鹖之為禽猛氣，其斗終無勝負，期於必死，遂賦之焉！

美遐圻之偉鳥，生太行之巖阻。體貞剛之烈性，亮乾德之所輔。戴毛角之雙立，揚玄黃之勁羽。甘沉隕而重辱，有節(jié)士之儀矩。降居檀澤。高處保岑。游不同嶺，棲必異林。若有翻雄駭游，孤雌驚翔；則長鳴挑敵，鼓翼專場。踰高越壑，雙戰(zhàn)只僵。階侍斯珥，俯耀文墀； 成武官之首飾，增庭燎之光輝。

此篇賦前有小序：“鹖之為禽猛氣，其斗終無勝負，期于必死，遂賦之焉！”趙幼之 《曹植集校注》說： “曹操 《鹖雞賦序》 ‘鹖雞猛氣，其斗終無勝負，期于必死，令人以鹖為冠，象此也?！?然系之曹操，恐非，疑此或?qū)俨苤?《鹖賦》序文，令集序有遺落，似應據(jù)此訂補?！辈苤操x、序，多有佚句，趙說可參。

這篇賦寫鹖鳥勇猛剛烈的習性和寧死而不可受辱的節(jié)士之風，表現(xiàn)了作者對強悍勇武，貞剛節(jié)烈的品格風儀的賞贊和欽羨。

賦一開始，作者好像面對勇猛矯健的鹖鳥，欣賞著它那雄勁的姿態(tài)和桀驁的氣度，禁不住連連發(fā)出贊嘆：美哉！你這來自遠方的神奇的鹖鳥！你生長于太行那險峻的巖穴。以“美”字開篇，又稱之為 “偉鳥”，再以高山險穴相烘托，在廣闊的背景上，展現(xiàn)出鹖鳥盤旋高崖，搏擊蒼穹的身姿，展示出鹖鳥奇異非凡的形象，也顯示出作者超群出俗的闊大胸襟。

接著，詠贊這“偉鳥”的品性。寫它的姿態(tài)和氣質(zhì)，體現(xiàn)出貞剛的烈性，顯示出清明的高品。文中的“乾”，是“清明”之意，“德”，即品。這里突出鹖的內(nèi)在特質(zhì)，寫其神魄，見其精魂，詠物如此，可謂神似。

下面，從形色著筆贊鹖鳥傲岸的雄姿。郭璞《山海經(jīng)·中經(jīng)》注說：“鹖似雉而大，青色，有毛角?！鳖佒啤都矣枴っ銓W篇》說：“鹖出上黨，色并黃黑，無駁雜也?！弊髡咭浴半p角”寫其毛角，并用一“立”字，使人想見其角之銳；寫“勁羽”顯其毛色，又用一“揚”字，使人想見其昂首雄視之狀，無限神威攝入句中，遺于言外，確是善于撲捉事物特征，以形寫神，形神兼具，體物精微，語言凝煉而形象。下面詠贊鹖鳥寧死而不受辱的節(jié)士之風：“甘沉隕而重辱，有節(jié)士之儀矩?！庇帽扔魇址ㄙx予它“義士”的性格特征，它甘心死去，而把受辱視為至難之事。正如孟子所說：“生亦吾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吾所惡，所惡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辭也”。人類崇尚的美德，禽鳥竟仿佛相似，難怪作者要贊美它 “有節(jié)士之儀矩”。這一層次前后八句，全以詠嘆語調(diào)出之，一氣貫注，舒緩而流暢，既是贊嘆不絕，氣勢飛揚，又語意深穩(wěn)不乏深厚與沉著。

曹植作賦，不僅善于體物抒情，還特別注意篇章的起伏變化，下文又轉(zhuǎn)用描述筆調(diào)，寫鹖鳥的生活習性，多是生動形象的再現(xiàn)，對上文是極好的補充與生發(fā)。先寫鹖“降居檀澤，高處保岑”，“檀”應做“擅”，“專有”、“獨占”之意，寫鹖或抵處澤地，或高居山峰，都要獨自占有一地，不容他鳥置身其側(cè)。

