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在加爾各答讀書的羅梅什與久根德羅是同學(xué)，羅梅什與久根德羅的妹妹海夢莉妮結(jié)識并相戀。但在羅梅什要畢業(yè)的時候，父親給他訂了門婚事，并逼他立即回去完婚。不得已，羅梅什對海夢莉妮不告而別。羅梅什在迎親坐船回家途中遇到風(fēng)暴，待他醒來時，他身邊躺著一位身著新娘裝的女子，于是羅梅什以為她就是自己的新娘，而女子也以為他就是自己的丈夫。迎娶的隊伍好像都遇了難，羅梅什帶著身著新娘裝的女子回到家。在與女子的交談中，他得知女子叫科摩拉，不是自己的妻子。遇到風(fēng)暴后，兩人幸存下來并陰差陽錯在一起了。羅梅什不敢將真相告訴科摩拉，也不敢與她行夫妻之實。羅梅什帶著她回到加爾各答，送她進女子寄宿學(xué)校，然后他又與海夢莉妮一家交往并開始籌備與海夢莉妮的婚事。但此時他心里又很矛盾，不敢將已在家成親的事情告知海夢莉妮，更不敢把與科摩拉的事相告。羅梅什的情敵奧寇耶的妹妹與科摩拉同在女子寄宿學(xué)校讀書，因而知道了羅梅什與科摩拉的事，以為科摩拉就是羅梅什的妻子，將此事告知久根德羅，久根德羅要去找羅梅什理論。羅梅什匆匆?guī)е颇x開，坐船西行，在船上結(jié)識丘克羅博爾迪大叔，遂一起至大叔的家鄉(xiāng)迦吉普爾。羅梅什打算在當(dāng)?shù)匕簿酉聛?，在遍尋科摩拉的丈夫無果的情況下他決定與她正式結(jié)成夫妻。但他內(nèi)心對海夢莉妮割舍不下，寫了一封信，說出了事情真相。不意信落在家里，被科摩拉看到，知道了一切?？颇瓫Q定離開羅梅什去尋找自己的丈夫諾林納克，卻被騙做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奴仆，受盡欺凌。一次偶然機會，這家主人生病，請諾林納克治病，科摩拉才知道這就是自己的丈夫。她想辦法脫離主人家，進入諾林納克家做仆人，但不敢將真相說出來。而諾林納克在沉船事件后到處尋找科摩拉而不得，便來到加爾各答，巧的是與海夢莉妮一家相識。經(jīng)人說合，加之諾林納克也以為科摩拉已故，便答應(yīng)與海夢莉妮結(jié)婚。海夢莉妮也答應(yīng)這個婚事，但心里對羅梅什還是念念不忘。當(dāng)她哥哥帶著羅梅什回來，并告訴她真相的時候，她對與諾林納克的婚事一點都不上心了。而諾林納克的母親對海夢莉妮也不滿。最后，諾林納克知道了科摩拉的身世，與她正式結(jié)成夫妻。但羅梅什與海夢莉妮，卻無果而終。

作品選錄

五十六

海夢莉妮同意嫁給諾林納克之后，就開始寬慰自己說：“這對我來說是很幸運的事。”她在心里千百次地說道：“我那條舊的姻緣紐帶已經(jīng)斷了，遮擋我生活天空的烏云已徹底消散。現(xiàn)在我自由了，從昔日所遭到的不斷攻擊中解脫了出來?！彼槐橛忠槐榈刂貜?fù)著這句話，從中感受了一種斷絕塵緣后的巨大歡樂?；鹪釄錾系姆偈鹧嫦缰螅松募姞幏路鹁拖褚粓鲇螒蛞粯?，卸掉了自己的沉重負擔(dān)，而這時候哭喪的人們心里暫時就會感到輕松一些。海夢莉妮的心境就是如此——她在與自己生活中的一章徹底告別之后就獲得了這樣一種平靜。
海夢莉妮回到家里后在想：“母親假如還活著，那么，我就會滿心歡喜地把我的這件喜事告訴她，可是我怎么好把這一切對爸爸講呢？”
奧農(nóng)達先生因為身體虛弱，今天早早就躺下了。這天晚上，海夢莉妮拿出一個筆記本，坐在她那間僻靜的臥室里的桌子旁邊，開始寫道：“我已經(jīng)陷入了死神的魔網(wǎng)，斷絕了一切紅塵之念?？墒俏胰f萬也沒想到，有一天突然天神又把我解放出來，讓我重新開始步入新的生活。今天我跪在天神的足下，千百次向他頂禮膜拜，并且準(zhǔn)備邁入這新的生活領(lǐng)地。我是根本不配享受這種好運的，可是我卻得到了它。噢，天神哪，請賦予我力量吧，讓我終生保持它吧！我確信，那位將我這渺茫的人生與他自己的生活聯(lián)在一起的人，一定會使我的生活過得充實而美滿。我也一定要對他賦予我的那些充實而美滿的生活予以完全的回報——這就是我唯一的祈求?！?br>海夢莉妮合上筆記本，走進花園，在這群星閃爍的寂靜的冬夜里，沿著鋪滿礫石的小徑，久久地踱來踱去。無邊無際的夜空，仿佛在向她那被淚水洗滌過的心靈悄悄地念誦著和平咒語。
