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

風(fēng)急啼烏未了， 雨來戰(zhàn)蟻方酣。

真是真非安在？ 人間北看成南。

晚風(fēng)池蓮香度， 曉日宮槐影西。

白下長干夢到， 青門紫曲塵迷。

這兩首詩當(dāng)是元祐元年(1086)秋天所作。王安石有《題西太一宮二首》：“柳葉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色，白頭想見江南?！?蜩，即蟬。)三十六陂在今江蘇江都縣，所以稱“想見江南”，因三十六陂接近江南?！叭昵按说?，父兄持我東西。今日重來白首，欲尋陳跡都迷。”王安石又有《西太一宮樓》：“草際芙蕖零落，水邊楊柳欹斜。日暮炊煙孤起，不知魚網(wǎng)誰家。”從詩看，西太一宮當(dāng)已荒涼了。庭堅用王安石的詩韻和詩題來寫，所以稱《次韻題西太一宮》。

第一首開頭“風(fēng)急啼烏未了，雨來戰(zhàn)蟻方酣”。這兩句寫眼前景物。王安石詩的開頭寫“柳葉鳴蜩”和“荷花落日”，也是寫眼前景物。這首詩里的寫景似有寓意?！妒稣饔洝罚骸伴L安宮南有靈臺，有相風(fēng)銅烏?；蛟疲?此烏遇千里風(fēng)乃動?！睘蹩梢杂脕碛^察風(fēng)?！兑琢帧ふ鹬俊罚骸跋伔庋☉?，大雨將至。”蟻是知道大雨要來的，為了爭穴而斗。在烏啼蟻斗中間，說明風(fēng)急雨驟。這兩句的含意，從下兩句中透露?！罢媸钦娣前苍冢咳碎g北看成南。”《莊子·齊物論》：“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眱膳傻氖欠遣煌饕宰约旱氖菫槭?，以對方的是為非；以自己的是為是，以對方的是為非，還不如調(diào)過來說明問題，即用對方的是非來看自己的是非。這些都不是真是真非，那末真是真非在哪里？任淵注：“《楞嚴(yán)(經(jīng))》曰：‘如人以表為中時，東看則西，南觀成北。表體既混，心應(yīng)雜亂。’在熙、豐則荊公為是，在元祐則荊公為非，愛憎之論，特未定也。”立一表為中心，在表的東面看，表在西面；在表的南面看，表在北面。這樣把表的中心弄混了，方向也亂了。神宗熙寧二年(1069)，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設(shè)制置三司條例司，籌劃變法，元豐時，變法實行，這段時期以王安石為是。哲宗元祐元年，用司馬光為相，反對新法，以王安石變法為非。作者認(rèn)為新舊兩派的是非之爭，只是兩派的立場不同所造成的，分不清真是真非來。

本著“真是真非安在”來看，那末“風(fēng)急”“雨來”，正指政治上的風(fēng)雨；“啼烏”“戰(zhàn)蟻”，暗指新舊兩派的政治斗爭。這種斗爭不過是立場不同，并不能分清真是真非。這樣看是有道理的。這首詩的“真是真非安在”是議論，但它跟開頭一聯(lián)的形象結(jié)合，并透露含意，所以還是詩的議論。

第二首寫眼前景，第一句寫晚景，“晚風(fēng)池蓮香度”，第二句寫曉景，“曉日宮槐影西”。王安石的詩句“荷花落日”，“芙蕖零落”，也講荷花。這里寫“香度”，從晚風(fēng)送香來寫，又有不同。西太一宮里是種槐樹的，寫“曉日宮槐”很自然。“白下長干夢到”，白下，地名，本名白石陂，后人在此筑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金川門(北門之一)外南區(qū)。唐武德九年(626)，曾改金陵為白下，因用以代指金陵。長干，地名，在今南京市南。王安石詩：“白頭想見江南”。這里正寫王安石的想望江南?！扒嚅T紫曲塵迷”，《三輔黃圖》：“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這里借指汴京的城門。紫曲，猶紫陌，指長安的道路。劉禹錫《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紫陌紅塵拂面來?！边@句指京城里塵土使人迷茫，即用王安石詩：“今日重來白首，欲尋陳跡都迷?！边@首詩的后兩句，概括了王安石的兩首詩意。這樣的次韻，不僅用了王安石兩首詩的原韻，還寫了題西太一宮的景物，概括了原詩的詩意。但寫得又有同有異。就寫法說，王安石的第一首，先寫景，后抒懷，這詩的第二首，也是先寫景，后抒懷，是寫法相同。但王安石抒自己的懷抱，這詩是概括王安石的懷抱，把王的第二首的感慨也概括進(jìn)去，這就不同了。第一首聯(lián)系新舊兩派之爭來寫，就跟王的原作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