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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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的畫家蘇和瓊西的鄰居貝爾門是一個畫了一輩子畫卻還沒名氣的畫家。不久，瓊西得了嚴重的肺炎，而且病情越來越重。她把生命的希望寄托在窗外最后一片藤葉上，以為藤葉落下之時，就是她生命結(jié)束之時。然而令人驚奇的是，盡管屋外風吹雨打，而鋸齒形的葉子邊緣已經(jīng)枯萎發(fā)黃，但它仍然長在高高的藤枝上。奇跡出現(xiàn)了，瓊西沒有死。原來是一直默默無聞的老畫家貝爾門，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墻上畫上了這最后一片藤葉，身體本來就差的貝爾門為了畫這片藤葉著了涼，染上了肺炎。他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終于完成了他已等待二十五年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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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選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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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盛頓廣場西邊的一個小區(qū)里，街道都橫七豎八地伸展開去，又分裂成一小條一小條的“胡同”。這些“胡同”稀奇古怪地拐著彎子。一條街有時自己本身就交叉了不止一次。有一回一個畫家發(fā)現(xiàn)這條街有一種優(yōu)越性： 要是有個收帳的跑到這條街上，來催要顏料、紙張和畫布的錢，他就會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兩手空空，原路返回，一文錢的帳也沒有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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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久之后不少畫家就摸索到這個古色古香的老格林尼治村來，尋求朝北的窗戶、十八世紀的尖頂山墻、荷蘭式的閣樓，以及低廉的房租。然后，他們又從第六街買來一些錫蠟酒杯和一兩只火鍋，這里便成了“藝術區(q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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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和瓊西的畫室設在一所又寬又矮的三層樓磚房的頂樓上。“瓊西”是瓊娜的愛稱。她倆一個來自緬因州，一個是加利福尼亞州人。她們是在第八街的“臺爾蒙尼歌之家”吃份飯時碰到的，她們發(fā)現(xiàn)彼此對藝術、生菜色拉和時裝的愛好非常一致，便合租了那間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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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月里的事。到了十一月，一個冷酷的、肉眼看不見的、醫(yī)生們叫做“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藝術區(qū)里悄悄地游蕩，用他冰冷的手指頭這里碰一下那里碰一下。在廣場東頭，這個破壞者明目張膽地踏著大步，一下子就擊倒幾十個受害者，可是在迷宮一樣、狹窄而鋪滿青苔的“胡同”里，他的步伐就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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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炎先生不是一個你們心目中行俠仗義的年老紳士。一個身子單薄，被加利福尼亞州的西風刮得沒有血色的弱女子，本來不應該是這個有著紅拳頭的、呼吸急促的老家伙打擊的對象。然而，瓊西卻遭到了打擊；她躺在一張油漆過的鐵床上，一動也不動，凝望著小小的荷蘭式玻璃窗外對面磚房的空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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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那個忙碌的醫(yī)生揚了揚他那毛茸茸的灰白色眉毛，把蘇叫到外邊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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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的病只有十分之一的恢復希望，”他一面把體溫表里的水銀柱甩下去，一面說，“這一分希望就是她想要活下去的念頭。有些人好像不愿意活下去，喜歡照顧殯儀館的生意，簡直讓整個醫(yī)藥界都無能為力。你的朋友斷定自己是不會痊愈的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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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夠去畫那不勒斯的海灣。”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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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真是瞎扯！她腦子里有沒有什么值得她想了又想的事——比如說，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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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蘇像吹口琴似的扯著嗓子說，“男人難道值得——不，醫(yī)生，沒有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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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么就是她病得太衰弱了，”醫(yī)生說，“我一定盡我的努力用科學所能達到的全部力量來治療她?？梢俏业牟∪碎_始算計會有多少輛馬車送她出喪，我就得把治療的效果減掉百分之五十。只要你能想法讓她對冬季大衣袖子的時新式樣感到興趣而提出一兩個問題，那我可以向你保證把醫(yī)好她的機會從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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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走后，蘇走進工作室里，把一條日本餐巾哭成一團濕。