第二天下午，正當(dāng)奧農(nóng)達先生準(zhǔn)備帶著海夢莉妮前往諾林納克家里去拜訪的時候，一輛馬車在他們家的門前停住了。諾林納克家的一個仆人從馬車的前座上跳下來，通報說：“老夫人來了?！?br>奧農(nóng)達先生急忙迎出門來，凱蒙科里已經(jīng)下了馬車。奧農(nóng)達先生說道：“今天我實在太榮幸了！”
凱蒙科里說：“今天我要看看您的女兒并為她祝福，因此，我就冒昧地來了?！?br>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屋里走去。奧農(nóng)達先生把她讓到客廳里，請她在一張沙發(fā)上坐下，然后說道：“您先坐一會兒，我去叫海夢來?！?br>海夢莉妮為出門去已經(jīng)換好衣服，她一聽說凱蒙科里來了，就急忙走出閨房，向她施禮請安。
凱蒙科里說道：“孩子，祝你福壽綿長！讓我看看，親愛的，讓我看看你的手?！?br>說著她就拉過海夢莉妮的一雙手，把一副刻有摩柯羅^[1]像的沉甸甸的金手鐲戴在她的手腕上。這副戴在海夢莉妮細手腕上的大手鐲，顯得太曠了。海夢莉妮戴上手鐲之后，跪在地上又向凱蒙科里行了謝禮。凱蒙科里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吻了一下她的前額。這種祝福和撫愛，使海夢莉妮心里立刻充滿了一種濃濃的甜蜜感。
凱蒙科里說道：“親家公先生，明天上午我請你們父女倆兒到我那里去做客?！?br>
次日早晨，奧農(nóng)達先生和海夢莉妮像往常一樣，坐在外邊喝早茶。奧農(nóng)達先生那張被疾病折磨得憔悴的臉面，由于喜悅，一夜之間竟然變得紅潤和年輕了。他不時地瞧看海夢莉妮那張平靜的臉，并且覺得，今天他的女兒仿佛再現(xiàn)了他那位已故妻子的溫柔的福相。長久以來，她所拋灑的淚水竟使得她的臉面煥發(fā)出一種幸福的光澤，而且今天顯得更加柔和深邃了。
奧農(nóng)達先生今天總是覺得，仿佛動身前往凱蒙科里家里做客的時間已經(jīng)過了，不能再耽擱了。海夢莉妮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說，時間還早，現(xiàn)在剛過八點鐘。
奧農(nóng)達先生一再說：“進行準(zhǔn)備也需要時間啊。早一點兒動身總比晚了好?！?br>這時候一輛出租馬車載著手提箱、行李等重物走過來，在花園的門口停下了。
“哥哥回來了?！焙衾蚰萃蝗徽f了這么一句，就迎上前去。久根德羅滿臉堆笑地下了車，并且問道：“海夢，怎么樣，你好嗎？”
海夢莉妮反問道：“你車上還有別人嗎？”
久根德羅笑著說：“當(dāng)然有哇。我給爸爸帶來了一件圣誕節(jié)的禮物?！?br>這時候羅梅什也下了車。海夢莉妮看見他，立即就轉(zhuǎn)身走了。
久根德羅叫道：“海夢，不要走，我有話和你說?！?br>這一聲招呼也沒有傳到海夢莉妮的耳朵里，她就像躲避幽靈追趕而要保護自己一樣，急匆匆地走開了。
羅梅什一下子愣住了，呆木地立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是走進屋里去呢，還是返回到車上去？
久根德羅說道：“羅梅什，走吧，爸爸坐在這兒的花園里?！彼f著就握住羅梅什的手，把他拉到奧農(nóng)達先生的面前。
奧農(nóng)達先生從遠處看見羅梅什后，有些驚慌失措。他一邊用手撫摸著頭一邊想：“怕是又出現(xiàn)什么岔子了！”
羅梅什向奧農(nóng)達先生躬身請安。奧農(nóng)達先生指給他一把椅子，讓他坐下，然后對久根德羅說：“久根，你回來的正是時候，我正準(zhǔn)備要給你發(fā)電報呢?！?br>久根德羅問道：“為什么？”
