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逋《山園小梅》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①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②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③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④

【注釋】 ①暄妍：景物明媚鮮麗。②黃昏：這里指月色朦朧、昏暗。③霜禽：羽毛白色的禽鳥。偷眼：偷看。粉蝶：粉白色的蝴蝶。合：應當。斷魂：猶言銷魂。④狎：親近。檀板金樽：比喻世俗喜愛的聲色宴飲。檀板，用檀木做的拍板，這里泛指樂器。



【譯文】 金風蕭瑟，百花紛紛搖落；只有你，白的似雪，粉的若霞，紅的如火，占盡小園美色。幾枝稀疏的枝影橫斜交錯，映在清瑩的水波，透入虛無的澄澈。醉人心脾的馨香，靜靜地漂浮，伴著浮動的月色。那些可愛的冬鳥兒，偷看著你那美麗的倩影，卻不敢貿(mào)然棲落；嚴冬里如有粉蝶，定然銷魂斷魄。至于我——不必檀板擊節(jié)，不必金杯美酒，幸運的有此小歌，你與我——共舞婆娑。



【集評】 宋·歐陽修：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評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歸田錄》)

宋·司馬光：“人稱其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曲盡梅之體態(tài)?！?《溫公續(xù)詩話》)

宋·陳輔：“林和靖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近似野薔薇也?！?《陳輔之詩話》)

宋·蔡啟：“林和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警絕；然其下聯(lián)乃云：‘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瘎t與上聯(lián)氣格全不相類，若出兩人。乃知詩全篇佳者誠難得?！?《蔡寬夫詩話》)

宋·王直方：“歐陽文忠公最愛林和靖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焦纫詾椴蝗簟┖髨@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余以為其所愛者便是優(yōu)劣耶?！?《王直方詩話》)

宋·許顗：“林和靖梅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大為歐陽文忠公稱賞。大凡《和靖集》中，梅詩最好，梅花詩中此兩句尤奇麗?！?《彥周詩話》)

宋·周紫芝：“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竹坡詩話》)

宋·黃徹：“西湖‘橫斜’、‘浮動’之句，屢為前輩擊節(jié)，嘗恨未見其全篇。及得其集，觀之……其卓絕不可及專在十四字耳?！?《?溪詩話》)

宋·吳沆：“詠物詩，本非初學可及，而莫難于梅、竹、雪。詠梅，無如林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環(huán)溪詩話》)

宋·蔡正孫：“王晉卿云：‘和靖“疏影”、“暗香”之句，杏與桃李皆可用也?！瘱|坡云：‘可則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當耳?！衷疲骸娙擞袑懳镏ぃ吧Ｖ绰?、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此詩，決非桃李詩也?！?《詩林廣記》后集卷九，按：亦見于《王直方詩話》、《古今詩話》)

元·韋居安：“梅格高韻勝，詩人見之吟詠多矣。自和靖‘香’‘影’一聯(lián)為古今絕唱，詩家多推崇之?！?《梅澗詩話》卷下)

元·方回：“‘疏影’、‘暗香’之聯(lián)，初以歐陽文忠極賞之，天下無異

辭。王晉卿嘗謂此兩句杏與桃、李皆可用也，蘇東坡云：‘可則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當耳。’予謂彼杏、桃、李者，影能疏乎？繁秾之花，又與‘月黃昏’、‘水清淺’有何交涉？且‘橫斜’、‘浮動’四字，牢不可移?！?《瀛奎律髓匯評》卷二十)

明·王世貞：“宋詩如林和靖《梅花》詩，一時傳誦?！迪恪栌啊皯B(tài)雖佳，已落異境，是許渾至語，非開元、大歷人語。至‘霜禽’ ‘粉蝶’，直五尺童耳?！?《藝苑卮言》卷四)

明·李東陽：“惟林君復‘暗香’、‘疏影’之句為絕唱，亦未見過之者，恨不使唐人專詠之耳?！?《麓堂詩話》)

