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民《慶春宮》楊澤民

楊澤民

曲渚瀾生^①。遙峰云斂，據(jù)鞍又出江城^②。青子垂枝，翠陰遮道，乍聞一兩蟬聲^③。素蟾猶在，但惟有、長庚殿星^④。征夫前路，應(yīng)怪勞生，塵事相縈^⑤。年來厭逐時迎^⑥。千里追尋，兩鬢凋零。佳景良辰，無憀虛度，誰憐客里凄清^⑦。不如歸去，任兒輩、功名遂成^⑧。舊歡重理，莫笑淵明，卻賦閑情^⑨。

注釋 ①曲渚：曲折的洲渚。②云斂：此處指云霧聚集。據(jù)鞍：跨著馬鞍。江城：湖北武漢的別稱。語出唐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③青子：即梅實，梅樹的果實。④素蟾：月的別稱。古代傳說月中有蟾蜍，故稱。長庚殿星：即金星、太白星，又稱啟明星。晉郭璞注《詩經(jīng)《小雅《大東》云：“太白星也，晨見東方為啟明，昏見西方為太白。”⑤征夫：遠行的人。前路：前面的道路，喻未來的歲月。勞生：辛苦勞累的生活。語出《莊子《大宗師》：“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俟我以老，息我以死?！眽m事：塵俗之事。⑥年來：近年來或一年以來。⑦無憀：空閑而煩悶的心情，閑而郁悶?？屠铮弘x鄉(xiāng)在外期間。⑧不如歸去：杜鵑鳥的叫聲很像“不如歸去”之語。舊時常用以作思歸或催人歸去之辭，也表示消極求退。亦省作“不如歸”。兒輩：孩子們，后輩。功名：功業(yè)和名聲。⑨舊歡：昔日的歡樂。淵明：即東晉陶淵明。卻：再。

鑒賞 楊湜《古今詞話》有：“周邦彥以進汴都賦得官，徽廟時提舉大晟樂府，每制一詞，名流輒為賡和。東楚方千里、樂安楊澤民，全和之?！敝馨顝┰饔小稇c春宮《越調(diào)》：“云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zhuǎn)孤城。衰柳啼鴉，驚風(fēng)驅(qū)雁，動人一片秋聲。倦途休駕，澹煙里、微茫見星。塵埃憔悴，生怕黃昏，離思牽縈。華堂舊日逢迎?；ㄆG參差，香霧飄零。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笙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餉留情。”本詞和此詞，不僅用原韻，且平仄四聲，也一一以之為準繩。

關(guān)山行旅圖 【清】 陸媯 上海博物館藏

“曲渚瀾生。遙峰云斂，據(jù)鞍又出江城?！苯媲鄣闹掬静憛采?，遠處的山峰云斂霧繞。開篇交代了游子在愁云籠罩的陰寒天，孤獨上路的情景；和了“云接平岡，山圍寒野，路回漸轉(zhuǎn)孤城”。前路遙遠曲折，旅人焦灼悵惘。“青子垂枝，翠陰遮道，乍聞一兩蟬聲?！蓖瑸榄h(huán)境描寫，清真詞“衰柳啼鴉，驚風(fēng)驅(qū)雁，動人一片秋聲”，是通過烏鴉和鴻雁的啼聲來描摹秋季原野上的肅殺荒涼，而本詞應(yīng)是作于暮春初夏，環(huán)境透出一股無聊煩悶的氣氛。“乍聞”二字并不突兀，由于聲音單調(diào)，周圍的環(huán)境顯得更加寂靜，即所謂“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垂枝的梅子與偶然的蟬鳴，夏日景象躍然紙上。

“素蟾猶在，但惟有、長庚殿星。征夫前路，應(yīng)怪勞生，塵事相縈。”接著轉(zhuǎn)入敘事。精疲力竭時，透過沉沉暮靄中抬頭遠望，云霧陰霾，明月猶在卻遠望不見。黃昏時分，離愁別恨更顯濃重?！皢栒鞣蛞郧奥?，恨晨光之熹微。”(晉陶潛《歸去來兮辭》)在天地間行走，前途漫漫，疲憊不堪。這幾句寫得波瀾起伏，情深意切。

下闋緊承“離思”二字。這些年的羈旅生涯，歲月刻下的只有斑白的兩鬢。良辰美景無人與共，江湖遠而碧空長，又有誰知客居異鄉(xiāng)的凄苦與冷清。劉一止《洞仙歌《梅》詞：“行人怨、角聲吹老。嘆客里經(jīng)春又三年?！闭f的就是這樣的心境吧！ 與清真詞倒敘起筆，通篇以追憶的方式表達愁緒不同，作者在短暫的回顧之后將著眼點放于將來，“不如歸去，任兒輩、功名遂成。舊歡重理，莫笑淵明，卻賦閑情。”功名難成，孤獨悵惘，倒不如歸家隱居，莫笑淵明癡，兒孫膝下，重溫舊時之樂。然而此種“歸去”似是牢騷滿腹，并非真隱士之豁達。

本詞描寫游子行旅別離之情，借旅途之景，著意描摹，格律工整。但與清真詞“愈樸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元沈伯時《樂府指迷》)的真情流露相比，本詞模仿所見未能脫俗，正如陳質(zhì)齋所云：“澤民他詞雖工，未有能及此者，所見太狹矣?！?吳梅《詞學(xué)通論》)(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