奧農(nóng)達先生回答說：“海夢已經(jīng)和諾林納克訂了婚。昨天諾林納克的母親已來相看過了并且還為她祝福?！?br>久根德羅：“你說什么，爸爸，妹妹的婚事完全定下來了？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奧農(nóng)達先生：“久根德羅，你什么時候說過，你不贊成這樁婚事？在我還不認識諾林納克的時候，你們就為促成這樁婚事而積極工作了?！?br>久根德羅：“當(dāng)時我是那樣做的，但是現(xiàn)在畢竟不是那個時候了，有許多話需要說清楚。你首先要聽我把所有的話都講完，然后你認為應(yīng)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奧農(nóng)達先生說道：“我會找一天有空兒的時候聽你講的，但是今天我沒有時間。我馬上得出門兒?！?br>久根德羅問道：“你去哪里？”
奧農(nóng)達先生說：“諾林納克的母親請我和海夢去她們家里做客。久根德羅，你如果呆在家里，吃的東西……”
“不不。不用為我操心?！本酶铝_說，“我和羅梅什到附近的一家賓館里去吃飯，晚上你們總該回來吧，到那時我們再回來好了?！?br>奧農(nóng)達先生對羅梅什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說。他甚至都沒有瞧看羅梅什一眼。羅梅什在這期間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在要動身的時候向奧農(nóng)達先生鞠了一躬，然后就走了出去。

五十八

海夢莉妮避開羅梅什，急忙跑進房間，關(guān)上門，在床邊坐下來。第一次沖動平靜下來之后，一種羞愧感立即襲上她的心頭：“我為什么不能平心靜氣地去會見羅梅什先生呢？我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可是那種感情為什么又會這樣鬼鬼祟祟地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心田？太不可信啦，我簡直不敢再相信自己了。我再不能這樣六神無主了?！?br>她強迫自己站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她對自己默默地說：“我這次不能再逃跑了，我要戰(zhàn)勝自己?！彼匦氯娏_梅什先生，可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又走回房間。她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凱蒙科里送給她的那副手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就像去戰(zhàn)斗之前佩帶上武器一樣。她鼓足勇氣，昂首闊步，向花園里走去。
奧農(nóng)達先生走過來，問道：“海夢，你去哪里？”
海夢莉妮說：“羅梅什先生不在這里？哥哥也不在這里了？”
奧農(nóng)達：“不在，他們走了?！?br>海夢莉妮立即從這種自我考驗中獲得了解脫，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奧農(nóng)達先生說：“現(xiàn)在——”
“對了，爸爸，”海夢莉妮打斷父親的話說，“我去洗個澡。我洗澡要不了多久，你派人叫車吧?！?br>海夢莉妮對于應(yīng)邀去凱蒙科里家做客突然表現(xiàn)得十分積極，這種積極性不太符合她的性格。奧農(nóng)達先生看得出來，這種積極性過于做作，所以他心里就越發(fā)感到不安了。
海夢莉妮匆匆洗過澡，換上衣服，走出來說：“爸爸，車子來了沒有？”
奧農(nóng)達先生說：“沒有，現(xiàn)在還沒有來?！?br>當(dāng)時海夢莉妮就沿著花園里的小徑開始踱著步。
奧農(nóng)達先生坐在臺階上，開始用手梳理自己的頭發(fā)。

奧農(nóng)達先生到達諾林納克家里的時候，還不到十點半。當(dāng)時諾林納克還沒有回來，因此歡迎奧農(nóng)達先生的任務(wù)只好落在凱蒙科里的肩上了。
凱蒙科里詢問了奧農(nóng)達先生的身體和家里的情況，并且圍繞這些話題同他交談起來，她還用斜視的目光不時地掃視一下海夢莉妮的臉?？墒菫槭裁床灰娝哪樕嫌邢矏偟谋砬?？也見不到她臉上有因喜事來臨而煥發(fā)出來的那種朝霞般的紅潤之光！相反，從海夢莉妮那種心不在焉的目光中仿佛透露出一種憂傷的暗影。
