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淑真《減字木蘭花》朱淑真

朱淑真

春 怨

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①。佇立傷神。無奈春寒著摸人^②。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相仍^③。剔盡寒燈夢不成^④。

注釋 ①倡：同“唱”。②著摸：宋人俗語，《詩詞曲語辭匯釋》：“‘著莫’(同著摸)，猶云撩惹或沾惹也?！雹巯嗳裕合嚯S。④剔：挑，撥。

鑒賞 朱淑真與丈夫情趣不和，毫無感情可言，婚后郁郁寡歡，故她在《愁懷》中發(fā)出“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的怨恨，在《黃花》中她更是以悲憤之語，發(fā)出決斷之聲：“土花能白又能紅，晚節(jié)猶能愛此工。寧可抱香枝頭老，不隨黃葉舞秋風(fēng)。”后朱淑真毅然與丈夫決斷，從此長期獨居母家，過著孤寂的生活。本篇即是這種生活的寫照。

獨倚梅花看月明圖 謝之光

“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兩句，連用五個“獨”字，筆調(diào)凝重，充分渲染出她的萬般孤寂。“獨”字貫穿在她全部生活中，行、坐、唱、酬、臥，每時每刻，舉手投足，都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這句易讓人聯(lián)想到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聲聲慢》)，但是李清照還與趙明誠志同道合，琴瑟和睦，丈夫雖已長逝，但是她的心底畢竟留有美好的追憶與回味，而朱淑真能有什么？ 只有愁怨。她選擇了“獨”居生活，是她對婚姻不滿的表現(xiàn)，也是對一己人格的恪守，更是對無情命運的抗拒，在這一點上，她是勇敢的，難能可貴的。

“佇立傷神”句，緊承上句而來，空佇立，滿心都是凄離，眼前的一切都令她黯然神傷?！盁o奈春寒著摸人”一句，寫出了女詞人對季節(jié)的敏感。“春寒”二字，緊扣題目“春”字而來，原來，春色尚早，還有寒意?！爸币辉~，在宋人詩詞中屢見不鮮，猶言“撩撥”“沾惹”，如孔平仲《懷蓬萊閣》詩“深林鳥語流連客，野徑花香著莫人”，楊萬里《和王司法雨中惠詩》詩“無那春愁著莫人，風(fēng)顛雨急更黃昏”，“著莫”即“著摸”，朱淑真詞與楊萬里詩取意相同，都是春愁煞人。春寒愛撩惹春愁，寡居的李清照也曾感到“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聲聲慢》)，而對于失去愛情幸福的朱淑真體會更深，“春寒”既代表了時間的蔓延，又與心靈的寒冷合拍，二者結(jié)合使愁怨又加深了一層。

下闋進一步抒寫女詞人的苦悶?！按饲檎l見”四字，攝人心魄，詞人的滿心傷感呼之欲出，“誰見”猶言“無人見”，所有的哀愁只能獨自承擔(dān)，這又與開篇的“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相照應(yīng)。女主人公由佇立到傷神進而涕泣漣漣，“淚洗殘妝無一半”便是她的以淚洗面之態(tài)，她所有的哀傷終于噴薄而出，凄涼纏綿，但哭過呢？ 什么也不能改變。況且還有“愁病相仍”，因愁而病，因病添愁，愁病相因，糾結(jié)不斷。

揮之不去的情傷如影隨形，無處不在，擺脫自是不能，而結(jié)尾處更是心酸之筆，“剔盡寒燈夢不成”，現(xiàn)在竟然連好夢都難做，她再無解脫可言，“剔盡寒燈”的著眼點不在“剔”而在“盡”，顯然是徹夜不眠。對于孤單愁病中的女子，雖僅寫了這一夜的痛苦，其他的日子已無須多言，全詞在凄慘中收筆，帶給人深深的心靈沖擊。

全詞語言流轉(zhuǎn)，格調(diào)悲愴，篇幅雖短，悲情卻深，作者以精當(dāng)?shù)墓P力將一位婚姻不幸的女子的愁病生活刻畫出來，比男性作家的代言體更真切可感，細膩幽婉，能移人情。(張雅莉)

集評 清《王士禛：“嘗讀耶律文正詩‘花落馀香著摸人’，蓋本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語。適讀宋彭器資汝礪《鄱陽集》有《湖湘道中見梅花》絕句云：‘滴葉花開妙入神，酥盤憶看北堂春。瀟湘此日堪腸斷，隨處幽香著摸人?！饲按艘印！?《帶經(jīng)堂詩話》卷一五)

清《吳衡照：“朱淑真詞‘無奈春寒著摸人’，‘著摸’二字，孔平仲、彭汝礪詩皆用之。”(《蓮子居詞話》卷四)

鏈接 宋代規(guī)定夫妻義絕必須離婚。宋制，夫或妻若有義絕行為，則必須離婚?！端涡探y(tǒng)》具體規(guī)定，凡丈夫毆打妻之祖父母、父母，及殺妻之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或夫妻雙方之上述親屬自相殘殺，及妻毆罵夫之祖父母或殺傷夫之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妻與夫之五服以內(nèi)親屬通奸，夫與妻母通奸，妻欲謀害丈夫，都是義絕行為。一旦發(fā)生了上述行為之任何一項，即表示恩斷義絕，雙方必須離婚。違者處徒刑一年，并由國家強制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