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征戰(zhàn)凱旋的熙德，被聽信奸臣讒言的國王流放。熙德在流放期間率部征戰(zhàn)，他英勇無敵，在戰(zhàn)斗中屢建奇功，并表現(xiàn)出慷慨的美德。熙德攻下了被摩爾人占領(lǐng)的巴倫西亞城，妻女前來團(tuán)聚。兩個貴族公子向熙德的兩個女兒求婚并得到國王應(yīng)允，熙德礙于國王的情面勉強接受。兩公子貪生怕死，受到熙德部下譏笑。兩公子懷恨在心，他們偽稱攜妻回卡里翁，熙德命侄子穆尼奧斯護(hù)送。行至科爾佩斯橡樹林中時，兩公子將妻子打得半死后遺棄了她們，幸得穆尼奧斯相救才幸免于難。熙德向國王要求伸張正義，并向兩公子挑戰(zhàn)決斗以報仇雪恥。同時，納瓦拉和阿拉貢的兩個王子向熙德的女兒求婚并獲準(zhǔn)。最終熙德的三位騎士戰(zhàn)勝了兩公子及他們的哥哥，熙德的女兒們也與兩位王子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作品選錄】

第一歌　熙德被放逐

一

熙德召集家臣；他們跟他一起流放(此處失缺部分

繼續(xù)補以《二十國王編年史》;接之，則補以本歌的一種

改編本的詩句)——熙德告別比瓦爾(佩爾德羅·阿瓦

德的手抄本從此處開始)

熙德派人把親屬和家臣全都找來，告訴他們國王如何命令他徹底離開國境，并且只給了九天的限期；他想知道誰愿意隨同他一道走，誰愿意留下來。

　　“跟我走的，愿天主給他們好報，

想留下的，我也愿他們愉快地與我分離?！?p>

　　于是，熙德的表弟阿爾瓦爾·法涅斯說道：

“熙德啊！走遍荒野和鬧市，我們都將跟隨您，

只要我們還活著，我們就與您永不分離；

跟著您，我們耗盡騾馬，也在所不惜，

也不惜用盡我們的財物和呢衣，

我們永遠(yuǎn)是您的忠實的仆隸?！?p>

　　堂阿爾瓦爾的話，所有的人都同意；

熙德聽了，心里也非常感激……

　　熙德離開比巴爾向布爾戈斯進(jìn)發(fā)，

遺下空無一人荒涼的府邸。

他的熱淚奪眶而出落下如珠，

他轉(zhuǎn)回頭對府邸不停地張望。

看那大門敞開，沒有鎖上，

衣架空著，沒有皮袍也沒有外衣

看不見心愛的獵鷹和蛻換羽毛的雕鶚。

熙德長吁一口氣，因為心頭憂郁，感到壓抑。

他用嚴(yán)正而克制的語氣說：

“我天上的父啊，榮譽歸于你！

狠心的敵人陷害我，設(shè)下這兇狠的毒計！”

二

往布爾戈斯途中的征兆

　　時而以馬刺踢馬，時而放松韁繩。

他們走出比瓦爾時見到一只烏鴉飛在右邊，

可是進(jìn)布爾戈斯的時候，烏鴉已在左邊飛行^①。

熙德晃一晃頭，又把肩膀聳一聳：

“勇敢些，阿爾瓦爾！咱們被迫離開咱們的土地；

但是咱們決心滿載榮譽再回卡斯蒂利亞城?！?p>

三

熙德進(jìn)入布爾戈斯

　　熙德魯伊·迪亞斯進(jìn)了布爾戈斯城，

有六十面槍旗隨從。

布爾戈斯的男男女女，有的走出門，

有的從窗口探頭見識英雄。

他們流著淚，萬分悲痛。

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

“主啊！如果主君賢明，他該是多好的輔相佐卿！”

四

沒有人讓熙德留宿——只有一個女孩同他說話，叫

他離去——熙德不得已在城外的沙灘上扎營

　　人們本來都樂意留他住下，但誰也不敢應(yīng)承： 他們

都知道國王阿方索十分恨他。

昨夜詔書已下達(dá)布爾戈斯城，

上面有嚴(yán)厲的通告，還蓋著堂堂大?。?