凱蒙科里仿佛被輕輕地擊打了一下。看到海夢莉妮這種憂郁的神情，她心里產(chǎn)生了一種壓抑感?！皩θ魏喂媚飦碚f，同諾林結(jié)婚都是一件很幸運的事，”凱蒙科里默默地在想，“可是這位以自己受過教育而自居的姑娘，是否認為我的諾林不配她呢？她為何如此憂慮重重，又如此猶豫不定呢？這是我的過失呀！我老了，不愿意再等待了。一旦想干什么事，就再也忍耐不住了。我決定讓諾林和這位大齡姑娘結(jié)婚，可是我又沒有去很好地了解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去了解她了，現(xiàn)在我需要趕快把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帖，準(zhǔn)備離開這個世界了。”
凱蒙科里一邊和奧農(nóng)達先生說著話，一邊在內(nèi)心里翻來覆去地思考著這一切。對她來說，繼續(xù)進行這種談話已經(jīng)不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于是她就對奧農(nóng)達先生說：“您看，關(guān)于這樁婚事沒有必要太著急了。他們兩個人年紀都不小了，現(xiàn)在就讓他們倆自己商量著定吧，我們硬逼他們可不好。我不知道海夢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可以談一談諾林，他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拿定主意?！?br>這番話凱蒙科里是專門說給海夢莉妮聽的。海夢莉妮既然悒悒寡歡，心事重重，那么，凱蒙科里也不想讓對方得出這樣一種印象，似乎她的兒子對這樁婚事就特別滿意。
今天，海夢莉妮到這里來的時候，曾強迫自己表現(xiàn)出很熱心的樣子，可是結(jié)果卻相反。短暫的熱情很快就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憂傷。當(dāng)她跨入凱蒙科里家門的時候，突然一種恐懼感襲上了她的心頭——在她面前的那條她即將踏上的新的生活之路，看上去，顯得非常遙遠，而且又像一條蜿蜒于重巒疊嶂之間的山路一樣難以通行。
在這兩位老人今天進行彬彬有禮談話的過程中，海夢莉妮內(nèi)心里萌生出一種對自己的不信任感，并且為此而感到痛苦。
在這種情況下，當(dāng)凱蒙科里提議把這樁婚事放一放的時候，在海夢莉妮的心里就產(chǎn)生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這樁婚事如果能很快定下來，她就可以很快從自己這種懷疑徘徊的虛弱心態(tài)中擺脫出來，因此，她希望盡快把這樁婚事確定下來?？墒?，她發(fā)現(xiàn)，這樁婚事被壓下來后，她心里也暫時平靜了下來。
在說話的時候，凱蒙科里一直用斜視的目光瞧看著海夢莉妮的面部表情。她覺得，在過了這么久之后海夢莉妮的臉上仿佛呈現(xiàn)出一種寧靜的溫柔。因此，頓時她心里就萌發(fā)了一種對海夢莉妮的不滿情緒。她在心里默默地說：“我把我的諾林賣得太賤了！”今天她為諾林納克遲遲沒有回來反而感到高興。
她望著海夢莉妮，說道：“你看到諾林納克的脾氣了吧？他明知道你們今天要來，可是現(xiàn)在都不見他的影子。今天不管有多少事，他也應(yīng)該早點回來呀。每當(dāng)我有一點病的時候，他就停止工作，留在家里，不管這樣做有多大損失，他都毫不在意?！?br>說完這番話之后，凱蒙科里借口去看一看午飯做得怎么樣了，就站起身來，走出去一段時間。她的用意是想讓科摩拉把海夢莉妮請到自己房間去，以便她和這位溫厚的老人單獨談一談。
凱蒙科里一走進廚房就看見，做好的飯食放在微火上熱著，科摩拉默默地坐在廚房的一個角落里，在專心地思考著什么。凱蒙科里突然出現(xiàn)，使她大吃一驚，隨后她羞愧而又面帶微笑地站起來。
凱蒙科里說道：“我說，孩子，看來，你還在埋頭做飯哪！”
科摩拉說：“飯菜全都做好了，母親！”
