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納蘭性德

菩薩蠻·朔風(fēng)吹散三更雪

朔風(fēng)吹散三更雪，倩魂猶戀桃花月。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無端聽畫角，枕畔紅冰薄。塞馬一聲嘶，殘星拂大旗。

據(jù)韓菼所撰《神道碑》記載，納蘭性德于“康熙二十一年秋奉使覘梭龍，羌道險遠(yuǎn)，君間行疾抵其界，勞苦萬狀。”他奔赴梭龍，正值秋后寒冬，其《梭龍與經(jīng)巖叔夜話》詩曰：“生不赴邊庭，苦寒寧識此?！鄙厦孢@首《菩薩蠻》寫的就是在勞頓、苦寒的征途中思念故園妻室的心情。

詞以紀(jì)夢的藝術(shù)手法，表達(dá)自己羈旅天涯的離情別恨?！八凤L(fēng)吹散三更雪”，極寫梭龍之夜的“苦寒”。夜來紛紛揚揚的大雪停止了，強勁的北風(fēng)又發(fā)狂似地把雪騰空卷起。的確，如此酷寒，沒有到過邊庭的人是難以體會的。

塞外風(fēng)雪之夜，自然引出征人思家之夢?！百换戟q戀桃花月”，就在朔風(fēng)凄緊的時刻，他的夢魂回到了溫暖的家。他仿佛看到，綺窗前月色溶溶，庭院中桃花灼灼，自己和愛妻在花前月下相會，那情景叫人無限依戀。倩魂，元雜劇中有“倩女離魂”故事，述張倩女的魂魄離體，追趕被迫離開的情人。這里是征人比喻自己癡情的夢魂?！蔼q戀”二字表明，強勁的朔風(fēng)可以把雪花吹散，卻吹不散天涯游子的纏綿情思，在寒風(fēng)凜烈的夜里，他還在做著溫馨的美夢呢！

“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既然這位飄泊者正做著思家的好夢，那就由他去做吧，讓他在夢中得到片時的幸福和歡樂吧！唐代金昌緒有詩云：“打起黃鶯兒，莫叫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憋@然，納蘭性德這二句詞的藝術(shù)構(gòu)思和金昌結(jié)詩頗為相似，而具體寫法又能自出機杼。

可惜好夢不長，畫角一聲，把沉醉在美夢中的人驚醒了?！盁o端聽畫角”，實在無奈啊，為什么偏偏要在此時吹動胡笳，傳更報警呢？畫角吹得“無端”，自己也聽得“無端”。“無端”二字透露出夢中人對畫角聲的惱恨，和對自己羈旅塞外的怨恨。

“枕畔紅冰薄”，進一步寫夢境破滅后凄清悲涼的心境。雖然夢醒了，可是他仍然在回味著夢中情景。兩行傷心的紅淚，不禁流在枕邊，凝成了薄冰。宋代方千里詩云“情淚滴紅冰”，現(xiàn)在，我們的詞人在苦寒之地流出的淚立即變成“紅冰”了！

這時遠(yuǎn)處又傳來了“塞馬一聲嘶”，又一次打破了四周的沉寂，進一步把他從迷惘中喚醒。這時只見殘星欲曙，曉風(fēng)吹拂，軍營的大旗呼呼作響，又是一個塞外冰冷的黎明開始了。

邊塞詩或邊塞詞，一般都是表現(xiàn)雄渾悲壯的氣象，而納蘭性德的邊塞詞，溫馨中夾雜著荒涼，別具一格。如此詞上片寫“倩魂猶戀桃花月”的夢境，充滿了溫馨旖旎的風(fēng)情。下片寫夢醒時連用畫角、塞馬、殘星、大旗等形象，渲染塞外的蒼莽荒寒，將婉麗與豪放兩種不同格調(diào)熔于一爐，而自成一種悲涼頑艷的風(fēng)格。這首《菩薩蠻》雖只是幾十字的小詞，卻鮮明地表現(xiàn)了納蘭性德的這一藝術(shù)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