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遇春《春雨》原文

? ? ?《春雨》一篇有兩點是能代表梁遇春小品的特征的。一是知識的密集，談春天的雨用了許多的詩詞典故，引用時隨意牽來，妙手天成。二是個人情感的融入，在此篇里有時達到對自己深入解剖的程度。按照梁遇春的寫作年表，此文是作為遺稿發(fā)表在《新月》第4卷第5號上，極可能是他生命遽然離世前發(fā)出的最后一聲嘆息。借了春雨綿綿的時刻，梁遇春在做步入社會幾年來的一個小結(jié)，心情顯得有些像“春雨”樣的晦暗不明。但這是梁遇春的典型的心情。他的人生態(tài)度的執(zhí)著，從來不是表現(xiàn)為廉價的“樂觀”的。

全文共三段，分別表達春雨的三種不同的境界。能把春雨如此細細地加以辨析，同時也就把自己的感情鞭辟入里地詳加分析，這樣的文字古往今來也不多見。

一開頭就提出了梁遇春式的反題：不喜歡春天晴朗的日子，不喜歡“驕陽”，卻說“整天的春雨，接著是整天的春陰，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為什么？理由是，春天的太陽與我們悲慘的地球處處不協(xié)調(diào)，反而“顯出宇宙的白癡成分”。而陰霾四布或急雨滂沱的時候，對于平時盛氣凌人的有錢有勢的人來說，能令其苦悶，稍稍帶了人氣；對于懂得人世哀怨的人來說，更能通過蒼穹流淚、烏云皺眉的自然現(xiàn)象，感受到同情和撫慰，于是一切的荊棘仿佛化作了朵朵白蓮。春雨和春陰就這樣反襯出人間的溫暖，你看梁遇春的論證有沒有道理？這里的幾個比喻都運用得別致，如形容春陽的歡欣在這世界上的不和諧，“簡直像無聊賴的主人宴飲生客時拿出來的那副古怪笑臉”。下面類似的漂亮比喻句是很多的。接著，梁遇春重新讀解了“最難風(fēng)雨故人來”、“風(fēng)雨如晦，雞鳴不已”、“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這三個帶“雨”字的古典詩句，第一句解成人間溫情，第二句解成悲哀能使人解脫，第三句解成真正的生活術(shù)就是能當個臨風(fēng)的征人。春雨春陰經(jīng)過作者這樣一番凈濾，它的功能是使異地的人和他鄉(xiāng)之人能戛戛然站立，達到“能夠忍受，卻沒有麻木，能夠多情，卻不流于感傷”的境地。這即是春雨、春陰的境界。

第二種境界，是兇猛的春雨造成的。這種雨，看似大煞風(fēng)景，其實別有懷抱，能對搖擺于焦躁和倦怠之間的人生疲軟癥，來一個猛烈的沖刷。作者至此，開始解剖自己。表面上自己的“性急”，不過是“疲累的反響”而已。所謂“疲累”，作者連用兩個意象來描繪：一如癡望空曠青天的廢殿的玻璃瓦(琉璃瓦);二像無字碑前蒲團已碎、趺坐冥想的老僧。但自己并未跳出人海，倦怠又會轉(zhuǎn)化為焦躁。這時，自然界大刀闊斧的急雨就有它心理治療的功用了。它能洗去陽光，也能洗去云霧，洗得大地赤條條真干凈，洗得哀樂之心、倦怠焦躁之心都得到“妙悟”。急雨過后的世界，讓充當人間主婦的上帝看了，就像看到客走宴散廚房架子上的杯盤洗得干干凈凈而發(fā)出微笑。這是初步嘗到了人生的不如意，而又力圖超脫，才會產(chǎn)生的對春雨傾瀉的向往。

第三境界是江南春雨的常態(tài)，應(yīng)了一句熟語：春雨纏綿。特別是梅雨季節(jié)，忽晴忽雨，捉摸不定，萬分別扭的情景，直是啞謎一般的人生的“象征”。作者童年領(lǐng)略過的檐雨濺入脖領(lǐng)的情趣，也久違了?！靶且灰孤牬河辍钡目鞓?，在干燥的北方是不可遇的了。寫到這里，梁遇春自稱已經(jīng)進入“盛年”(其實是剛剛出校工作的年輕人)，他是早熟的，面對淅淅瀝瀝的春雨，他能感受悵惘。一個像梁遇春這樣的知識者，比常人更多領(lǐng)悟到人生的悲劇性，忍受悲哀的時間太久，賦予悲哀以高度的文學(xué)價值及人生寓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這是一種人文心境，年事略高，人人都體會得到。

本文用春雨的驟然停歇、迅疾瀉下、淅瀝不止這三種形態(tài)，創(chuàng)造出三類各自獨立而又相互聯(lián)系的人生境地。雨息造成的冷濕，激起人們對溫馨的一往情深；雨的沖刷和迸射，有不管不顧的暢快，以及掃蕩一切后的空朗、失落感；最終達到的，是靜謐、凄清地面對世界，不免含有幾分憂郁的狀態(tài)?！按河辍钡陌行院拓S富的意味，就這樣展示出來。全篇運用“象征”，是十分成功的。

梁遇春擅長寫英國式的絮語小品，如本篇連綿地談?wù)摗按河辍钡膶懛?，即是一種。但我們不要把梁遇春散文的民族根底忘卻了。像本文從字句的采納到意境的借鑒，均得力于中國古代文學(xué)里毫不缺乏的有關(guān)“雨”的詩詞遺產(chǎn)。就以結(jié)尾處活用陶(淵明)詩來說，原詩《歸園田居》的句子“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被移了一個字，改了一個字，成“衣沾不足惜，但愿恨無違”，立時像濕潤衣物的每一粒雨珠都凝結(jié)著無限的“恨意”一樣。作者偏愛“凝恨也似的纏綿春雨”的心境，也就呼之欲出了。我們應(yīng)當仔細地領(lǐng)會梁遇春學(xué)習(xí)外國文學(xué)，又不被拘泥的寫作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