接著以“游不同嶺，棲必異林”，進一步寫鹖獨生獨處的生活特點。這四句從高飛、低處、飛翔、棲息這四個方面包括了一切的時間與空間，極寫鹖鳥單飛獨棲，孤傲不辟的個性特征。正是出于這種習性，鹖鳥又性善斗，而且要以一方生命的終止為結(jié)局，這又使鹖鳥形象，帶有一種壯烈的悲劇色彩。于是作者別開生面地插寫一幅生動的雄鹖雙斗圖：“若有翻雄駭游，孤雌驚翔；則長鳴挑敵，鼓翼專場。踰高越壑，雙戰(zhàn)只僵?！薄胺垴斢巍?，“孤雌驚翔”，這是先畫出兩只迅飛高翔的鹖鳥，以“駭”、“驚”來形容飛翔，用詞可謂險麗，而用以描畫梟勇的鹖鳥，無限意態(tài)，自在其中，堪稱神來之筆。

下面，畫面展延；飛鹖發(fā)現(xiàn)了同伴，非但不欲比翼齊飛，反有“不共戴天”之想，它們發(fā)出長鳴，以表達敵意。接著就鼓動雙翼，猛沖過去，定要斗敗對方，獨占藍天，“長鳴”、“鼓翼”，寫其動作，“挑敵”、“專場”，寫其神魂。確是花有花魂，鳥有鳥性，這里鹖鳥的氣韻被寫活了。畫幅又作延伸，雙鹖酣戰(zhàn)不止，難解難分，搏擊著，飛過高山，越過深谷，終不相饒。最后，其中一只在角斗中死去。這畫面多么精彩，又多么悲壯！小小的鹖鳥，如同神異的精靈，竟有這樣奇特的生活、奇異的性靈，真讓人浮想聯(lián)翩，感慨萬端，隨著雙鹖搏斗的結(jié)束，讀者眼前的飛鹖遠去了。這時，作者又抓住武官衛(wèi)士冠帶鹖尾這樣的生活細節(jié)，再拓深文意，撥動讀者的心弦。荀綽《晉百官表注》載：“冠插兩鹖，鷙之暴疏者也。每所攫撮，應爪摧衂，天子武騎，故以冠焉。”《續(xù)漢書 ·輿服志》載：“鹖冠武冠，環(huán)瓔無蕤以青絲為緄，加雙鹖尾，豎立左右為鹖冠，五官左右虎賁、羽林，五官中郎將，羽林左右監(jiān)，皆冠鹖冠?！边@種冠戴樣式，正從另一個方面顯示了鹖鳥具有的威儀。于是，作者于此生發(fā)，寫出賦的結(jié)末四句：“階侍斯珥，俯耀文墀；成武官之首飾，增庭燎之光輝。”這里，鹖鳥的長尾，插于殿前衛(wèi)士之冠，而使殿下雕繪華美的臺階更加耀目；插于虎責羽林之首，便使朝會時火光通明的火燭，倍增光輝。鹖鳥的梟勇，不僅驚懾了禽類，竟使人間的武夫斗士，也插戴它的尾羽，來增添自已的威儀，如此看來，鹖鳥的神威，不僅在大地、藍天、而且也將永遠留于人間了。一根羽翎，也是鹖的一縷魂魄，作者對鹖鳥的賦寫，可謂極盡而又有余。

本篇賦寫，貴在傳神。古人論詩論畫常說： “凡詩文、書、畫，以精神為主”。(《昭昧詹言》) 又說，其意味神韻”不可求之于形象之中，而當求之于形象之外?！?《養(yǎng)素居畫學勾深》)曹植描寫鹖鳥，不泥于色象，而是圖貌寫神，著筆于鹖鳥的意態(tài)神魂，氣質(zhì)特征，寫出它獨具的氣韻神彩，塑造出其有獨特審美意韻的藝術(shù)形象，不僅使人讀之如聞如見，而且，心神也不覺為其所動，從而，得到超出形象本身的多種感悟和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