后來她手里拿著畫板，裝作精神抖擻的樣子走進瓊西的屋子，嘴里吹著爵士音樂調(diào)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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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西躺著，臉朝著窗口，被子底下的身體紋絲不動。蘇以為她睡著了，趕忙停止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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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架好畫板，開始給雜志里的故事畫一張鋼筆插圖。年輕的畫家為了鋪平通向藝術的道路，不得不給雜志里的故事畫插圖，而這些故事又是年輕的作家為了鋪平通向文學的道路而不得不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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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正在給故事主人公，一個愛達荷州牧人的身上，畫上一條馬匹展覽會穿的時髦馬褲和一片單眼鏡時，忽然聽到一個重復了幾次的低微的聲音。她快步走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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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西的眼睛睜得很大。她望著窗外，數(shù)著……倒過來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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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她數(shù)道，歇了一會又說，“十一，”然后是“十”和“九”;接著幾乎同時數(shù)著“八”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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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關切地看了看窗外。那兒有什么可數(shù)的呢？只見一個空蕩陰暗的院子，二十英尺以外還有一所磚房的空墻。一棵老極了的長春藤，枯萎的根糾結(jié)在一塊，枝干攀在磚墻的半腰上。秋天的寒風把藤上的葉子差不多全都吹掉了，只有幾乎光禿的枝條還纏附在剝落的磚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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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親愛的？”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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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瓊西幾乎用耳語低聲說道，“它們現(xiàn)在越落越快了。三天前還有差不多一百片。我數(shù)得頭都疼了。但是現(xiàn)在好數(shù)了。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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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片什么呀，親愛的。告訴你的蘇娣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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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長春藤上的。等到最后一片葉子掉下來，我也就該去了。這件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難道醫(yī)生沒有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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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從來沒聽過這種傻話，”蘇十分不以為然地說，“那些破長春藤葉子和你的病好不好有什么關系？你以前不是很喜歡這棵樹嗎？你這個淘氣孩子。不要說傻話了。瞧，醫(yī)生今天早晨還告訴我，說你迅速痊愈的機會是，——讓我一字不改地照他的話說吧——他說有九成把握。噢，那簡直和我們在紐約坐電車或者走過一座新樓房的把握一樣大。喝點湯吧，讓蘇娣去畫她的畫，好把它賣給編輯先生，換了錢來給她的病孩子買點紅葡萄酒，再給她自己買點豬排解解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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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買酒了，”瓊西的眼睛直盯著窗外說道，“又落了一片。不，我不想喝湯。只剩下四片了。我想在天黑以前等著看那最后一片葉子掉下去。然后我也要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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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西，親愛的，”蘇俯著身子對她說，“你答應我閉上眼睛，不要瞧窗外，等我畫完，行嗎？明天我非得交出這些插圖。我需要光線，否則我就拉下窗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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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到那間屋子里去畫嗎？”瓊西冷冷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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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待在你跟前，”蘇說，“再說，我也不想讓你老看著那些討厭的長春藤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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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畫完就叫我，”瓊西說著，便閉上了眼睛。她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就像是座橫倒在地上的雕像?！耙驗槲蚁肟茨亲詈笠黄~子掉下來，我等得不耐煩了，也想得不耐煩了。我想擺脫一切，飄下去，飄下去，像一片可憐的疲倦了的葉子那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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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一會吧，”蘇說道，“我得下樓把貝爾門叫上來，給我當那個隱居的老礦工的模特兒。