不準(zhǔn)任何人留宿熙德魯伊·迪亞斯。

誰要留他，應(yīng)該懂得國王的諭旨：

財產(chǎn)要被沒收，還要失掉一雙眼睛，

軀體和靈魂也不能得救和超升。

基督教徒們隱忍著深沉的悲痛，

避開熙德，默不作聲。

　　康佩阿多爾走向他的老客棧。

走近客棧，看見大門緊緊閉關(guān)，

門內(nèi)的人因害怕阿方索國王，都下了決心：

除非他破門而入，決不開門。

熙德的人大聲呼喊，

門里面的人都不愿答話。

熙德用馬刺踢了一下馬，走到大門前，

一只腳脫下馬鐙，使勁踢門，

但是大門還是不開，仍舊關(guān)得緊緊。

　　一個九歲的小女孩走到他跟前立停，開言道：

“康佩阿多爾??！您在吉時良辰佩上劍^②!

國王有禁令，昨夜發(fā)來了詔書：

上面有嚴(yán)厲的警告，還有堂堂的大印，

我們都不敢給您開門，讓您棲身；

否則我們將失掉財帛和房屋，

而且還要丟掉雙目。

熙德?。【褪俏覀冊饬搜?，您也得不到好處。

但愿仁慈的主以他的圣德把您保護(hù)?！?p>

小女孩說罷轉(zhuǎn)身回家。

熙德看到國王對他已恩斷義絕，

于是離開客棧，快馬加鞭穿過布爾戈斯城，

走到圣馬利亞教堂，他立刻下了馬；

他雙膝跪倒，虔誠祈禱。

禱告完畢，重新上了馬；

出了教堂門，接著渡過阿朗遜河。

他在就近的沙灘上停住，

并下令扎營，自己也下了馬。

在吉時良辰掛劍的熙德魯伊·迪亞斯啊，

在沙灘上過宿，因為沒有人敢在家中留他。

忠實的隨員們環(huán)繞在他身邊，

熙德就這樣過宿，如同在荒山一般。

他被禁止在布爾戈斯城內(nèi)購買

任何可以充饑的東西；

人們連一文錢的食物也不敢賣給他。

五

馬丁·安托利內(nèi)斯從布爾戈斯來給熙德送食品

　　馬丁·安托利內(nèi)斯，溫文敦厚的布爾戈斯人，

給熙德和他的隨從們送來面包和酒；

這不是市上買的，因為他家里有，

并且還為他們準(zhǔn)備了征途必需的食糧。

完美的熙德康佩阿多爾

和他所有的隨從都高興異常。

　　馬丁·安托利內(nèi)斯開了言，諸位且聽他說什么：

“生在吉時良辰的康佩阿多爾啊，

今晚咱們在這兒歇息，明天一早就要出發(fā)，

我將因侍奉了您而被告發(fā)，

在國王阿方索盛怒下，我定遭罪受罰。

但跟您一起逃走，健康的活著，

國王早晚會像朋友一樣待我；

若非如此，我把留下的一切看作一錢不值?！?p>

第二歌　熙德的女兒們的婚禮

六十四

熙德向巴倫西亞的土地進(jìn)軍

　　比瓦爾的熙德的英雄事跡在這兒再開始演唱：

他遠(yuǎn)離了薩拉戈薩的土地，

遠(yuǎn)離了韋薩和蒙塔爾萬的田莊，

也已經(jīng)進(jìn)駐過奧洛考碼頭，

現(xiàn)在又開始邊打邊行奔向那咸水的海洋，

奔向那日出的東方。

熙德把赫里卡、翁達(dá)和阿爾梅納拉奪到手中，

又占領(lǐng)了布里亞納的全境。

六十五

占領(lǐng)穆爾維埃德羅

　　保佑熙德的是造物主，他是天上的主公，

在他的庇佑下，熙德把穆爾維埃德羅占領(lǐng)。

熙德感到受到上帝的佑寵。

這時恐懼的氣氛已籠罩著巴倫西亞全城。

六十六

巴倫西亞的摩爾人包圍熙德——熙德召集他的人——演說

　　各位知道，巴倫西亞人怏怏不樂，異常憂心：

他們商定把熙德圍困。

他們連夜行軍，直到次日拂曉時分，

扎營在穆爾維埃德羅附近。

發(fā)現(xiàn)了他們，熙德驚奇非常：

“感謝你，靈魂之父！