凱蒙科里說：“那你為什么還不聲不響地坐在這里呀，孩子？奧農(nóng)達先生是位年邁之人。你去見見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呢？海夢也來了，把她帶到你的房間里，說說話兒吧。我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老讓她坐在我的身邊，她會感到很無聊的?！?br>凱蒙科里對海夢莉妮產(chǎn)生逆反心理之后，就對科摩拉更加親熱了。
科摩拉羞澀地說：“母親，我能和她說什么呢？她那么有學(xué)問，可是我什么都不懂?！?br>凱蒙科里說：“怎么能這樣講呢！孩子，你絕不比別人差。有人學(xué)會了讀書寫字，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墒?，像你這樣更值得別人尊敬的人能有幾個呢？讀過書的人，可能有學(xué)問，但是難道所有人都會成為像你這樣的拉克什米嗎？走吧，孩子，走吧。不過，你穿這身衣服可不行。我今天要用適合你穿的衣服把你好好打扮一下?！?br>凱蒙科里今天準(zhǔn)備全面地壓一壓海夢莉妮的傲氣。在姿色方面，她想讓海夢莉妮在這位受過不多教育的姑娘面前相形見絀。科摩拉沒有辦法反對。凱蒙科里用她那雙巧手精心打扮起科摩拉來，給她穿上了一件青綠色的紗麗，為她梳扎了時髦的發(fā)型，然后一次又一次翻過來掉過去地觀看科摩拉的容顏，并且懷著喜悅的心情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說道：“哎呀！這樣的美女在王宮里也會受到青睞的?！?br>科摩拉不時地提醒她說：“母親，只有他們爺倆兒坐在客廳里，時間太長了不好?！?br>凱蒙科里說：“長就長吧，今天不把你打扮好，我就不去?！?br>打扮結(jié)束之后，她和科摩拉一邊走出房間，一邊說道：“走吧，走吧，孩子，你不要害羞。看到你，那些在大學(xué)里讀書的有學(xué)問的美女也會感到遜色。你要在大家面前挺起腰桿。”
說完，凱蒙科里就硬拉著科摩拉走進奧農(nóng)達先生父女倆兒所在的那間客廳，她們一走進來就發(fā)現(xiàn)，諾林納克正在和他們說話?？颇泵ο胪顺鋈ィ莿P蒙科里卻拉住她不放，并且說道：“不必害羞，孩子，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這里都是自己人?！?br>凱蒙科里在自己心里為科摩拉的美貌和穿著感到驕傲。她的希望就是讓大家一看到她都感到驚訝。這位母親認為，海夢莉妮看不起她的兒子諾林納克，因而有受到侮辱之感，所以她今天很激動。如果今天在諾林納克面前能貶低一下海夢莉妮，她會感到很高興的。
大家一看到科摩拉都感到很驚奇。海夢莉妮與她相識的第一天，科摩拉根本沒有裝飾打扮自己，她穿一身臟乎乎的衣服，羞愧地坐在一邊，而且時間也不長。那一天，也沒有很仔細地看著她。今天海夢莉妮瞬息間感到有些驚愕，然后就站起來，拉住這位靦腆的科摩拉的手，讓她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來。
凱蒙科里明白了，她勝利了；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默默地承認，如此嬌媚的美女，只有在天宮里才能見到。她當(dāng)時對科摩拉說：“去吧，孩子，你帶海夢到你房間里去說說話吧。我來布置進餐的地方?！?br>科摩拉心里有些激動不安，她在想：“不曉得海夢莉妮會對我怎么樣??！”
這位海夢莉妮總有一天會來做這個家庭的媳婦，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所以科摩拉不能輕視她對自己的看法。這個家庭女主人的位置本來是屬于她的，可是她對此甚至都不愿意去想——她決不允許妒忌在自己的心里占據(jù)一點位置。她沒有任何要求。當(dāng)她和海夢莉妮一起走出來的時候，兩條腿有些顫抖。
海夢莉妮柔聲細語地對科摩拉說：“我聽媽媽說過你的情況。我聽了之后心里很難過。你就把我當(dāng)做你的親姐姐看待吧，親愛的。你有姐妹嗎？”
海夢莉妮那親切而又充滿同情的語調(diào)，使科摩拉緊張的心情平靜下來，她回答說：“我沒有親姐妹，只有一個堂姐，是我叔叔的女兒。”