我一會兒就回來的。不要動，等我回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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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貝爾門是住在她們這座樓房底層的一個畫家。他年過六十，有一把像米開朗琪羅的摩西雕像那樣的大胡子，這胡子長在一個像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的頭顱上，又鬈曲地飄拂在小鬼似的身軀上。貝爾門是個失敗的畫家。他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遠沒有摸著藝術女神的衣裙。他老是說就要畫他的那幅杰作了，可是直到現(xiàn)在他還沒有動筆。幾年來，他除了偶爾畫點商業(yè)廣告之類的玩意兒以外，什么也沒有畫過。他給藝術區(qū)里窮得雇不起職業(yè)模特兒的年輕畫家們當模特兒，掙一點錢。他喝酒毫無節(jié)制，還時常提起他要畫的那幅杰作。除此以外，他是一個火氣十足的小老頭子，十分瞧不起別人的溫情，卻認為自己是專門保護樓上畫室里那兩個年輕女畫家的一只看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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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在樓下他那間光線黯淡的斗室里找到了嘴里酒氣撲鼻的貝爾門。一幅空白的畫布繃在一個畫架上，擺在屋角里，等待那幅杰作已經(jīng)二十五年了，可是連一根線條還沒等著。蘇把瓊西的胡思亂想告訴了他，還說她害怕瓊西自個兒瘦小柔弱得像一片葉子一樣，對這個世界的留戀越來越微弱，恐怕真會離世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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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貝爾門兩只發(fā)紅的眼睛顯然在迎風流淚，他十分輕蔑地嗤笑這種癡呆的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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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喊道，“世界上真會有人蠢到因為那些該死的長春藤葉子落掉就想死？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怪事。不，我才不給你那隱居的礦工糊涂蟲當模特兒呢。你干嗎讓她胡思亂想？唉，可憐的瓊西小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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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病得很厲害很虛弱，”蘇說，“發(fā)高燒發(fā)得她神經(jīng)昏亂，滿腦子都是古怪想法。好吧，貝爾門先生，你不愿意給我當模特兒，就拉倒，我看你是個討厭的老——老羅唆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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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簡直太婆婆媽媽了！”貝爾門喊道，“誰說我不愿意當模特兒？走，我和你一塊去。我不是講了半天愿意給你當模特兒嗎？老天爺，瓊西小姐這么好的姑娘真不應該躺在這種地方生病?？傆幸惶煳乙嬕环茏鳎覀兙涂梢远及岢鋈チ?。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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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樓以后，瓊西正睡著覺。蘇把窗簾拉下，一直遮住窗臺，做手勢叫貝爾門到隔壁屋子里去。他們在那里提心吊膽地瞅著窗外那棵長春藤。后來他們默默無言，彼此對望了一會。寒冷的雨夾雜著雪花不停地下著。貝爾門穿著他的舊的藍襯衣，坐在一把翻過來充當巖石的鐵壺上，扮作隱居的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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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蘇只睡了一個小時的覺，醒來了，她看見瓊西無神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著拉下的綠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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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窗簾拉起來，我要看看?！彼吐暤孛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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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疲倦地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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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呀！經(jīng)過了漫長一夜的風吹雨打，在磚墻上還掛著一片藤葉。它是長春藤上最后的一片葉子了?？拷o部仍然是深綠色，可是鋸齒形的葉子邊緣已經(jīng)枯萎發(fā)黃，它傲然掛在一根離地二十多英尺的藤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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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后一片葉子?！杯偽髡f道，“我以為它昨晚一定會落掉的。我聽見風聲的。今天它一定會落掉，我也會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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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蘇把疲乏的臉龐挨近枕頭邊上對她說，“你不肯為自己著想，也得為我想想啊。我可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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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瓊西不回答。當一個靈魂正在準備走上那神秘的、遙遠的死亡之途時，她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了。