我們在他們的土地上造成各種損傷，

喝了他們的酒，吃了他們的糧；

但現(xiàn)在他們既然來包圍我們，我們那樣做也就應(yīng)當(dāng)，

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好打仗！

送信給那些應(yīng)該援助咱們的人，

一些信送到赫里卡，向奧洛卡也要發(fā)信，

從那里再傳往翁達(dá)，然后直到阿爾梅納拉市鎮(zhèn)，

叫布里亞納人也趕快來臨。

咱們就要開始疆場上的戰(zhàn)斗，

我相信上帝會對咱們倍加保佑?！?p>

　　到了第三天，集中了各路人馬，

于是，那生在吉時良辰的人講了話：

“各部隊！造物主拯救你們，現(xiàn)在聽我講話，

咱們離開了純潔的基督教領(lǐng)域之后，

——咱們并不愿離開它，而是沒有別的辦法——

感謝上帝，咱們的事一帆風(fēng)順。

現(xiàn)在巴倫西亞人既已包圍了咱們，

如果咱們想在這兒的土地上生存，

咱們就必須要懲罰這些人?！?p>

六十七

熙德講話的結(jié)語

　　“當(dāng)夜晚退去而清晨來臨的時分，

大家要準(zhǔn)備好馬匹并把武器握緊；

咱們要去攻打敵軍，

作為被流放的異鄉(xiāng)人，

在戰(zhàn)場上就會看出誰無愧于餉金?！?p>

六十八

米納雅獻(xiàn)作戰(zhàn)計劃——熙德再次得勝疆場——攻占塞波利亞

　　米納雅·阿爾瓦爾·法涅斯說了話，各位請聽：

“康佩阿多爾，我們要做您樂意的事情。

我不向您多要求，請派給我騎士一百名；

您同其余的人打先鋒，

毫無疑問，您會殺得英勇；

同時，我和一百名騎士從另一側(cè)進(jìn)攻；

我信仰上帝，這場戰(zhàn)斗咱們會取勝。”

這番話使康佩阿多爾非常高興。

他們開始武裝，這時已經(jīng)是黎明，

他們每人都清楚地知道應(yīng)做的事情。

　　披著曙光，熙德奮勇殺敵向前沖：

“以造物主和圣徒圣雅各之名，

騎士們，殺敵要果敢不留情，

比瓦爾的熙德魯伊·迪亞斯就是我的名！”

　　各位看，多少馬韁繩被扯斷，

多少馬樁被連根拔起，多少馬樁被折斷。

摩爾人依仗人多，妄圖重整隊伍，

但這時，阿爾瓦爾·法涅斯又從另一側(cè)打入，

摩爾人顧不得敗陣的苦痛，

他們能跑的都在盡快逃命。

在追擊中，斬了那兩個摩爾人首領(lǐng)，

追擊直達(dá)巴倫西亞城。

熙德獲得的戰(zhàn)利品十分豐盛，

他們搜索了戰(zhàn)場然后回營，

他們帶著戰(zhàn)利品進(jìn)入穆爾維埃德羅城，

這使那兒掀起一片歡騰。

他們占領(lǐng)了塞波利亞，又向前伸展了些許地方；

巴倫西亞人不知所措，城內(nèi)人心惶惶，

各位知道，熙德的威名震動四方。

九十四

熙德應(yīng)允主教殺頭陣

　　白晝退去，開始進(jìn)入夜晚，

基督教徒都在準(zhǔn)備作戰(zhàn)，毫不怠慢。

黎明之前，雞叫二遍，

堂赫羅尼莫主教為他們做彌撒，

彌撒做后，又為他們免罪：

“誰在這兒面對面同敵人作戰(zhàn)而死去，

我免除他的罪，上帝會把他的靈魂收取。”

　　主教還說：“熙德堂羅德里戈，您在好時辰佩戴寶劍，

今早我為您做了彌撒，

求您賜我恩寵吧：

請派我上頭陣沖殺！”

“同意您擔(dān)當(dāng)此任。”康佩阿多爾回答。

九十五

基督教徒出戰(zhàn)——尤塞弗被擊敗——不尋常的戰(zhàn)