海夢莉妮說：“親愛的，我也沒有姐妹。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每當(dāng)我感到歡樂或憂傷的時候，我就在想，母親不在了，如果我能有一個妹妹，該多好哇！從童年時代起這種念頭就縈繞在我的心里，到后來竟然形成這樣一種習(xí)慣，那就是我不能敞開心扉講自己的心里話。人們都以為我太傲慢。但是，妹妹，你可千萬別這樣看我。我的心實際上已變成了啞巴?！?br>科摩拉心里的一切隔閡都消逝了，她說：“姐姐，你會喜歡我嗎？你對我已經(jīng)有些了解，我是個很愚笨的人?！?br>海夢莉妮笑著說：“當(dāng)你對我有更多的了解之后，你就會發(fā)現(xiàn)，我也是一個很愚笨的人。我只不過比你多讀過幾本書，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要對你說，如果將來我進入這個家庭，你可不要離我而去呀，妹妹！我一想到，家務(wù)的重擔(dān)有一天會落到我一個人的肩上，我就感到不寒而栗?！?br>科摩拉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說：“你把家務(wù)重活兒都交給我吧。我從小時候起就開始做家務(wù)活兒，我不怕承擔(dān)任何重活兒，我們姐妹倆兒一起來操持這個家。你應(yīng)該讓你丈夫幸福，我來侍候你們倆。”
海夢莉妮說：“太好了，妹妹。你大概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丈夫吧，你能回憶起他的模樣嗎？”
科摩拉吞吞吐吐地說：“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還要記住丈夫的形象啊，姐姐！我來到大叔家之后，我和我的堂姐賽洛佳相處得十分融洽。我親眼看見，她是如何侍候她丈夫的，這時候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責(zé)任。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丈夫，可是我還是全心全意地忠愛他——為什么會這樣？我也無法說清楚。天神讓我的忠愛獲得了回報，現(xiàn)在我的丈夫清楚地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他盡管沒有接納我，但是我卻得到了他?！?br>聽了科摩拉這幾句蘊含忠愛的話語，海夢莉妮的心深深地被觸動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道：“我很理解你所說的話，這樣的獲取才是真正的獲取；出自貪欲的一切獲取，總歸是要失去的?！?br>很難說科摩拉是否完全明白了這番話的含義——她凝望著海夢莉妮，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姐姐，你說得很對。我不允許任何悲傷進入我的心田，我的自我感覺良好，姐姐！我所得到的雖然不多，但那是真正屬于我的?！?br>海夢莉妮把科摩拉的手拉在自己手里，說道：“只有奉獻和獲取達到完全平衡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獲取——我的導(dǎo)師說過這樣的話。我說句實話，妹妹，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因為奉獻出自己的一切才活得有意義，那么，我就會感到非常幸福?！?br>科摩拉感到有些驚奇，她說：“為什么這樣說呀？姐姐，你會擁有一切，你什么都不會缺的?！?br>海夢莉妮說道：“如果我得到了應(yīng)該得到的那一點點，我仿佛就會感到幸福；如果得到的更多，那就是很大的負擔(dān)，就會遭受很多痛苦。從我嘴里說出這種話來，大概會使你感到驚奇，我自己也感到驚奇，但是這些話語是天神讓我說出來的。你不知道，妹妹，今天我的心情是何等的沉重??！我得到你之后，我的心情才覺得輕松一些，我才有了一點力量，所以我才嘮嘮叨叨說了這么多的話。我可從來沒有說過這么多的話呀。妹妹，你是怎樣誘導(dǎo)我說出這么多話來的？”