那些把她和友誼及大地聯(lián)結(jié)起來的關系逐漸消失以后，她那個狂想越來越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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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總算過去了，甚至在暮色中她們還能看見那片孤零零的藤葉仍緊緊地依附在靠墻的枝上。后來，夜的到臨帶來了呼嘯的北風，雨點不停地拍打著窗子，雨水從低垂的荷蘭式屋檐上流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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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瓊西就毫不留情地吩咐拉起窗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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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藤葉仍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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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西躺著對它看了許久。然后她招呼正在煤氣爐上給她煮雞湯的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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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壞女孩子，蘇娣，”瓊西說，“天意讓那片最后的藤葉留在那里，證明我是多么壞。想死是有罪過的。你現(xiàn)在就給我拿點雞湯來，再拿點羼葡萄酒的牛奶來，再——不，先給我一面小鏡子，再把枕頭墊墊高，我要坐起來看你作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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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鐘頭，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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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娣，我希望有一天能去畫那不勒斯的海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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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醫(yī)生來了，他走的時候，蘇找了個借口跑到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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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五成希望，”醫(yī)生一面說，一面把蘇細瘦的顫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好好護理，你會成功的。現(xiàn)在我得去看樓下另一個病人。他的名字叫貝爾門——聽說也是個畫家。也是肺炎。他年紀太大，身體又弱，病勢很重。他是治不好的了；今天要把他送到醫(yī)院里，讓他更舒服一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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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醫(yī)生對蘇說：“她已經(jīng)脫離危險，你成功了?，F(xiàn)在只剩下營養(yǎng)和護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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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蘇跑到瓊西的床前，瓊西正躺著，安詳?shù)鼐幙椫粭l毫無用處的深藍色毛線披肩。蘇用一只胳臂連枕頭帶人一把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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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小家伙，”她說，“貝爾門先生今天在醫(yī)院里患肺炎去世了。他只病了兩天。頭一天早晨，門房發(fā)現(xiàn)他在樓下自己那間房里痛得動彈不了。他的鞋子和衣服全都濕透了，冰涼冰涼的。他們搞不清楚在那個凄風苦雨的夜晚，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盞沒有熄滅的燈籠，一把挪動過地方的梯子，幾支扔得滿地的畫筆，還有一塊調(diào)色板，上面涂抹著綠色和黃色的顏料，還有——親愛的，瞧瞧窗子外面，瞧瞧墻上那最后一片藤葉。難道你沒有想過，為什么風刮得那樣厲害，它卻從來不搖一搖，動一動呢？唉，親愛的，這片葉子才是貝爾門的杰作——就是在最后一片葉子掉下來的晚上，他把它畫在那里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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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美惠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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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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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露聲色地、有時甚至是略帶俏皮地講一個含義深刻的故事，這是歐·亨利得心應手的敘事方式。一開始，展現(xiàn)在讀者眼前的《最后一片葉子》的環(huán)境是那布滿了小巷的、“一條街有時自己本身就交叉了不止一次”的老格林尼治村，卻成了藝術家聚居的“藝術區(qū)”。作者并沒有直寫這里是居住落魄的窮藝術家的類似貧民窟一樣的地方，但卻說這迷宮一樣的街區(qū)的優(yōu)點，是能使到這兒來收帳的人暈頭轉(zhuǎn)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兩手空空，原路返回，一文錢的帳也沒有要到”;藝術家之所以要找到這兒來與這一“優(yōu)點”不無關系，當然，還有“低廉的房租”。