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雖最兮，卒以道夭。與害偕行兮，以死自繞。推今而鑒古兮，鮮克以保其生。衣寶焚紂兮，專利滅榮。豺狼死而猶餓兮，牛腹尸而不盈。既貿(mào)貿(mào)而無知兮，故與彼咸謚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為余再更。噫！

這篇文章是柳宗元于唐憲宗元和元年(806)被貶到永州(今湖南零陵)以后寫的。從該文的序言可以看出，作者通過一個平日最會游泳的永州人，由于嗜財勝于生命，因而積重難返，溺死于湘水的故事，來諷喻那些大官僚貴族，也因為貪圖大貨大利而身敗名裂的丑惡行為。文筆含蓄蘊藉，形象思維十分豐富?？粗切┓纤枷胄愿竦娜宋锘顒樱犞切┥鷦佣腥说膶υ?，簡直可以作為一篇小小說來欣賞。末尾以精警的語調(diào)，畫龍點睛，說明寫作的動機，意境幽深，發(fā)人深省。

領(lǐng)會了序言的故事梗概和寫作主旨，再去深入理解全文的藝術(shù)特色和主題思想，就易于明了作者運用辭賦體寫的這篇文章了。押的主要是獨用的“尤”韻，讀起來格外鏗鏘有聲，感人腑肺。柳宗元一落墨，就明確表示： 他之所以哀嘆那些為貨利而溺死的人，惟獨是對那些大富豪大人物的擔憂。開門見山，單刀直入，文筆凝重，態(tài)度十分明朗。緊接著作者以生動形象的比喻，說明當時社會的形勢險惡，有如浪濤洶涌、風云激蕩而又沒有舟船可渡的河海。然而，在這樣充滿著矛盾斗爭的生活中，偏偏是那些大官僚大富豪在爭權(quán)奪利，不讓祿位，不厭財富，并且通過歪門邪道，用不正當?shù)氖侄稳ブ\求錢財。真是寫得一針見血，入木三分，意義異常深刻。這種大人物在這種場合下，每每手腳慌亂而不知所措，即使是負重難載，也想要越過高山而去。下面一連六句，作者以活脫靈動的筆觸，滿蘸著難以自控的激情，形象地刻畫溺者不聽勸告，執(zhí)迷不悟，終于財沒身沉，魂游無所，情景生動慘絕，十分感人。這種描寫，突出了溺者愛財如命的本質(zhì)，使主題在強烈對比的藝術(shù)境界中，逐步加以深化。但是，更其深刻的是，作者通過水中龜鱉爭先恐后來搶食，以及水中魚族成群結(jié)隊來分享饈肴，著力刻畫死者命運的悲慘，和筆者對此憎恨的嚴重，真是感慨深沉，針砭透骨。可是，前者已經(jīng)罹難，而后者不引以為戒，還要蹈溺者的覆轍，更其變本加厲無休止地去撈取財富。這樣層推迭進，又把主題思想導(dǎo)向了縱深的發(fā)展。寫到這里，作者明確地擺出自己的觀點： 他哀嘆這些人竟是這樣的愚昧而蒙蔽，寧愿毀滅自己也要追求象仇敵一樣的財貨。他們不僅不考慮這些財貨的危害性而改過自新，反而企慕那些僥幸得利的人作為追求的目標。這樣夾敘夾議，亦莊亦諧，愈益增強了藝術(shù)的感染力和賦文的說服力。

隨后，作者運用感嘆詞以加重賦文的渲染色彩。他精辟地指出： 可是人嘛！ 本來是精靈聰明于魚鳥的呀！ 為什么偏要墜人羅網(wǎng)和蒙蔽上鉤呢？下段開始，作者仍沿用前韻作為引發(fā)，揮灑婉轉(zhuǎn)的文墨，運用恰當?shù)谋扔?，通過問答，使文章從形式和內(nèi)容方面都賦予新的意向。接著，作者轉(zhuǎn)用“筱”這個仄聲韻進行抒寫，頓時增強了韻律感。他嚴正指出： 大人物有為大財貨而死，小人物有為小財貨而死。有些人雖然最會游泳，但終于為他的游泳技術(shù)所害而早死。這種人與禍害同行，把死亡纏繞在他自己的身上而不能自解。這里影喻那些貪得無厭的豪強巨賈，偏偏要死在他們自以為得計的爭名奪利上。真是辭鋒銳利，力透紙背。為了深刻地論證這一哲理，作者用事落典，使意境轉(zhuǎn)向了幽深； 并轉(zhuǎn)用“庚”的平聲韻，使辭賦更加抑揚頓挫，使文章的結(jié)尾更富于藝術(shù)色彩，愈益深刻地認識賦文的思想性和戰(zhàn)斗性。柳宗元警戒世人： 推究當代和鑒察古代，像這樣的情況是很少有人能夠保存他的生命的。春秋的時候，商紂無道，周武王討伐他，他雖然身上穿著寶衣，但還是戰(zhàn)敗連同寶衣投火而死了。周厲王愛寵貪圖財利的榮夷公，用他為卿，結(jié)果失敗逃亡，喪失了王位。作者運用“衣寶焚紂”和“專利滅榮”的典故，來加強他的論據(jù)，蘊藉雋永，自然貼切，令人欣然信服。接著再用生動的比喻做形象的例證，說服力就更強了。他說：貪婪成性的豺狼，雖然死了還是饑餓的呀！ 食量龐大的牛，雖然變成了死尸還是填不滿它的枵腹的呀！ 這些人這樣的昏昧無知，那只好叫他們做“愚氓”了。死了的已不足哀，只有希望那些活著的世人，經(jīng)過學習而認真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吧！ 用這樣的思想動力來催發(fā)辭賦的高潮，愈益看出這個古文革新者技巧的別致和筆力的雄健。作者最后以感嘆詞“噫”來歸結(jié)，越發(fā)顯得語重心長，韻味無窮。

柳宗元是唐代中葉具有進步思想的文學家和政治家，是一個樸素的唯物論者。他同韓愈一樣，都是有名的古文革新運動的倡導(dǎo)人。他的散文以反映社會現(xiàn)實見長，文筆活脫明敏，風格秀麗獨特，形象思維豐富，具有感人的藝術(shù)色彩。這一篇《哀溺文并序》，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與《罵尸蟲文并序》以及《憎王孫文并序》屬于姐妹篇而馳名于世。這篇文章立論精當，切中時弊，具有濃郁的藝術(shù)性和強韌的戰(zhàn)斗性。這種辭賦體的雜文，帶有寓言的色彩，它能抓住日常生活中普通事物的特征，加以渲染和適度的夸張，構(gòu)成感人的形象思維。含義深刻，簡練有力，有如匕首和投槍，深刻地刺中了當時社會腐敗現(xiàn)象的要害，具有獨特的藝術(shù)風格。柳宗元這一獨立完整而成熟的文學體裁，具有創(chuàng)造性，對后世的文學藝術(shù)形式多方面的發(fā)展有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