(董友忱　譯)

賞 析

這部小說創(chuàng)作于1903年至1905年，并在《孟加拉觀察》上連載，1906年出版單行本。小說出版后，被譯成世界多種文字，有的文字還有多種譯本。在我國，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就先后出現(xiàn)過好幾個譯本，是泰戈爾在中國最受人喜愛和歡迎的小說作品。
故事情節(jié)構(gòu)思之奇巧，是這部小說最為突出的特色之一。俗話說“無巧不成書”,這部書，恰好印證了這句話。故事情節(jié)由一個個的巧合一環(huán)環(huán)地構(gòu)成，懸念迭出，引人入勝。小說中的巧合主要有五：　一是沉船，羅梅什與科摩拉巧遇。這是整部小說的關(guān)竅，是最大的巧合，小說也因此而得名。二是羅梅什的婚事被揭出的巧合。羅梅什送科摩拉進寄宿學(xué)校，偏偏奧寇耶的妹妹也在這里讀書，讓奧寇耶知道了羅梅什被父親逼回家的真相。三是羅梅什寫給海夢莉妮的信，恰好被科摩拉看到了，知道了事實。四是科摩拉與諾林納克的巧會?？颇x開羅梅什后給有錢人家做仆人時，那家主人生病了，請來看病的醫(yī)生，竟然是諾林納克，兩人正式相會。五是諾林納克到加爾各答后，也結(jié)識了海夢莉妮一家，并與海夢莉妮談婚論嫁。這些巧合，將羅梅什、海夢莉妮、科摩拉、諾林納克這四人緊緊拴在一起，他們的命運也緊緊地牽動著讀者的心。
纏綿的感情糾葛，“悲劇性的痛苦傷痕”,是這部小說吸引人感動人的關(guān)鍵所在。愛情作為文學(xué)作品的永恒主題，千百年來文學(xué)家們樂此不疲，世界文學(xué)畫廊上以愛情為主題的作品不計其數(shù)，《沉船》也是這其中一顆耀眼的明珠。這部小說的感情糾葛主要發(fā)生在羅梅什、海夢莉妮及科摩拉之間。作為男主角的羅梅什處在感情漩渦的中心。因為沉船事件，互不相識的羅梅什與科摩拉鬼使神差地成了“夫妻”,知道真相的羅梅什卻不敢告訴科摩拉真相，甚至最后還打算真的與其成為正式夫妻。他們沒有任何感情基礎(chǔ)，皆因“夫妻”之名拴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這種糾葛，主要因羅梅什的善良與同情得以繼續(xù)與發(fā)展。如果羅梅什一知道真相就說出來，科摩拉的命運、羅梅什的命運都將改寫。羅梅什與海夢莉妮是兩情相悅，自由戀愛而成的一對戀人，整部小說里最讓讀者牽掛。在處理兩人感情糾葛時，兩人都表現(xiàn)得極為理智，盡管內(nèi)心很痛苦。明明相互愛著，一個因為責(zé)任，一個因為理解，都在等待著，都在忍受著，沒有怨言，哪怕最終兩人沒有在一起。
細膩入微的心理描寫，使讀者能時時體味小說里人物的心理動態(tài)，獲得共鳴。泰戈爾很少作靜態(tài)的心理描寫，也很少用大段大段的語言來描寫心理活動，他總是將人物的心理描寫置于人物的行動之中，往往著墨不多，卻很細膩很生動，能產(chǎn)生強烈的效果。在第57章，諾林納克的母親告訴科摩拉海夢莉妮將與諾林納克結(jié)婚的消息后，科摩拉走進自己的臥室，反鎖上門，吹滅了燈，坐在地板上沉思：“由于命運的捉弄，即使我會失去對我丈夫擁有的權(quán)利，我也要設(shè)法關(guān)心照顧他，并且從思想上要做好喪失一切的準(zhǔn)備。不管怎么樣，只要有一點兒可能去侍候他，我也要竭盡全力地去侍奉他。愿天神保佑，讓我面帶笑容去做這一切，除此之外，我也沒有更多的企盼。如果我不能滿懷喜悅地接受歷經(jīng)苦難所得到的那一點兒恩典，如果我總是滿臉不高興，那么，我就可能喪失一切?！弊詈螅露Q心：“我要從明天起驅(qū)逐心中的一切悲傷，絕不能再愁眉苦臉了，絕不能再對那種未能實現(xiàn)的幻想寄托任何希望了。我只想侍奉他，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侍奉他。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要！”