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讜·

李師古跋扈，憚杜黃裳為相，未敢失禮。乃寄錢物百萬，并氈車一乘。使者未敢進，乃于宅門伺候。有肩輿自宅出，從婢二人，青衣襤褸。問：“何人？”曰：“相公夫人?！笔拐咤釟w以告，師古乃止。

〔選自(《唐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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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亂后，唐王朝統(tǒng)治受到削弱，藩鎮(zhèn)割據(jù)的格局形成。各地的節(jié)度使擁兵自重，控制了當(dāng)?shù)氐能姟⒚?、財、政大?quán)，不受中央政府節(jié)制。他們有時互相殺伐，有時又聯(lián)合起來反抗朝廷，稱王稱帝，而唐政府也莫奈其何。這篇小說中的李師古便是盤踞在淄青鎮(zhèn)(今山東淄州)的藩鎮(zhèn)，承襲其祖、父的統(tǒng)治，到他已是第三代。其父李納曾自號齊王，數(shù)反朝廷，逼得德宗皇帝檢討：“朕實不君，人(指藩鎮(zhèn)將領(lǐng))則何罪？”但到了杜黃裳為相的時候，政治局面有所改觀。杜黃裳堅決反對姑息分裂勢力，力主修整法度，朘損諸侯，再加上他“達權(quán)變，有王佐大略”(《新唐書·杜黃裳傳》),使得割據(jù)勢力對他頗為畏憚。正是在此背景之下，演出了李師古送禮這一幕。
這則故事寫李師古跋扈，又畏憚宰相杜黃裳，于是派人送禮以交結(jié)杜宰相。使者赍禮至京，未敢遽獻，在相府門外窺伺，見到宰相夫人出門，其親隨婢女衣衫襤褸，于是放棄進禮之圖，歸告李師古，李師古遂也作罷。
故事很短，不足70字，卻刻畫了三個人物，各具特色。作為威霸一方的李師古，小說以“跋扈”二字，表現(xiàn)其桀傲不馴、稱霸一方的囂張氣焰。然而他的性格并非簡單地只是狂妄的一面，小說更為突出地表現(xiàn)了他工于心計，陰險狡猾的另一面。由于宰相杜黃裳主張削蕃，又足智多謀，對于分裂勢力無疑是一種威懾。李師古表面上“未敢失禮”,仍舊尊奉唐王朝為中央政府，實際上心未所甘，于是想出了“寄錢物百萬，并氈車一乘”的收買計策，行賄杜相。只要杜黃裳收下此禮，今后也就很難與他作對了。在籌謀此計時，鑒于杜黃裳的嚴(yán)正聲望，李師古進行了充分的考慮、審慎的布置，這主要體現(xiàn)在對于送禮使者的派遣上。小說對于使者的描寫，可以看到他是一個精明細心，練達事理的人。他攜禮至京后，并不是直接去叩謁相府的大門，而是安頓一切之后，輕身到相府的宅門伺候，窺探動靜。當(dāng)他見到“有肩輿自宅出，從婢二人，青衣襤褸?！庇谑窍蚺匀舜蚵牎昂稳?？”別人對他說是相公夫人，他便“遽歸以告”。千里迢迢送禮至今，何至于一聞人言便放棄此行任務(wù)，“遽歸以告”,而李師古聽到回報之后，也就“乃止”。這是從相公夫人的從婢衣衫襤褸處，看到了杜黃裳為官清廉，決非貪污納賄之輩，使者認識到這一點，所以才知趣而退，沒有去硬碰釘子。這篇小說沒有直接去描寫杜黃裳，實際上杜黃裳根本就沒有出場，但他的影響卻籠罩全篇。從李師古送禮的定計、使者送禮的踟躕，相公夫人從婢的衣衫襤褸，這些側(cè)面的描寫中，宰相杜黃裳立朝嚴(yán)正、治家清廉、聲譽播遠、奸佞畏憚的形象便立了起來。
這篇小說對我們很有啟發(fā)，它揭示出這樣一個真理：邪不敵正。只要我們守身持正，便會“鬼邪不侵”。同時也從反面告訴我們，只要行為有不檢處，外邪便會容易侵入。尤其是身居要職之人，如果不能持身嚴(yán)謹、清廉為政，便會危及國家、事業(yè)、個人。試想杜黃裳不能持家嚴(yán)謹，收了李師古的禮物，以后藩鎮(zhèn)再反，身居廟堂之上的宰輔，還能堂堂正正地聲討逆賊，堅持己見嗎？屆時恐怕未言心虛，聲氣不足了。
在寫作技法上，這篇小說很有特色。全篇主要寫杜黃裳，而純用側(cè)寫筆法，通過描寫他人來表現(xiàn)主要人物。這種筆法比直接去描寫杜黃裳的清廉剛正，要節(jié)省筆墨、含蓄、給讀者留有更多的想象余地，更具藝術(shù)的魅力。這種側(cè)寫筆法也滲透在其他人物的描寫中，例如從使者的精細有智，可以見到李師古派選使者的審慎，從而反映出他對送禮之計是煞費苦心，寄于厚望的。小說第二個突出之處是它的語言、人物性格塑造、情節(jié)設(shè)計，都達到精純、洗煉的境地。海明威認為，作品宛如冰山，露在水面的只占全部內(nèi)容的“八分之一”,其余的“八分之七”應(yīng)該全部拋到水下。這篇小說可以稱為海明威理論的典范。李師古畏憚杜黃裳為相，未敢失禮，遂“乃寄錢物百萬，并氈車一乘”。至于他怎么盤算考慮，如何定計、囑托使者，一字皆無，刪去一切可刪的部分，顯得十分精簡，給讀者以最大的想象空間。又如使者打探清楚肩輿中是相公夫人后，僅“遽歸以告，師古乃止”,八個字便了結(jié)全文，而意思全到：杜相的清廉難動，使者的明智、師古的認可，皆一一表現(xiàn)出來了。而行文簡潔含蓄，給人以思想、品味的余地，富有蘊藉之美感。此外，小說情節(jié)完整，以李師古定計始，以其認可失敗終，前后呼應(yīng)，故事性強，實乃短制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