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全詩原文、翻譯和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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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游天姥吟留別?

李白

?？驼勫?，煙濤微茫信難求①。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②。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③。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④。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⑤。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⑥。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蕩漾清猿啼⑦。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⑧。半壁見海日⑨，空中聞天雞⑩。千巖萬轉(zhuǎn)路不定(11)，迷花倚石忽已暝(12)。熊咆龍吟殷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13)。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14)。列缺霹靂，丘巒崩摧(15)。洞天石扉，訇然中開(16)。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17)。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18)?；⒐纳恹[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19)。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20)。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21)。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22)。別君去兮何時還(23)?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24)。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25)!

【解題】

詩題一作《別東魯諸公》。約作于天寶五載(746)，時李白結(jié)束梁、宋、齊、魯?shù)穆?，告別東魯友人，擬再游吳越。天姥(mu)：山名，唐代屬剡縣，今屬浙江新昌縣，在縣南部，主峰撥云尖海拔817米，孤峭突起，仰望如在天表。詩中首段以瀛洲難求反襯天姥可睹，并竭力形容天姥之雄偉，因向往而入夢。次段敘夢境，由顯而晦，由晦而顯，迷離惝恍，今人多謂象征詩人天寶初供奉翰林時期朝中誘人而可怖之景象。末段點明主旨，由夢游推見世事皆虛幻，以向往自由作結(jié)。全詩雜用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及騷體，信手寫來，筆隨興至?；孟肫婷睿閼迅邥??！霸娋畴m奇，脈理極細(xì)”(沈德潛《唐詩別裁》)。末二句生動寫出詩人之傲岸性格與對自由之向往，為后人所激賞。

【注釋】

①?？停和鶃砗Ｉ现恕ｅ蓿簜髡f中海上三仙山之一。微茫：隱約渺茫，景象模糊。 一作“?漫”。 信：真正，實在。 ②越：今浙江紹興一帶。天姥山在唐屬越州。語：一作“道”。云霞：一作“云霓”。明滅：時隱時現(xiàn)，忽明忽暗。或可：一作“安可”。

③二句極力形容天姥山高大。意謂天姥山高連天而又隨著天橫鋪綿延開去，其勢超出五岳而蓋過赤城山。按天姥山橫亙于今新(昌)天(臺)公路周圍，除主峰撥云尖外，尚有細(xì)尖、大尖等峰。五岳：指東岳泰山，西岳華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臺縣北，天臺山南，因土色皆赤，狀似云霞，望之似雉堞，故名。④二句意謂天臺雖有四(一)萬八千丈高，但也只能拜倒在它的東南。天臺：山名，主峰華頂，在今浙江天臺縣城東北。四萬八千丈：《云笈七簽》謂天臺山高一萬八千丈。傾：傾倒，拜倒。以上都是“越人語天姥”之辭。⑤二句意謂我想按照越人之語而夢游越地，一天夜間在月光下飛過了鏡湖。吳越：復(fù)詞偏義，此處指越地，今浙江紹興一帶。鏡湖：在今浙江紹興市會稽山麓，又名鑒湖、長湖、慶湖，今惟城西南尚有一段較寬河道被稱為鑒湖，此外，只殘存幾個小湖。⑥剡(shan)溪：在今浙江嵊縣南，即曹娥江上游諸水，古通稱剡溪。⑦謝公：指南朝宋代詩人謝靈運，他曾在剡中住宿，游天姥山，其《登臨海嶠》詩云：“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還期那可尋。”淥水：清水。

⑧著(zhuo)：同“著”，穿。一作“穿”。謝公屐(ji)：謝靈運游山特制的木屐，底下裝有活動的齒，上山時去其前齒，下山時去其后齒，以保持身體平衡，減省腳力(見《南史·謝靈運傳》)。青云梯，形容山嶺石級高峻人云，如登上天之梯?！段倪x》卷二二謝靈運《登石門最高頂》詩：“共登青云梯?！眲⒘甲ⅲ骸跋烧咭蛟贫?，故曰云梯?！?⑨此句謂在半山腰就能看到太陽從海面升起。⑩天雞：《述異記》：“東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樹，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雞，日初出照此木，天雞則鳴，天下之雞皆隨之鳴?！?(11)路不定：山路曲折。(12)此句謂正迷戀花草，倚依山石時，天色突然暗了下來。(13)二句意謂龍吟熊吼聲震山巖泉水，使深林戰(zhàn)慄，高山驚懼。咆：咆哮，猛獸吼叫。殷(yin)：震動。慄：戰(zhàn)慄，恐懼。層巔：重疊的山峰。(14)澹(dan)澹：水流動貌。