明·李日華：“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疏影’ ‘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diào)。”(《紫桃軒雜綴》卷四)

清·馮舒：“‘暄妍’二字不穩(wěn)，次聯(lián)真精妙。”(《瀛奎律髓匯評》卷二十)清·馮班：“首句非梅，次聯(lián)絕妙?！?同上)清·紀昀：“馮云首句非梅，不知次句‘占盡風情’四字亦不似梅。三、四及前一聯(lián)皆名句，然全篇俱不稱，前人已言之。五、六淺近，結亦滑調(diào)。”(同上)

清·吳喬：“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一聯(lián)善矣，而起句‘眾芳搖落獨鮮妍，占盡風情向小園”，太殺凡近，后四句亦無高致。”(《圍爐詩話》卷之五)

近·陳衍：“山谷謂‘疏影’二句，不如‘雪后’一聯(lián)，亦不盡然?！┖蟆?lián)寫未開之梅，從‘前村風雪里，昨夜一枝開’來；‘疏影’聯(lián)稍盛開矣。其勝于‘竹影’‘桂香’句，自不待言。”(《宋詩精華錄》卷一)

[日]吉川幸次郎：“‘疏影’、‘暗香’一聯(lián)，北宋文壇巨子歐陽修曾經(jīng)大加激賞，但全首的格局趣味，仍然偏于纖細而過于柔軟?；蛘呖梢钥醋魑骼ンw感情的另一表現(xiàn)?！?《宋詩概說》第69頁)

[日]前野道彬、石川忠久：“此詩獨特之處是，意在詠梅而全詩無一梅字，卻無處不見梅。其精彩處在頷聯(lián)……。首聯(lián)與頸聯(lián)詩味也很濃，尤其韻調(diào)優(yōu)美，表現(xiàn)出作者不染塵俗、孤高幽逸、終生隱居的思想情趣?！?《中國古詩名篇鑒賞辭典》第392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總案】 林逋生性淡泊，無意功名，隱居于杭州西湖之畔，終身不娶亦不仕，惟好植梅養(yǎng)鶴，人稱“梅妻鶴子”。其詩澄澹高逸，如其為人，誠如賀裳所云：“林處士泉石自娛，筆墨得湖山之處，故清綺絕倫，可謂人與地兩無負也?！?《載酒園詩話》)據(jù)說他吟詩自娛，寫罷便隨手散去，從不留稿。人或問之，答曰：“我不欲取名于時，況后世乎？”倘若他能知道自己詠梅一詩，惹得騷人墨客，千百年來，喋喋不休，不知作何感想？綜觀各家之言，往往因循相襲、一呼百應，且拘泥于一字一句之得失，而少整體審美之把握。首聯(lián)贊嘆梅花凌霜傲雪，卓然不群之風骨，抒發(fā)自己不畏權貴、蘇世獨立的情懷。頷聯(lián)是千古絕唱?；们叭嗽娋湟浴笆琛?、“暗”易“竹”、“桂”，真點睛傳神之筆。宋人蔣津《葦航紀談》釋此聯(lián)云：“‘黃昏’以對‘清淺’，乃兩字非一字也?！曼S昏’謂夜深香動，月為之黃而昏，非謂人定時也。蓋晝午后，陰氣用事，花房斂藏；夜半后，陽氣用事，而花敷蕊散香。凡花皆然，不獨梅也?！鳖H有見地，可資參考。頸聯(lián)以假托之手，設想之詞，極言梅之清麗動人，透出詩人對梅獨有的鐘愛和深情。金性堯云：“唐僧人齊己《早梅》有‘禽窺素艷來’句，或為林詩‘霜禽’句所本”(《宋詩三百首》)，錄以備考。以上三聯(lián)借景寫情。至尾聯(lián)，詩人直抒胸臆，清麗詞句，寫出孤芳自賞之情操趣味。詩人和梅花可謂相知復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