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熙

偶伴孤云宿嶺東，四山欲雪地爐紅；

何人一紙防秋疏，卻與山窗障北風(fēng)。

宋亡之后，曾官至從政郎的林景熙拒不出仕，隱居家鄉(xiāng)，常往來于吳越，與朋友以詩相慰。這首絕句，是他偶然一次借宿山里人家，睹物傷情而寫下的一首抒懷詩。

“故朝封事”，故朝，前朝，指宋。封事，給皇帝的密封奏章。劉勰《文心雕龍》：“自漢置八儀，密奏陰陽；皂囊封板，故曰封事?！?/p>

首句在交代地點(diǎn)的同時，帶出了詩人如一片孤云，遁跡世外、棲息山林的生活情狀，以孤云野山烘托出作者凄清孤獨(dú)的悲涼心境。次句點(diǎn)明了時令?！八纳接睂懗隽颂焐虾诔脸恋耐泼懿?、周圍陰森森的寒氣逼人的情景。幸好在這遠(yuǎn)離塵囂的山里屋中，地爐燒得正紅，尚能給人以些許暖意。然而，亦無法驅(qū)散詩人心頭郁積的亡國悲涼。唐代岑參曾在《玉門關(guān)將軍歌》中寫道：“軍中無事但歡娛，暖屋秀簾紅地爐?！蹦恰凹t地爐”與勝利者的豪情并旺，而此處的“地爐紅”卻只能與亡國者的滴血心靈共悲了。

一、二句重在寫景，卻也暗寓情懷，環(huán)境與心境相映，渲染出孤獨(dú)、抑郁、悲涼的氣氛，為下文憤慨之情的噴涌迸發(fā)作了鋪墊。第二句中的“四山欲雪”為全詩之線索：正因?yàn)椤八纳接保艜吧酱靶潞?，“孤云”籠罩，詩人不得不“偶”宿嶺東；詩人在屋中想觀“四山欲雪”之況，又自然得由新糊的山窗向外觀察，因而導(dǎo)致在山窗上有了驚人的發(fā)現(xiàn)，為全詩辟出新的境界。

第三句開頭以“何人”二字的一聲喝問，使讀者為之一震，不由得將視線、將注意力由“四山欲雪地爐紅”移向山窗，集中到那“一紙防秋疏”上。防秋疏：北方部族以游牧為業(yè)，多在秋高馬肥時向南侵?jǐn)_。防秋疏即防范其秋季侵襲的奏章。這里特指有關(guān)南宋抗元的封事稿。這“防秋疏”本關(guān)國家機(jī)密，上奏皇帝時得以“皂囊”封好，以免泄露，而今卻成了山野村民的糊窗紙了，怎能不激起詩人的一腔亡國哀痛？想當(dāng)年為抵御元兵，愛國的文臣武將們發(fā)出了多少呼吁忠告，提出了多少妙計(jì)良策，卻驚醒不了君王，不見用于朝廷，終于變?yōu)橐欢褟U紙，這又怎能不激起詩人對亡國之因的滿腹憤慨？末句“卻與山窗障北風(fēng)”，雖在形式上同前句不相對仗，但在內(nèi)容上卻相互映襯，對比鮮明，發(fā)人深思。元章祖程曾指出：“此詩工在‘防秋疏’、‘障北風(fēng)’六字間，非情思精巧道不到也。然感慨之意，又自見于言外?！?《白石樵唱注》卷一)這是極有見地的?！胺狼锸琛敝械膭僭铰栽诨栌沟木鹾屯督蹬墒种形茨軐?shí)現(xiàn)、也無法實(shí)現(xiàn)，終成紙上談兵，昔日未能助南宋抵擋住北人的侵略，今天卻只能給山窗聊以擋擋北風(fēng)了。其間蘊(yùn)藏著多少感慨、多少譏諷、多少憤怒、多少譴責(zé)！而詩在表面上卻用語平靜委婉，僅略一感問，順筆一點(diǎn)，較之聲色俱厲卻更為遒勁有力。

林景熙的詩作常以托物比興的手法，精粹簡練的語言，來表達(dá)復(fù)雜的情懷，以創(chuàng)造出寄托遙深、沉郁蒼涼的意境。這首絕句，看似僅在寫景敘事，實(shí)則意在宣泄塊壘；有鋒芒卻藏而不露，抒感慨則見于事中；物雖不大，卻蘊(yùn)含豐富，事屬偶然，但深刻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