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詩《雜詩二首》

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展轉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漢回西流，三五正縱橫。草蟲鳴何悲，孤雁獨南翔。郁郁多悲思，綿綿思故鄉(xiāng)。愿飛安得翼，欲濟河無梁。向風長嘆息，斷絕我中腸。

其 二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xiāng)，安能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這是曹丕現(xiàn)存約四十首完整詩歌中的兩首。以“雜詩”為題最初見于蕭統(tǒng)《文選》所選漢魏人詩。李善注王粲《雜詩》云：“雜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雜也?！庇喙谟t認為這類詩原先大概都有題目，后來題目失去了，選詩的人便稱為“雜詩”。曹丕的這兩首都是描寫游子思念故鄉(xiāng)的苦悶心情，是擬漢代古樂府或古詩之作。朱東潤解題云： “第二首《文選》李善注和五臣注都認為是寫伐吳之事。魏在西北，吳在東南。詩中‘西北有浮云’是自比，‘吹我東南行’是說南征，‘安得久留滯’是說不克而還?！庇喙谟t認為“不必拿當時的事實來附會”。

東漢末年的建安時期，是我國歷史上一個分裂動亂、戰(zhàn)爭頻仍、生產凋蔽，人民遭受重大苦難的時期?！峨s詩》二首以游子的口吻訴說了他們的內心悲苦。

“漫漫秋長夜”可分三層。第一層四句寫游子愁結滿腸，夜里失眠，只得從室內到室外去踱步遣憂。語言直率通俗，詩意卻令人尋味?！扒镆埂痹掳滋烨?，孤寂凄凜，加上強勁的北風，使人冷徹肌骨，以此氛圍興起全詩清凄悲涼的基調?！芭隆崩L出游子心煩意亂的情意。

第二層八句寫室外所見之景。先寫彷徨的時間極長，草地上霧氣化為露水，露水越來越濃，以至沾濕了下衣； 接著寫長空萬里無云，一輪明月射出清冷的光，銀河轉動已經指向西方，群星歷亂，閃閃爍爍； 再綜合寫看到的、聽到的及其感受： 河邊草叢中的蟲兒喓喓悲鳴，孤雁掠過夜空，獨個兒向南飛翔。詩人依游子行動的先后連續(xù)繪出秋夜所見蕭索、孤單、冷落、幽靜的一幅幅畫面，進一步渲染蕭殺悲涼的氣氛。游子本想以徘徊驅憂，以觀景遣愁，哪知所見種種景色反倒勾起自己的思鄉(xiāng)之情，因而更加悲愁起來。這是直接繼承《詩經》、漢樂府以及古詩的表現(xiàn)手法。

第三層六句傾吐思鄉(xiāng)之情。此層一、二句直抒胸臆，“思故鄉(xiāng)”乃點睛之筆，因悲而思，轉思為悲，互為因果，貫串全篇。“郁郁”、“綿綿”為迭字連綿詞，傳神地表達了感情由隱微狀態(tài)到激動狀態(tài)的過程，突出悲之深，思之切。重言的手法，樸實生動，也是承繼前代民歌的。三、四句形象地寫有家難回?！霸革w”、“欲濟”說主觀上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一日還”; “安得翼”、“河無梁”說客觀上羈縛極嚴，既無翅又無橋，返鄉(xiāng)終成泡影，哀怨之情溢于言表。這就催促讀者聯(lián)想，這游子不是征夫就是戍卒，是被迫背鄉(xiāng)離井并被嚴密管束著的。漢末群雄并起，軍閥混戰(zhàn)，此類事經常發(fā)生。詩人能代游子之言一訴心曲，客觀上不僅對人民關顧憂戚，而且寄托著厭惡戰(zhàn)亂盼望統(tǒng)一的心情。五、六兩句寫游子向著北風深深嘆息，愁斷思鄉(xiāng)，又把感情推向高潮。從技法看，回到起句的“北風”上，使通篇構思嚴密，真是神龍顧首見尾，感情一詠三嘆，扣人心弦。

這首詩從一個側面再現(xiàn)了當時社會的真實圖景，詩的語言和風格跟《古詩十九首》相似，學習民歌，刻畫心理活動，格調清新，哀婉動人，同時又摻合作者對“詩賦欲麗”的美學追求。作者刻意描寫月夜的靜美，以色調為基礎，不時點綴一些亮色，涂抹幾點暖光，做到寫景細膩，畫面明晰，寫景入微，打動人心。劉勰說是“洋洋清綺”。語言通俗樸素，明白自然，“鄙質如偶語”(鐘嶸《詩品》)。這些都是在我國文學從自發(fā)階段進入自覺階段時文人詩向民歌學習而漸臻成熟的印記。

“西北有浮云”也是寫游子思鄉(xiāng)之情，可分三層： 第一，“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車蓋。”這是起興，以“浮云”自比，又以“車蓋”比云，比中有比，形象地帶動了全篇?！拔摇毕裎鞅碧焐系囊黄≡?，飄泊不定； 浮云又像車上的傘蓋游移不止。第二層六句寫飄泊的歷程，游子發(fā)出感嘆，我這朵云卻沒有遇到良好時機，偏偏碰上了暴起的風；這暴風吹著我向東南方飛馳，飄呀飄到了吳郡和會稽郡。這里可不是我的家鄉(xiāng)，怎能久久停留！ 此層承上全用借喻，寫云即寫游子?！拔摇笨畤@自己生不逢辰，遇上戰(zhàn)亂成為征戍之人，風塵仆仆，艱苦備嘗。第三層“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我” 這個游子身處異鄉(xiāng)，人孤勢單，常被欺負，很害怕見人也就不見人了。“客子常畏人”其中蘊含著客居在外遇到的無數(shù)委屈在內，它一語道破封建社會游子的共同遭遇和沉痛心情，抒發(fā)了典型情緒。全詩至此也就戛然而止，悲抑余音縈繞讀者心頭。

通篇以浮云設喻，又以“浮云”比“車蓋”，又說“車蓋”遇著“飄風”吹我而行，有無窮悲哀與酸楚； 又吸收“古詩”明白自然、言情不盡的藝術技巧，令讀者回味無窮。鐘嶸贊賞它“殊美瞻可玩”(《詩品》)，沈德潛稱譽“子桓詩有文士氣，一變乃父悲壯之習矣。要其便娟婉約，能移人情”。(《古詩源》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