)思想。這種哲學(xué)思想被稱為紀(jì)伯倫哲學(xué)。尼采的“意志論”和精神進化等觀念在《折斷的翅膀》中都有體現(xiàn)。但紀(jì)伯倫并沒有瘋狂如尼采般宣稱“上帝死了”，他和托爾斯泰一樣，寧愿和上帝保持一種“呼喚—回應(yīng)”式的關(guān)系，正如他的后期作品《先知》集中體現(xiàn)出來的那樣，他崇拜上帝的方式是尋找、發(fā)現(xiàn)，而不是迷信和服從?！墩蹟嗟某岚颉泛退钠渌髌芬粯?，有著濃厚的宗教氣息。在這里，上帝是一個永恒的至高無上的存在，是一個最終必須面對的對象。而在這一章中，薩勒瑪終于由于哀怨和惶恐，大膽地抬起頭，面對星空對上帝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質(zhì)問。然而可悲的是，東方婦女的命運始終帶有某種獻祭的味道，在苦難面前的擔(dān)當(dāng)和順從，正是宗教最高尚的品德。

對東方婦女普遍命運的同情和對殘酷的封建體制、丑惡的社會現(xiàn)實的指斥，使這一章彌漫著悲劇意味，也充滿了批判意識。最后，作者還把東方女性的悲慘命運和東方民族的衰敗聯(lián)系在了一起，他在《在死亡的寶座前》這一章中寫道：“那個弱女子不正是受凌辱民族的象征嗎？那個苦苦追求愛情、身體卻被牢牢禁錮住的女子，不正像那個受盡統(tǒng)治者和祭司們折磨的民族嗎？……那個女子在一個民族中，如同一盞燈放出的一線光亮，如果燈油充足，燈上的光芒難道會昏暗嗎？”

紀(jì)伯倫的作品充滿哲學(xué)沉思和宗教體悟，可是他創(chuàng)作的源泉和最高目標(biāo)卻并不是這些，而是愛與美?！对诎⑹菜短睾鸵d之間》這一章名字中的阿什塔露特就是古代腓尼基、巴勒斯坦人崇拜的司管愛與美的女神，而薩勒瑪也正是小說中愛與美的代表，正是這種對愛與美的追求貫穿了他一生的創(chuàng)作。在這一章中，我們能看到薩勒瑪和“我”的愛是一種升華了的、與天地同體、與以太同質(zhì)的東西。愛的定義在作者那兒是抽象的、形而上的、有上升性甚至有宗教性的。這使它不僅僅是愛，而成了一種更廣泛的精神象征，這是一種博愛。而“我”對薩勒瑪面容變化的辨認，更顯示出作者對美的定義并不在于容顏的嬌麗與否，薩勒瑪那受到苦難摧殘的容貌呈現(xiàn)出的是一種精神的美、最高意義上的美。

紀(jì)伯倫以愛建立自己的宗教哲學(xué)，執(zhí)著地追求著精神之美，他的確堪稱大師。

(劉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