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 ? ? ? 這是一首寫愁的抒憤詩。詩人懷著“濟蒼生”“安黎元”的抱負，卻受到楊國忠等的排擠，一直得不到重用。這首詩是詩人在天寶暮年，漫游秋浦而作的十七首《秋浦歌》中的第十五首，詩以浪漫夸張的手法、抒發(fā)了深重的怨憤和抑郁之情。
?

? ? ? 愁生白發(fā)，攬鏡自照，倍生傷感。這樣寫愁思的，并不少見，李白卻寫出奇意奇調(diào)。第一句“白發(fā)三千丈”，突然而起，如火山噴發(fā)、大潮接續(xù)奔涌而來，突破婉折，四句三折。既言發(fā)長因愁長，見鏡中白發(fā)，卻問這愁從何得來，其中蘊蓄著無限的抑郁不平。全詩被歷代評家贊賞是出于常情而深入人心的奇句奇思妙想，活脫脫地表現(xiàn)了年過半百的詩人因歲月流逝而理想難酬的內(nèi)心感傷。

【全詩】

《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

.[唐].李白.

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

【注釋】

①緣：因。個：這般。②秋霜：形容白發(fā)。

【原詩今譯】

哦，滿頭的白發(fā)居然長了三千丈，

只因為，那憂傷綿綿不絕如此長。

明鏡啊明鏡，你的主人我不明白，

你從什么地方，得到了九秋之霜？

【鑒賞提示】

? ? ?抒寫人生的憂愁，是中外古今詩歌的一大主題，但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寫法。這首小詩運用了夸張的手法。古人認為憂愁能使人的頭發(fā)變白，所以用“白發(fā)三千丈”來夸張人的愁緒，雖然出人意外，卻毫不做作，反而能更準確地表現(xiàn)詩人的內(nèi)心世界，使人對作者的筆力和氣魄贊嘆不已。在結構上，此詩四句三折，“白發(fā)”一句倒裝起，“不知”句反問，照應首句，從而寫出了詩人深長的憂思。

【賞析1】

? ? ? ? 李白 《秋浦歌》 第一首開篇便道：“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痹诘诙字杏终f：“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李白于天寶十二年(753) 漫游到此，逗留有年，此時歸思萌動，愁情頓起，又時逢秋季 (詩中的景色多為秋景)，正是所謂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悲哉時節(jié)。心物遙感，天人相通，詩人敏感的心靈因此而痛苦呻吟。組詩中寫愁的詩句比比皆是：“秋浦猿夜愁，黃山堪白頭”(其二)，“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猿聲催白發(fā)，長短盡成絲。”(其四)李白詩中，白發(fā)本是憂愁的意象。而其十五對此的描寫，則將他在秋浦所感生的憂愁推向頂峰，達到組詩的高潮。

? ? ? ? “白發(fā)三千丈”，正是對“長短盡成絲” 的夸張的描寫。此句作為首句，橫空突起，劈面而來，將一個奇異的形象閃現(xiàn)在讀者面前。正當人們詫異驚奇時，緊接著又點明了原因：“緣愁似個長”。原來不是說仙，而是言愁，在閱讀心理中，無疑產(chǎn)生了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外效果。這樣的承接，從手法上講是“逆接”。但這二句不僅僅是寫出了白發(fā)因愁而生而長這一因果關系，更重要的是塑造了一個非常新奇和典型的意象。這在文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以物喻愁，不乏名句?；蛞陨街赜鞒?，或以江之長喻愁，或以水之深喻愁。而以 “白發(fā)三千丈”喻愁，實在是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其深重、悠長的愁得到了生動、形象、鮮明的表現(xiàn)，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 ? ? 三四句與前句的激切呼號相比，顯得舒緩沉重，表現(xiàn)出一種痛切之感，這是詩人激憤的然而又無可奈何的嘆惋。以詩人之奇才，卻難伸其“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的抱負，他不能不悲嘆行路難。時光如黃河之奔流到海不復回，他的青春和理想也在一連串的挫折中黯然失落。這秋霜般的白發(fā)，顯然不是在秋浦才生成的，而是他半生來屢受頓挫、壯志未酬的結果，不過，是秋浦清如玉鏡的秋水才使他在驀然回首間發(fā)現(xiàn)的。這個發(fā)現(xiàn)使他萬分痛苦，那水中飄拂的倒影中的長發(fā)，使他產(chǎn)生了夢幻般的感受，“三千丈” 的驚人語，或許就是這樣產(chǎn)生的吧。

