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

李白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fēng)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

這首詩，是天寶末年李白在宣城期間餞別秘書省校書郎李云之作。謝朓樓，在南齊著名詩人謝朓任宣城太守時所創(chuàng)建，亦稱北樓、謝公樓。詩題一作《陪侍御叔華登樓歌》。

詩歌一開始即直抒胸臆：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兩句22字憑空傾瀉而下，道盡了古今有志氣、有理想而境遇坎坷者的心中塊壘。這兩句膾炙人口、人人傳誦的妙詩濃縮了他多少年來積郁的憂傷憤懣，具有極其豐富的情感內(nèi)涵，這是他長期以來政治遭遇和政治感受的一個藝術(shù)概括，反映出天寶以來朝政愈趨腐敗和李白個人遭遇愈趨困窘的情狀勢態(tài)，這是他生命體驗的結(jié)晶，是他所處的時代面貌的映現(xiàn)。接著，詩人又立即把我們帶入他抽象抒發(fā)借以生發(fā)的意境： “長風(fēng)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我們看到神采飄逸的詩人此刻正在謝朓樓頭舉杯暢飲，他游目長空，南飛的雁陣正乘萬里秋風(fēng)從他的頂頭掠過，悠悠遠去，他目送這愈飛愈遠的雁影逝向天際，沒入縹緲的煙云……詩人胸際深積的“煩憂”在大自然的空闊與開懷暢飲中得到暫時的排遣與消減，友人的風(fēng)華與自身的才情更使他感到油然而生的感奮?！芭钊R文章建安骨”是贊美秘書省校書郎李云文章的剛健風(fēng)格。東漢時學(xué)者稱東觀(政府的藏書機構(gòu))為道家的蓬萊山，唐人又多以蓬山、蓬閣指秘書省，李云是秘書省的校書郎。所以這里用“蓬萊文章”指李云的文章?！敖ò补恰?，指剛健遒勁的“建安風(fēng)骨”，意指李云的文章正具有這一風(fēng)格。“中間小謝又清發(fā)”則以“小謝” (即謝朓)自指，說自己的詩像謝朓那樣具有清新秀美的風(fēng)格，自然應(yīng)合了題目中的謝朓樓和校書。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是詩人在憂思排解之后固有豪情的自然噴發(fā)，一個“俱”字涵蓋了主客雙方，謳歌校書郎李云和自己都是有“逸興壯思”，神飛八極?！扒嗵鞌堅隆蹦耸潜舜诵坌膲阎?、滿懷豪情的寫照，神奇的想象體現(xiàn)了詩人一貫的浪漫主義風(fēng)格。

最后四句在情緒上是首二句的回歸，在章法上是與前照應(yīng)。“煩憂”——排解——豪邁——哀愁，這正是“人生在世不稱意”的太白情緒起伏變化的基本軌跡?！俺榈稊嗨?，舉杯銷愁愁更愁”，前句不僅是后句的比興，而且將“愁”賦予“水”的具體形象，舉杯銷愁猶如抽刀斷水，非但難銷難斷，反而更加愁苦，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散發(fā)佯狂，縱扁舟之一葉，凌萬頃之空茫了，這雖然不免消極，但亦是排遣解脫之一途，詩人又在“煩”——“解”——“豪”——“愁”的怪圈中輪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