利品——熙德問候妻女——賞賜希梅娜的侍女們——

分戰(zhàn)利品

　　全體武裝后，都從瓜爾托塔樓之間走出城。

熙德不斷地向隨從們諄諄號令。

留下守衛(wèi)城門的人也都非常機警。

接著，熙德縱身躍上巴比?？?，他的好坐騎——

各種馬飾披戴齊整。

　　熙德的大旗高高地舉過了巴倫西亞城，

熙德率領(lǐng)戰(zhàn)士三千七百名，

勇敢地沖殺來敵五萬名；

阿爾瓦爾·法涅斯·米納雅從另一面進(jìn)攻，

遵從造物主的意旨，他們要把敵人戰(zhàn)勝。

　　熙德先使用長矛，然后伸手把寶劍握手中，

他殺的摩爾人多得數(shù)不清；

鮮血順著小肘流下似泉涌。

熙德向尤塞弗國王三次砍殺，

尤塞弗躲過了劍，撥馬而逃，

他鉆進(jìn)了庫利埃拉——宮殿式的城堡；

比瓦爾的熙德和他的勇敢的隨從，

緊緊追擊到此城。

然后，在好時辰出生的人從此地轉(zhuǎn)回程。

他為了所獲得的戰(zhàn)果高興；

他還對巴比?？◤念^至尾稱贊連聲。

全部戰(zhàn)利品都落入他們手中。

他們已經(jīng)清點過： 在五萬名摩爾人中，

只有一百零四名死里逃生。

熙德的部隊已經(jīng)奪取了敵營，

他們獲得了三千金、銀馬克，

另有別的財寶數(shù)不清。

熙德和他的部下都高興：

主保佑他們戰(zhàn)勝了敵營。

既然已經(jīng)打敗了摩洛哥國王，

熙德就把米納雅留下料理一切事情，

他自己率領(lǐng)一百名騎士回到巴倫西亞城。

他卸了戎裝，也脫下了束緊帽，

手持寶劍、騎著巴比?？ㄟM(jìn)了城。

　　正在等候他的貴婦們把他接迎，

熙德到她們面前勒馬留停：

“女主人們，我向你們鞠躬，我為你們贏得了巨大光榮。

你們留守巴倫西亞城，我在疆場得勝；

這一切都由上帝和諸圣徒的意旨注定，

你們剛來到，主就賜了這些戰(zhàn)利品。

你們看，血染寶劍，戰(zhàn)馬汗淋淋；

我們就這樣在戰(zhàn)場上打敗摩爾人。

懇求主保佑你們長壽，

你們會享有榮譽，將有更多部屬吻你們的手?！?p>

說完這番話，熙德下馬。

看到熙德下馬、腳落地，

侍女們、他的女兒們和高貴的妻，

都在熙德面前跪下：

“我們都受您的恩，愿主保佑您享有更長的年華！”