關于在這個環(huán)境中生活的人物的處境，作者著墨不多： 年輕的女畫家蘇給雜志插圖來“換了錢來給她的病孩子(瓊西)買點紅葡萄酒，再給她自己買點豬排解解饞”，老畫家貝爾門也同樣靠畫廣告度日，但“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遠沒有摸著藝術女神的衣裙”——在這輕松俏皮的敘述中，包含著一種隱約的、淡淡的苦澀，使讀者獨特的感受油然而生： 生活是多么艱辛，即便是從事高雅職業(yè)的藝術家也不例外，而這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又說明這種現(xiàn)象是多么的普遍和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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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處處顯示了一種舉重若輕的行文風格。生活艱難的小人物“本來不應該是這個有著紅拳頭的、呼吸急促的老家伙(肺炎)打擊的對象”，但其中的弱女子瓊西偏偏厄運臨頭遭到了打擊，貧病交加的處境才使她那么絕望，“想擺脫一切，飄下去，飄下去，像一片可憐的疲倦了的葉子那樣”?？烧f到這令人生畏的、“冷酷的、肉眼看不見的”傳染病，作者調(diào)侃地稱之為“不速之客”，一開始仿佛也通人情似地在“迷宮一樣、狹窄而鋪滿青苔的‘胡同’里，他的步伐就慢了下來”，后來它肆虐到瓊西和老貝爾門的頭上，實在是因為“肺炎先生不是一個你們心目中行俠仗義的年老紳士”。正是這種輕松的、調(diào)侃的敘事方式給人心理以反向的鋪墊，才使小說的最終的結(jié)局和深層的蘊含越發(fā)顯得沉重。同樣，醫(yī)生向蘇談起瓊西的疾病，談起病人意志、想活下去的念頭在治療中的積極意義時，哪里還有知根知底的醫(yī)生那種嚴肅和刻板，倒像一個喜好堆砌詞匯和比喻的老學究，在轉(zhuǎn)彎抹角中沖淡事情本身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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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實的殘酷其實是抹不了的，而小人物之間那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溫情和相濡以沫的情感則著實令人感動！蘇和瓊西的關系純粹是朋友關系，因為“吃份飯”時相遇，“彼此對藝術、生菜色拉和時裝的愛好非常一致”使她們走到了一起，但她們是那么相依為命，得知瓊西只有十分之一的恢復的希望時，蘇背地里“把一條日本餐巾哭成一團濕”，當瓊西說等到最后一片藤葉落下，她就要死時，蘇依戀地說：“你不肯為自己著想，也得為我想想啊。我可怎么辦呢？”老貝爾門雖然脾氣不好，天天以酒澆愁，但甘愿成為“樓上畫室里那兩個年輕女畫家的一只看家狗”，幻想自己總有一天“要畫一幅杰作”，一定要讓兩位女畫家與他一起搬出這鬼地方。這也使他最終以生命創(chuàng)作的杰作來挽救瓊西的生命既出乎意料又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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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老貝爾門，這個形象雖然露面很晚，關于他的筆墨也不多，但卻是一個凸顯小說主題的舉足輕重的人物。因為蘇找他當隱居老礦工的模特，他才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線中?！跋癜肴税氆F的森林之神的頭顱”、“小鬼似的身軀”，說明其貌不揚；“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遠沒有摸著藝術女神的衣裙”、“畫點商業(yè)廣告”和給“窮得雇不起職業(yè)模特兒的年輕畫家們當模特兒”，說明他事業(yè)不成功，“是個失敗的畫家”;他老是說要“畫他的那幅杰作”，而又使“一幅空白的畫布繃在一個畫架上”，“已經(jīng)二十五年了，可是連一根線條還沒等著”，說明他不只是畫業(yè)不成功，而且是個徒有心氣而無實際行動的、內(nèi)心不甚健康的人物；“喝酒毫無節(jié)制”、“火氣十足”、“瞧不起別人的溫情”、“十分輕蔑地嗤笑”別人，說明他是個任性的、脾氣很壞的人物——所有這一切，都是有關這個人物的負面因素，就像蘇以為他不愿意為她當模特時罵他的那樣：“是個討厭的老——老羅唆鬼?！闭沁@樣一個人物，盡管嘴上毫不客氣嗤笑瓊西的“這種癡呆的胡思亂想”，大聲罵她：“世界上真會有人蠢到因為那些該死的長春藤葉子落掉就想死？”但卻在不聲不響之中，為了拯救“可憐的瓊西小姐”的性命而冒著風雨和黑夜做了一件按他的性格全然不可思議的事情——在那長春藤已凋零的破墻上畫上一片永遠不會凋零的葉子！這個行動之所以出人意外，是因為上述那些負面因素的“先抑”效應；是因為貝爾門對瓊西的胡思亂想根本就嗤之以鼻，誰也想不到他會順著對方的思路去這樣做；還因為誰也想不到這個怪老頭會如此奇思妙想，以假亂真給這已經(jīng)失去生的信心的年輕女病人以一線生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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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抑后揚”本身也不啻為一種鋪墊，而說這個行動又在情理之中，還因為在前述負面因素之中不無正面的伏筆。如說老貝爾門“十分瞧不起別人的溫情，卻認為自己是專門保護樓上畫室里那兩個年輕女畫家的一只看家狗”，說他認為“瓊西小姐這么好的姑娘真不應該躺在這種地方生病”，而他自己要畫一幅改變大家的命運的杰作。說明他盡管自己活得不容易、活得很窩囊，有一肚子的無名火，但確實在心底里很愛憐這兩個年輕人。小說中還有一個令人不無感慨的細節(jié)暗示了貝爾門隱藏在外表和語言底下的內(nèi)在溫情： 當聽了蘇講了瓊西的想法以及她自己的擔憂時，在他顯然不以為然大聲嚷嚷之前，敘述似乎漫不經(jīng)意地提了一筆：“老貝爾門兩只發(fā)紅的眼睛顯然在迎風流淚”，是“迎風”而流淚還是因為同情和憐愛而流淚？無論怎么說，千真萬確的是此時老貝爾門流淚了。這個細節(jié)的微妙之處是，“迎風”一字從敘述的視角上看好像是作者在為人物掩飾，而實際效果由于透露了人物內(nèi)心的真實情感而成了人物的自我掩飾，活脫脫地顯示了貝爾門是個外表生硬、粗魯，內(nèi)心細膩、善良的正面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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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說得好：“這片葉子才是貝爾門的杰作”，是呀，還有什么藝術作品比能拯救人的生命，喚起人對生命的希望、對生命的敬畏這樣的藝術作品更像杰作呢！雖然他花了二十五年都沒有在那幻想創(chuàng)作杰作的畫布上留下一筆，但他用生命、用高貴的心靈創(chuàng)造了一幅真正的杰作！當瓊西脫離了危險，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時，我們難道不該說貝爾門先生已經(jīng)如愿以償，完成了他終身向往的偉大杰作嗎？!至于這幅畫是如何創(chuàng)作的，作者沒有實寫，只有結(jié)尾處蘇向瓊西簡單透露了貝爾門畫藤葉而死的事實，但對他的具體行為卻不著一筆，這樣，在整篇小說的情節(jié)結(jié)構(gòu)中留下了一大塊空白，似乎缺少了對整篇小說因果鏈條的一個完整印象。但殊不知，一方面是短篇小說的篇幅限制，擅長尺小興波、經(jīng)營袖里乾坤的歐·亨利深諳剪裁的重要，畫葉子的行動關鍵是畫這件事情的本身，而不在于怎么畫或畫的過程，意到言不到不但足矣，而且另一方面在情節(jié)高潮處戛然而止，使已經(jīng)攪起了情感波瀾的讀者回味無窮，久久地想象著小說中點到而未盡的種種情節(jié)，空白在此擴展了小說的容量，這就是“歐·亨利式結(jié)尾”的奧妙之處： 除了峰回路轉(zhuǎn)，還有真正的以小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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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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