? ? ? ? ?“明鏡”與“白發(fā)”，在李白詩中是經(jīng)常連帶性出現(xiàn)的意象?！案咛妹麋R悲白發(fā)”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句。而此詩“秋水——明鏡——白發(fā)” 的構思則更具美學意味。這里的 “明鏡”，不當是“高堂”所懸掛或擺設的“明鏡”，而是一個比喻，指秋浦河水。李白在吟詠秋浦河支流清溪河時寫道：“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在另外的詩里，也曾比喻秋浦水為“玉鏡潭”。而“秋浦歌” 全詩，首首涉及秋浦風物，詩當不例外。這樣理解，明鏡成為一個自然意象，也豐富了詩歌的內(nèi)涵。

? ? ? ? ? ? 李白的夸張是其浪漫主義特色的一個構成因素，本詩的“白發(fā)三千丈”尤為著名。不過，也有人吹毛求疵，不以為然。宋朝魏慶之 《詩人玉屑》卷三引嚴有翼 《藝苑雌黃》 說：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于理方善。……余觀李太白 《北風行》 云： ‘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 云：‘白發(fā)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這是將藝術等同于科學，橫加指責。清人王相選注 《五言千家詩箋注》，對“三千丈” 曲為解說，以求合理：“太白流寓池陽有感而作也。言吾發(fā)因愁而白，若以莖計之，應有三千余丈，而離人之愁思，又比白發(fā)猶長也?！贝苏f被有的讀者進一步落到實處，認為人體頭發(fā)約一萬根，古人發(fā)長，以三尺計，共三萬尺，正合三千丈之數(shù)。這樣，白發(fā)三千丈并非夸張而屬寫實，即是每根白發(fā)相連的總和。這種解釋仍是以假 (夸張) 當真 (科學、事實) 了，其謬誤十分明顯?？鋸埶磉_的是感情而不是事實，感情的真摯在本質(zhì)上是藝術的真，看起來不合科學的事理，在本質(zhì)上卻是科學的。

? ? ? ? ? ? 正如日本學者廚川白村在 《出了象牙之塔·藝術的表現(xiàn)》中指出的那樣： 中國人“是極其善于夸張的?！f道‘白發(fā)三千丈’，將人當呆子。什么三千丈，一尺也不到的。但是，一聽說到三千丈，總仿佛有很長的拖著的白發(fā)似的感覺。那是大謊，三千丈……也許竟是漫天大謊罷。雖然也許是大謊，但這卻將或一意義的 ‘真’，十分傳給我們了?！庇址Q這“真”為“‘白發(fā)三千丈’ 式的真”，即 “藝術上的真”。李白的夸張之所以能為人們接受，就在于他通過這種形式真實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的思想情感，塑造了富有藝術感染力的白發(fā)如秋霜的形象，讀者為他的巨大的哀愁所感染，所震撼，從中領略到一種崇高的悲劇的美。

【賞析2】

? ? ? ? 秋浦，縣名，在今安徽省貴池縣?？h西南有秋浦水。《秋浦歌》有十七 首，最傳誦的是第十五首，即這里選的一首?！肚锲指琛菲湟徽f： “正西望 長安，下見江水流?！彼┏遣灰姸l(fā)愁，他希望唐朝能夠用他，好實現(xiàn) 他濟世安民的愿望，因唐朝不用他而發(fā)愁。又其二說： “欲去不得去”， “雨淚下孤舟”。唐朝不用他，他不能到京里去，因此愁苦得淚下如雨。 其四說： “猿聲催白發(fā)，長短盡成絲。”他在愁苦中聽到猿啼，愁苦得頭發(fā) 都白了。

? ? ? ? 這首說“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白發(fā)像有三千丈長，因為愁苦像 這樣長，而愁苦像三千丈長，用白發(fā)來比愁苦。白發(fā)不可能有三千丈長，這 樣比是一種什么樣的比喻呢？錢鐘書先生《管錐編》講《周易》，有“實象” “假象”，“實象者，若地上有水、地中生木《升》 (卦)也； 皆非虛言， 故言實也。假象者，若天在山中、風自火出；如此之類，實無此象，假而為 義，故謂之假也” (11頁)。這里的“白發(fā)三千丈”，是運用《周易》 中的 假象手法借作比喻。

? ? ? ?下聯(lián)“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用明鏡來照，看到滿頭的白發(fā)，好 像秋霜，不知從何處得到滿頭的秋霜。這是比喻，不說白發(fā)似秋霜，說成鏡 里看到秋霜，這樣用是隱喻，顯得靈活。王琦評： “起句奇甚，得下文一解， 字字皆成妙義。洵非仙才，即能作此?！逼鋵嵠鹁涞钠?，就在運用了“假 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