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小寒食舟中作》唐山水詩鑒賞

杜甫

佳辰強(qiáng)飲食猶寒，隱幾蕭條戴鹖冠。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娟娟戲蝶過閑幔，片片輕鷗下急湍。

云白山青萬余里，愁看直北是長安。

大歷五年(770)，杜甫淹留潭州(湖南長沙一帶)，欲歸不得，欲留不能，以船為家，窮老病孤，過著“饑藉家家米，愁征處處杯”，“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的漂泊生活。這首詩就寫于這年春天。

“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節(jié)的前一天?！爸壑小笔侵付鸥λ又邸?/p>

詩的首聯(lián)，勾勒了詩人的自我形象?！凹殉健敝负彻?jié)，寒食節(jié)在清明前三天，古人風(fēng)俗寒食禁火三日，且要家人團(tuán)圓，朋友相聚?？墒窃娙斯吕喜「F，恰值寒食佳節(jié)，其孤寂、悲苦自不待言。“隱幾”寫姿勢，見其孤單； “蕭條”寫處境，見其窘難； “鹖冠”指隱者之冠，相傳楚隱者鹖冠子自制的鹖羽之冠，詩中以“戴鹖冠”寫自己失去官職，不為朝廷所用的途窮路迫?！皬?qiáng)飲”二字又寫出了詩人在這種境況下，勉強(qiáng)過節(jié)而又無情無趣的心境和不勝酒力的身體。這兩句為詩中的寫景、抒情設(shè)置了一個有內(nèi)在聯(lián)系的開端。

中間兩聯(lián)是詩人舟中憑幾的所見所感。春水高漲，江河漫涌，小舟在浩茫的水中，隨水而高，人就象置身于天上云間一樣。詩人晚年多病，老眼昏花，看岸上的春花就象隔了一層霧，恍惚不定，迷迷朦朦?！疤焐献睂懢哟母惺埽办F中看” 寫觀岸的感受，都極真切。接著，詩人又以“娟娟”“片片”兩個美好輕盈的疊音詞描繪蝴蝶、輕鷗，寫舟中之景和江面之景。蝴蝶曰“戲”，見蝶的適意；鷗曰“輕”，見鷗身心的無負(fù)荷； “過閑幔”與首聯(lián)的“蕭條” 回應(yīng)；“下急湍”與第二聯(lián)的“春水”回應(yīng)。蝴蝶在舟上自由翩躚，任意戲飛，寫出了舟上的蕭條寂寞； 輕鷗點(diǎn)水逐浪，自由遠(yuǎn)去，反襯出詩人窮困舟中的難堪處境。詩人無家可歸，率舟而居，無親無友，年邁體衰。這種遭遇本來極為傷情，但詩中的四句景語卻寫得空靈漂渺、活潑輕秀，詩的含蓄處、詩人的敦厚處也正在于此?！吧钣谘郧?，正在善于寫景”，“天上坐”、“霧中看”、“過閑?！?、“下急湍”不正是有力地烘托了詩人的“蕭條”境況，包含了詩人的身世之悲嗎？如果詩中一意悲己嘆身，固然在情理之中，那我們就看不到詩人自然深厚的憂國憂民之心，感受不到詩人發(fā)乎天性、形之于血淚的忠愛仁厚之情。

往來自如的蝶鷗，引發(fā)了詩人困居舟中的愁思，遠(yuǎn)去的輕鷗把詩人的視線帶向了遠(yuǎn)方的青山，也將詩人的思緒引向遙遠(yuǎn)的長安?！霸瓢咨角唷迸c首句的“佳辰”呼應(yīng)，寫的正是春日晴朗的云山景象； “萬余里”將詩人的思緒自由地蕩開，為“長安”作了鋪墊?！俺羁础倍植粌H收束了詩人“萬余里”的思緒，也收束了全詩。詩人自身的孤老窮病、進(jìn)退維谷不曰 “愁”，但時局多難，長安多故，卻讓詩人憂心忡忡。“愁看”一句既包含了詩人晚年“孤舟一系故園心”“每依北斗望京華”的苦志，也不乏對國事的憂慮和失望，所以《杜詩鏡詮》說“結(jié)有遠(yuǎn)神”。

這首詩自傷身世，愁系長安，寫得深沉含蓄。技巧上，工于詩律，又流轉(zhuǎn)自然。疊音字的選用，旋律優(yōu)美，音節(jié)和諧，大大加強(qiáng)了詩的音樂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