這些心理描寫，把科摩拉對諾林納克的忠貞和愛戀，非常準(zhǔn)確細膩地表達出來。自己的丈夫要在自己的面前與別的女子結(jié)婚，這種痛苦，非一般人能夠忍受，但科摩拉忍住了，還堅定地為丈夫祝福。字里行間沒有“愛”字，沒有“痛”字，但讀者能體會到科摩拉內(nèi)心里的大愛和大痛。在第58章，海夢莉妮正準(zhǔn)備去諾林納克家赴宴，哥哥久根德羅帶著羅梅什突然到來，她頓時驚慌失措，“急忙跑進房間，關(guān)上門”,“羞愧感立即襲上她的心頭”,“我為什么不能平心靜氣地去會見羅梅什先生呢？我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可是那種感情為什么又會這樣鬼鬼祟祟地突然出現(xiàn)在我的心田？太不可信啦，我簡直不敢再相信自己了。我再不能這樣六神無主了”,“我這次不能再逃跑了，我要戰(zhàn)勝自己”,“她要重新去會見羅梅什先生，可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又走回房間。她打開箱子，從里面取出凱蒙科里送給她的那副手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就像去戰(zhàn)斗之前佩帶上武器一樣。她鼓足勇氣，昂首闊步，向花園里走去”。這里的一系列動作描寫，其實就是間接的心理描寫，與直接的心理描寫一起，把海夢莉妮的理智與情感之間的強烈震蕩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了出來。理智上她已相信羅梅什已經(jīng)結(jié)婚的事實，所以勉強同意與諾林納克的婚事；情感上她仍然系附在羅梅什身上，無法忘懷。這些細膩入微的心理描寫，在泰戈爾的生花妙筆之下，產(chǎn)生了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和藝術(shù)感染力。
本書節(jié)選的第56、58兩章。兩章的故事是連貫的。海夢莉妮不相信羅梅什情感的背叛，但她耳聞目睹的事實又讓她異常痛苦。她在痛苦中答應(yīng)與諾林納克結(jié)婚，諾林納克的母親將要來拜訪她家即相親的時候，羅梅什卻突然出現(xiàn)了。海夢莉妮的心亂了，“一種羞愧之心襲上她的心頭”。她刻意躲避羅梅什，內(nèi)心卻矛盾之極，有歡喜，有痛恨。但真相未明，一切不可逆轉(zhuǎn)，她仍然堅持著去接待諾林納克的母親，但心底又不放棄對羅梅什的希望。
所以當(dāng)諾林納克的母親前來拜訪的時候，她“曾強迫自己表現(xiàn)出很熱心的樣子，可是結(jié)果卻相反。短暫的熱情很快就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憂傷”,她顯得那樣的彷徨，臉上沒有絲毫喜悅的表情，“也見不到她臉上有因喜事來臨而煥發(fā)出來的那種朝霞般的紅潤之光”。她微妙的心思被細心的諾林納克的母親捕捉到了，相親也就不歡而散。
而相親之后，因羅梅什而聯(lián)系在一起的兩個女主角，終于碰面了。一個是即將成為主婦的海夢莉妮，而這個主婦本應(yīng)該是科摩拉；另一個則是以仆婢的身份出現(xiàn)的科摩拉。作者的情節(jié)設(shè)計真是巧之又巧。
《沉船》是一部理想的作品，反映了泰戈爾對愛情、對宗教的看法。小說中，羅梅什與海夢莉妮的愛情，在當(dāng)時的印度，顯然還不具備開花結(jié)果的條件。諾林納克來自正統(tǒng)的印度教家庭，在與科摩拉失去聯(lián)系很長一段時間后再相聚，然后毫不猶豫地接納科摩拉，這是很難想象的。作者處理這兩個問題，帶有一定的理想色彩。不過作者在處理這兩個問題時，并沒有回避印度宗教對女性命運帶來的悲劇性影響，如盛行印度的童婚制、包辦制，都給女性帶來巨大痛苦甚至災(zāi)難?？颇褪沁@樣一位女性，十二三歲就嫁人，而羅梅什面對父親給他操辦的婚事，沒有任何的反抗之力，這種童婚制和包辦制，給小說中男女雙方帶來巨大痛苦，使無感情之人結(jié)合，有情之人卻不能成為眷屬。

(楊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