　　她們跟隨著熙德進(jìn)入府邸，

在熙德身旁她們都坐上珍貴的長椅。

“堂娜希梅娜，我的妻，您不是向我要求過嗎？

我現(xiàn)在就讓您的侍女們同我的家臣們結(jié)婚；

您帶來了她們，她們都對您服侍很殷勤，

我贈送她們每人兩百馬克作禮品，

要讓卡斯蒂利亞的人知道她們侍奉的是什么主人。

至于女兒們的婚事，要從容再論?！?p>

眾侍女都站起來去把熙德的手親吻，

于是全府邸都在異常的歡樂中浸沉。

熙德怎樣說，大家就都怎樣遵循。

　　米納雅·阿爾瓦爾·法涅斯和他手下所有的人，

在郊外戰(zhàn)場上清點、登記戰(zhàn)利品：

有武器、珍貴的衣物和帳篷，

他們得的財物真是太豐盛，

我只能把最主要的說給大家聽一聽：

到底一共多少馬匹，他們自己也數(shù)不清，

因為很多馬脫韁而逃，沒有人手把它們收留；

另外，還有些馬已被當(dāng)?shù)氐哪柸藸孔撸?p>

盡管如此，還有一千匹精選的好馬，

落入著名的康佩阿多爾手中！

熙德分得了如此大量的戰(zhàn)利品；

其余的人也都對自己得的份額感到稱心。

熙德和他的家臣們，

獲得了很多精雕的營柱和貴重的帳篷；

其中最精美的是摩洛哥國王的帳篷：

兩支雕金的營柱把它支撐。

著名的熙德康佩阿多爾命令，

讓那座營帳立著，不準(zhǔn)任何人觸碰。

“摩洛哥人帶來的這寶貴帳篷，

我要向卡斯蒂利亞的阿方索國王獻(xiàn)贈，

讓他知道熙德又建了新功?！?p>

　　這大量的財物都運進(jìn)了巴倫西亞城。

堂赫羅尼莫主教，杰出的教士，

當(dāng)他親手把這場鏖戰(zhàn)結(jié)束了，

他記不清已經(jīng)把多少摩爾人殺掉。

他分的戰(zhàn)利品也真不少；

另外，熙德堂羅德里戈，他在好時辰誕生，

又把自己份額的十分之一向主教饋贈。

第三歌　科爾佩斯橡樹林中的暴行

一一二

熙德的獅子出籠；卡里翁兩公子的恐懼——熙德伏

獅——兩公子的羞恥

　　熙德和他所有的部下以及女婿——

卡里翁兩公子，都住在巴倫西亞城。

有一次熙德正熟睡在大靠背椅中，

各位要知道發(fā)生了一件多么駭人聽聞的事情：

獅子破柙逃出了籠。

巨大的驚恐籠罩著整個宮廷；

康佩阿多爾的侍衛(wèi)們扯起了他們的斗篷，

圍繞著那把大椅，護(hù)衛(wèi)著主公。

卡里翁公子費爾南多·岡薩雷斯不知該到何處躲藏，

他沒有找到敞開門的塔樓或者廳堂，

他魂飛魄散地鉆到大椅下把身藏，

迭戈公子則奪門而出，口中高喊：

“卡里翁我可不能再看見你啦！”

他落魄喪膽，一頭扎到一架榨油機后邊，

他的長袍和斗篷都弄得污穢斑斑。

　　這時，那在好時辰出生的人驚醒，

看見眾壯士把他圍護(hù)得水泄不通：

“這為什么，衛(wèi)士們，你們想做什么事情？”

——“啊，獅子使我們驚恐，光榮的主公?！?p>

熙德以肘臂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他一直奔向獅子，連斗篷也沒解下；

獅子一看見他來到就駭怕，

在熙德面前，它低頭，臉朝下。

熙德堂羅德里戈走過去抓住它的脖子，

好似以繩索牽引，熙德把它帶過去裝進(jìn)籠子。

然后，大家又轉(zhuǎn)回宮殿，

都對這奇觀非常驚嘆。

　　熙德找尋他的女婿，但卻沒能發(fā)現(xiàn)：

雖然到處呼喚，卻沒有一個女婿答言。

后來，他們終于被找到，但卻嚇得臉上血色都不見。

也許各位還沒聽說過這樣的笑話在宮廷相傳。

康佩阿多爾下令禁止對此譏語謔言。

卡里翁兩公子十分羞慚，

對此發(fā)生的事感到苦惱不堪。

一一三

摩洛哥國王布卡爾進(jìn)攻巴倫西亞

　　正當(dāng)兩公子為此事十分沮喪，

摩洛哥軍隊已把巴倫西亞包圍上；

他們扎下五萬頂營帳，

歇宿在瓜爾托的田野上。

統(tǒng)帥是布卡爾，也許你們聽說過這個國王。

一一四

兩公子畏戰(zhàn)；熙德儆戒他們

　　熙德和他的全體部屬都高興：

感謝造物主，他們的財富又要加增。

但是各位要知道，兩公子卻憂慮重重，

他們怏怏不樂，因為看到如此多的摩爾帳篷。

于是他們兄弟倆跑到一個角落商談：

“咱們只想到得利，沒想到要丟掉老本錢：

現(xiàn)在咱們就要被卷入大戰(zhàn)，

果真如此，卡里翁咱們永不會再見；

康佩阿多爾的女兒將作為寡婦留在世間?！?p>

但他們的密談卻被穆尼奧·古斯蒂奧斯聽見，

他帶著這個消息來到熙德身邊：

“您的兩個女婿也真是‘太勇敢’!

看到即將作戰(zhàn)，他們卻把卡里翁思念。

造物主保佑您，望您去安慰他們釋念。

望您讓他們安靜地留下，不要去參加作戰(zhàn)。

有造物主保佑，我們跟您一定能打勝這一仗?！?p>

熙德堂羅德里戈走出來笑著對女婿講：

“愿上帝保佑你們，我的女婿，卡里翁公子，

我的女兒在你們懷抱，她們明潔如太陽！

你們想的是卡里翁，而我想的是打仗，

你們盡管在巴倫西亞消遣游逛，

因為我對那些摩爾人了如指掌，

有主保佑，我有勇氣使他們伏降。”

