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齡

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

王昌齡(?—約756)，字少伯，京兆長安(今陜西西安)人。 一作太原(今屬山西)人。開元進士。他除擅長于寫邊塞詩外，還以善于描寫宮怨之情著稱。明人輯有《王昌齡集》。

這首詩《唐人絕句》作《殿前曲》。

“昨夜風開露井桃”，“露井”，指沒有蓋的井。這首句是點明季節(jié)，扣住了詩題的“春”字。古典詩詞中常見有寫露井旁的桃花，如賀知章《望人家桃李花》詩里就提到了“桃”：“桃李從來露井傍”?！拔囱肭暗钤螺喐摺?，未央，漢宮名，故址在今陜西西安市西北長安城故城內(nèi)西南隅。這第二句是點明地點，扣住了詩題的“宮”字。兩句詩的意思是：春風吹開了露井旁的桃花，未央宮前殿高懸著一輪明月。

在這里，兼用了比興手法，寓情于景，觸物起興，喻指宮中笙歌不絕，狂歡到深夜還未止息。我們從“昨夜”的追述之詞上，聯(lián)系到春宮的熱鬧非凡，可以探知這是一個失寵者在以幽怨的口吻，訴說著她的悵恨?？磥?，她已被封建帝王棄置在另處，“未央前殿”再也不是她能去的地方，因此目見桃花綻開，月光明亮，便黯然神傷。春意融融，她呢，卻不象這美好的自然景象一樣富有生機；銀光鋪灑，她心頭上卻籠罩著濃密的陰影。詩人雖未徑言她的這些痛苦。但其思想感情的隱伏，完全可讓讀者意會玩味。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說：“只說他人之承寵，而己之失寵，悠然可會?！薄洞簩m曲》就具有這種藝術(shù)特色。

“平陽歌舞新承寵，簾外春寒賜錦袍”，“平陽歌舞”，指漢武帝之衛(wèi)皇后(字子夫)。她本是平陽公主的歌女，后被收入宮中，大受寵幸?！板\袍”，指華美彩色的皮袍，屬貴顯者的服裝。兩句詩的意思是：新人衛(wèi)子夫貴為帝后，雖然到了桃花三月之時，漢武帝還猶恐春暖乍寒，關(guān)心著簾內(nèi)之人的身冷，恩賜她艷麗的衣袍?！靶鲁袑櫋钡拇鋈绱素S厚，失寵者的卑冷也就可想而知。詩人寫怨而不言怨，怨意卻很分明，其奧秘就在于由此及彼地打通了一條可讓讀者想象的思路，得其意筆俱顯之妙。

全詩的景、人、事，完全是從失寵者的眼光中出現(xiàn)的，描寫了得寵者的特殊榮耀。這樣，就拓寬了四行詩的蘊含載體，拉開字句表面的帷幕，即能洞察到失寵者的內(nèi)心世界。翻閱《漢書·外戚傳》便知這位失寵者不是別人，正是漢武帝之陳皇后(小名阿嬌?？蓞⒖磩⒂礤a詩《阿嬌怨》)。失寵與得寵是在對比中拉大距離的：一貴一賤，新人被帝王捧上了九天，舊人卻被棄落到一角；一近一遠，新人在帝王身邊承歡享樂， 舊人卻幽居僻地飲悲吞淚；一暖一冷，新人如玉體一般地備受帝王寵愛，舊人若冰人似地孤衾獨枕， 而所有這些歸結(jié)為一喜一悲。陳皇后失寵后的凄涼生活是在長門宮延續(xù)的，關(guān)于她的怨悱之情狀，在《春宮曲》中什么也沒寫，然而不著一字，卻可想象得出來，這是因為極言新人承寵，能愈加襯托失寵。春到人間，卻不到心間，明月皎皎，卻心境凄凄。她也許舉目望月，依稀聽見未央殿傳來了鼓樂齊鳴的聲響，在回憶著她也曾在那里度過歌舞嬉戲的夜晚，如今這些于眼前不復(fù)再現(xiàn)，自然會感傷不已。她也許獲悉了帝王向新人賜以錦袍的消息，聯(lián)想起自己被遺忘在冷宮無人過問，禁不住暗自悲泣。詩外有詩，給人留下了悠悠不盡的情味。

新人承寵的背后就是舊人被棄，這從另一方面譏諷了皇帝的喜新厭舊，沉溺聲色。在這首詩中，詩人多少有著以漢喻唐的用意，激人去肅然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