(15)列缺：閃電。霹靂：雷聲。丘巒：小山峰。崩摧：震裂。 (16)洞天：道教稱神仙所居洞府，意謂洞中別有天地。石扉(fei)：一作“石扇”，石門。訇(hong)然：巨響聲。中：一作“而”。(17)青冥：青色的天空。浩蕩：一作“濛鴻”，廣闊浩大貌。金銀臺：神仙所居的黃金白銀宮闕。(18)云之君：云神。屈原《九歌》有《云中君》篇。(19)鼓瑟：彈奏弦樂器。鸞回車：神鳥駕車而回。列如麻：形容眾多。(20)魂悸(ji)：心驚跳?；?huang)：心神不定貌。長嗟：長嘆。(21)二句意謂醒來時只剩下眼前的枕席，失去了剛才夢中的景物。向來：剛才。煙霞：指夢中所見景象。(22)二句意謂自古以來萬事萬物都像東流水那樣一去不還，人世間的歡樂也是如此。亦如此：一作“皆如是”。(23)君：指東魯?shù)挠讶藗儭?24)二句意謂姑且在青山中養(yǎng)著白鹿，準(zhǔn)備隨時騎著去游訪名山。白鹿：傳說仙人常乘白鹿。須：待。(25)摧眉折腰：低頭彎腰，卑躬貌。事：侍奉。

【賞析】

? ? ? ? ?此詩又題作《別東魯諸公》，是李白的代表作，寫于唐玄宗天寶四載(745)。在此前一年，李白在都城長安受權(quán)貴排擠，被放出京，抵達(dá)山東。這年，他將由東魯南游吳越，行前以此詩贈別友人。全詩托以夢幻，設(shè)以虛境，寄以情懷，明以心跡，以作東魯諸公留別存念。

? ? ? ? 這首詩以夢游名山仙境的浪漫主義手法，抒寫了詩人對光明天地和神仙世界的熱烈向往； 表現(xiàn)了追求美好理想、渴慕自由生活、鄙棄黑暗塵世、蔑視權(quán)臣豪貴的凜然傲志。

? ? ? ? ? 這首詩反映了李白復(fù)雜的思想感情和矛盾的心理狀態(tài)。詩人心悸夢醒、驚坐長嘆、低徊失望之馀所發(fā)出的感慨(詩篇最后七句)，表白了自己的心跡：一是世事如夢似水，轉(zhuǎn)瞬即逝；二是直欲騎鹿求仙，遠(yuǎn)離濁世；三是傲然卓立，不事權(quán)貴。這三點集中反映了本詩的主題思想，是一篇之主旨。李白素懷遠(yuǎn)大抱負(fù)，但冷酷的社會，尤其是三年長安生活，使他清醒地認(rèn)識到他的理想是無法實現(xiàn)的。他既不滿于現(xiàn)實，又無法改變它；他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光明，于是只能把他的理想襟抱寄托在洞天仙境中。因此，詩人筆下的神仙世界和奇情幻景，實際上是他生活理想和政治理想的藝術(shù)升華，是植根于現(xiàn)實土壤之中的，它在黑暗如漆的長夜里劃出了眩目的光柱。在詩中，雖然作者也表現(xiàn)了“古來萬事東流水”，“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的消極出世思想。但應(yīng)看到：這是當(dāng)詩人郁結(jié)孤憤、難以雄飛時所表現(xiàn)出的縱覽古今、明察世事的超脫姿態(tài)。隨著人事無常、求仙訪道觀念而來的，不是對現(xiàn)實的屈服，也不是與權(quán)貴的妥協(xié)，而是對現(xiàn)實的反抗和對豪貴的蔑視。“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軒昂氣概，才是全詩感情的凝聚點，也是作者追求理想，向往自由的思想基礎(chǔ)。李白在封建社會中敢于想他人不敢想、說他人不敢說，一吐多年積郁之憤懣，唱出了當(dāng)時無數(shù)正直不阿而又懷才不遇的人們的共同心聲，這是他異乎常人的偉大之處。也就在這一點上，詩人的浪漫主義游仙詩才獲得了深刻、積極的思想意義。

