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浦歌十七首(其四)
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
猿聲催白發(fā)，長短盡成絲。
秋浦歌十七首(其十五)
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箇長。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
以上是兩首題旨相近的抒情之作。
從表現(xiàn)手法上看，兩首詩都攝取了“白發(fā)”的特寫鏡頭，都表現(xiàn)了“白發(fā)”生成的迅急程度，而且也都通過這不知不覺之間突然出現(xiàn)的“白發(fā)”,深刻地揭示了詩人內心深處的愁悶。然而，仔細尋味，又不難發(fā)現(xiàn)這兩首詩在表現(xiàn)手法上的差異。
前作從“兩鬢入秋浦”寫起，既以“兩鬢”代人，交待行蹤，又關照下句“颯已衰”,行文嚴謹而細密。第三句借“猿聲”回應”秋浦”,暗點自然環(huán)境和詩人心境；一個“催”字，頗耐尋味，它表明詩人“一朝颯已衰”的白發(fā)不單單來自哀切的猿聲催迫，更重要的是詩人內心的愁悶已種下了白發(fā)生成的基因，再經(jīng)猿聲一“催”,便“長短盡成絲”了。全詩娓娓寫來，脈理極清晰，雖不無沉重之感，但總的格調，卻是婉轉而空靈的。
相比之下，后作便大不相同了。起句出語驚人，以“三千丈”極寫“白發(fā)”之長，幾令人生不近情理之感。然而，繼之以“緣愁似箇長”,頓使疑念冰釋，精義全出。原來“三千丈”的白發(fā)是因愁而生，因愁而長！愁而能使白發(fā)長達三千丈，則此愁之深重可想而知?；赜^首句，看似無理，卻因無理而妙，因無理而真，誠如王琦所說：“起句怪甚，得下文一解，字字皆成妙義，洵非老手不能，尋章摘句之士，安可以語此？”(《李太白文集》輯注)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以“秋霜”代指白發(fā)，語極形象而含蓄，既回應首句，又與詩人對鏡自視時的憂傷心境關合。一個“何處”,似問非問，傳出一種莫可名狀的驚詫、愁煩而又飽含感嘆的強烈情感。往事如云煙過眼，大志未展，已蹉跎而至于老境，面對鏡中秋霜般的白發(fā)，怎能不愁悶填胸、發(fā)無窮之浩嘆呢？兩句詩，憂傷而不消極，痛苦中含有一種力感，比起“猿聲催白發(fā)，長短盡成絲”,更巧妙曲折、形象生動，情感也更具爆發(fā)力。
以上兩首詩，一平實，一豪放；一脈理細膩，一線條粗獷；一格調哀婉，一風格浪漫；一如涓涓細流沁人心肺，一如大河奔涌駭人心目。各具所長，異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