? ? ? ? ? ?在詩篇結(jié)構(gòu)上，全詩按入夢、夢游、驚夢三個層次，分別寫了夢游前、夢游中、夢游后的情景，因而自然分成三段。第一段(首句至“對此欲倒東南傾”)寫夢游之誘因。此段含兩層。第一層，開篇先以兩個整齊的對句寫出兩個虛實相映的形象：“煙濤微茫信難求”的瀛洲與“云霞明滅或可睹”的天姥，而以仙山的虛幻難覓反襯出天姥之客觀存在。表現(xiàn)了詩人對名山勝跡的思念。第二層，“天姥連天向天橫”四句，借越人之口，夸張描繪天姥拔地參天、橫空出世的壯偉山勢。其中“橫”、“拔”、“掩”三個動詞，盡得妙用，不僅寫出了天姥神奇雄峻的外形，還賦予它以極強的動態(tài)感。既然此山高峻無比，理當(dāng)一游，急切想游而不可得，詩人不禁心動神馳，以“夢”補之，張開想象的彩翼，飛向一重新的形象天地。第二段 ( “我欲因之夢吳越” 至“失向來之煙霞”)寫夢游之經(jīng)過。這是全詩的主體部分。“我欲因之夢吳越”，承上啟下，由醒境引入夢境。按夢游景象的變化，

以下可分四層。

? ? 第一層到“淥水蕩漾清猿啼”，描寫夢至剡溪的情景。著一“飛”字，摹擬渡湖之快，顯現(xiàn)游山心切； “夜”、“月”、“淥”、“水”的點染，使此境彌漫出清麗幽靜的氛圍。詩人駕長風(fēng)、披月光、越鏡湖、抵剡溪，來到當(dāng)年謝靈運游歷天姥時的投宿處。詩人面對蕩漾淥水，耳聞清猿啼聲，不禁游興更濃，連夜登山。

? ?第二層到“空中聞天雞”，描寫夢登天姥的情狀?！爸?、“登”動作的連寫，敘出詩人迫不及待地攀援登山的輕捷情態(tài)。當(dāng)作者卓立天姥之巔，目睹海上日出，聆聽天雞啼鳴，飽覽湖光山色，視野是多么開闊，心胸又是何等舒展暢朗！ 詩人在詩中特地選定這一登山路線，既寫出了大自然的壯偉奇麗，又表達(dá)了與謝靈運共有的寄情山水的志趣，使夢游內(nèi)容更為富贍。

? ? 第三層到“仙之人兮列如麻”，描寫夢游山頂?shù)囊娐?。這一層是夢游天姥的重點部分。隨著夢游的峰回路轉(zhuǎn)、移步換形，詩篇的描寫也倏然跌宕，筆峰縱向另一種驚險神奇的境界。白天的游程，詩人以一筆總括：“千巖萬轉(zhuǎn)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痹娙舜┬杏谄閸缁秀?、回環(huán)奇絕的山路中，千旋萬轉(zhuǎn)，時而山窮水盡，時而柳暗花明。正在遨游賞玩間，忽覺夜幕降臨。一個“忽”字，可見詩人已醉情于此，流連忘返?！靶芘佚堃饕髱r泉”四句，描繪天姥山頂夜晚的景象：熊羆咆哮，蛟龍吟嘯，巖泉為之震蕩，深林為之戰(zhàn)栗，峰巔為之驚懼，濃云欲雨，流水騰煙。詩人表現(xiàn)大自然無窮變化之美的技巧，已臻爐火純青之境。旋即，詩人用四個鏗鏘作響的四言句，有力地繪出電閃雷鳴、山崩石裂的壯觀景象。剎那間，詩人筆鋒頓轉(zhuǎn)，把幻想托上頂峰，展現(xiàn)出夢游中最精彩、最瑰麗的洞府仙境：蒼穹清澈，廣闊深邃；日月雙懸，樓臺嵯峨，金銀溢彩。在這天風(fēng)朗朗、瑞氣升騰的天宇中，仙人們身著霓霞天衣，駕著浩蕩清風(fēng)，飛馳而下，紛至沓來；白虎為之彈瑟，青鸞為之駕車，仙樂融融，喜氣洋洋，盛會空前。這樣自由不羈的神仙生活，怎不令詩人為之景仰傾倒呢？!這是詩人夢游的最高境界，亦是全詩最輝煌流麗的藝術(shù)畫面。

? ? ? 第四層到“失向來之煙霞”，描寫夢醒長嗟的情態(tài)。正當(dāng)詩人沉醉于洞天仙境時，“忽魂悸以魄動，怳驚起而長嗟”，回到現(xiàn)實，詩的境界陡變。夢中仙氣繚繞的幻境與醒時嚴(yán)峻冷峭的現(xiàn)狀，構(gòu)成鮮明的對比，形成全詩的一大波瀾，強烈地震蕩著讀者的心弦。詩人巨筆如椽，放得開，收得緊，在夢游高潮中陡然收筆，暴露了理想與現(xiàn)實的抵牾，突出了個人與環(huán)境的尖銳對立。詩人在此段馳騁生花妙筆，盡情描繪夢游天姥的奇情幻景，寫得繽紛多彩而又層次井然，迷離恍惚而又跌宕千尋，光耀眩目而又奇譎驚險。

? ? ? ?第三段(“世間行樂亦如此”至篇終)寫夢游的感慨，這是全詩主旨之所在。全詩“因語而夢，因夢而悟，因悟而別，節(jié)次相生，絲毫不亂，若中間夢境迷離，不過詞意偉怪耳?！?《唐宋詩醇》)同時，更應(yīng)看到：這首詩的結(jié)構(gòu)是奇峰迭起、矯如游龍的跳躍式結(jié)構(gòu)。這種結(jié)構(gòu)不僅生動地體現(xiàn)了夢境的變幻不定，而且深入展示出詩人感情的波瀾起伏。照亮全詩的感情火炬是詩末結(jié)韻，它似紐帶縱貫首尾。全詩藝術(shù)畫面之間雖然瞬息萬變，坐馳萬象，但由于有著感情紐帶的穩(wěn)固聯(lián)系，就不顯得支離破碎；而從畫面的跳躍轉(zhuǎn)換中，讀者又分明感受到詩人感情潮水的激蕩澎湃?？梢娺@種結(jié)構(gòu)是由詩人所要抒發(fā)的滂沛感情和熱切意愿決定的。

? ? ?在藝術(shù)構(gòu)思上，詩人突破了一般留別詩“有別必怨、有離必傷”的陳規(guī)俗套，全然不寫惜別之情，而是借“別”抒懷，另有寄托，寫成一首驚心動魄、眾音繁會的紀(jì)夢詩、游仙詩，借此來表明自己不事權(quán)貴的政治態(tài)度。他寫神仙世界的美好，正是為了反襯現(xiàn)實社會的惡濁； 寫自己對仙境的向往，正是為了表現(xiàn)對塵世的憎惡。淋漓揮灑，心花怒放的詩筆，寫出了詩人精神上的種種歷險和追求，仿佛詩人苦悶的靈魂在夢中得到了真正的解脫。正是由于這種別具匠心的藝術(shù)構(gòu)思，使得全詩內(nèi)容豐富曲折、奇譎多變，形象輝煌流麗、繽紛多彩，從而構(gòu)成了全詩浪漫主義的華贍情調(diào)。

? ? ? 在表現(xiàn)手法上，詩人馳騁生花妙筆，把極度的夸張與奇幻的想象相結(jié)合，創(chuàng)造了一個迷離恍惚、雄奇壯麗的美妙意境，令人目眩神迷、魂悸魄動。

? ? 這首詩是七言歌行體，它在句法上的變化極富于創(chuàng)造性。全詩以七言為主軸，錯以四、五、六、九言的長短句式，并間以楚辭、漢賦的多種句式，參差變化，生動靈活，渾然一體。詩篇的音韻也不受傳統(tǒng)的束縛，其抑揚頓挫的聲調(diào)，快慢緩急的節(jié)奏，多次換韻的處理，都服從于內(nèi)容本身的需要。

? ? 在詩歌語言上，這首詩具有樸素自然、圓活奇暢、華美明麗而絕無雕飾的特色。

? ? ? ?潘百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