一三八

訴訟要求結(jié)束后，熙德提出決斗

　　熙德接受了折價的實物，

他的隨從們將折價物收下，加以守護(hù)。

但是此事結(jié)束后，卻又醞釀著事一樁。

　　“施恩啊，為了博愛，我的主公，國王！

最重大的申訴我不能忘。

全法庭請聽我講，請為我遭受的禍害而悲傷；

卡里翁公子對我嚴(yán)重辱羞，

不同他們決斗，我誓不罷休。

一三九

控告兩公子的寡廉鮮恥

　　“不論開玩笑、說真話或在別的什么地方，

卡里翁公子，你們講，我何曾對你們損傷？

在這里，我向御前法庭裁判提出要求補償。

你們?yōu)楹伟盐倚纳系娜鈸p傷？

我把女兒交給了你們，當(dāng)你們離別巴倫西亞的時光，

你們走時帶著大批財寶并且滿載榮光；

既然你們不愛她們，那么你們，背信棄義的狗，

為什么還把她們從巴倫西亞家園帶走？

又為什么對她們用馬刺踢、皮帶抽？

你們把她們拋棄在科爾佩斯橡樹林，

想讓山中野獸惡禽吞食她們。

你們的所作所為表明你們是寡廉鮮恥的人。

如果你們不賠罪，那就請這御前法庭裁審?！?p>

一四○

加爾西亞·奧多涅斯與熙德舌戰(zhàn)

　　加爾西亞伯爵站了起來并講：

“施恩啊，國王，您是全西班牙最好的國王！

熙德出入這種莊嚴(yán)的法庭習(xí)以為常；

他讓自己的胡須長得如此長；

一些人望而生畏，一些人恐慌。

卡里翁兩公子有高貴的血統(tǒng)，

他的女兒連當(dāng)他們的偏房也不相稱，

誰還能把她們當(dāng)成兩公子的正妻？

把她們拋棄是兩公子的權(quán)利。

我們對熙德的申訴毫不睬理?！?p>

　　這時熙德抬起手來捋著胡須把話講：

“主宰天空和大地的上帝啊，你應(yīng)受頌揚！

這胡須長得如此長，因為它受到舒適地護(hù)養(yǎng)。

伯爵，您為什么非要把罪過推到我的胡須上？

它一長出來就被舒適地護(hù)養(yǎng)，

從沒有一個女人養(yǎng)的兒子把它損傷，

任何摩爾人或基督教徒的兒子都沒有拔過它，

像我在卡布拉城堡拔您伯爵的胡須一樣。

我奪取卡布拉時，拔了您的胡須，

卡布拉那兒的青年都拔過您的胡須；

我拔了您的胡須，至今您的新胡須長得還不夠長。

我?guī)砹四谴楹殻F(xiàn)在口袋中保藏?！?p>

一四一

費爾南多拒絕被譴責(zé)為寡廉鮮恥者

　　這時費爾南多·岡薩雷斯站立起，

他現(xiàn)在高聲講話，請各位聽仔細(xì)：

“熙德，您要把這個要求放棄；

我們已經(jīng)把財物還給了您。

您不要再在您我之間把決斗挑起。

我們是卡里翁伯爵的后裔，

我們應(yīng)同國王或皇帝的女兒結(jié)婚，

而不應(yīng)同一般的貴族女兒聯(lián)姻。

我們有權(quán)拋棄她們，

這樣我們就會更高貴而不會降低身份?！?p>

一四二

熙德鼓動佩德羅·貝穆德斯挑戰(zhàn)

　　這時，熙德·魯伊·迪亞斯看著佩德羅·貝穆德斯說了話：

“不作聲的漢子，佩德羅啞巴，你說話吧！

我的女兒是你的堂姊妹；

人家惡語向我噴來，也就是扯著你的耳朵把你打。

假如由我來對答，你的武器可就使用不成啦?！?p>

一四三

佩德羅·貝穆德斯向費爾南多挑戰(zhàn)

　　佩德羅·貝穆德斯想要開言，

開始時他講不出話，舌頭不聽使喚，

但是他一講開了頭，就滔滔不絕講不完：

“我說，熙德，您有這樣的習(xí)慣，

在法庭上您總以佩德羅啞巴的稱呼把我呼喚！

您很知道，我不善于言談；

但是，該我干的我馬上就干，毫不遲延。

　　費爾南多，你一派胡言太荒唐。

你托熙德之福，身份才高貴非常。

現(xiàn)在我要講一講你的詭詐伎倆：

你記得我們在巴倫西亞作戰(zhàn)的時光，

你要求熙德把打前鋒的任務(wù)讓你擔(dān)當(dāng)，

看到了一個摩爾人，你向前似乎要同他打仗；

但是，還沒有接近他，你就逃出戰(zhàn)場。

如果不是我趕到，摩爾人定會使你不得好下場；

我把你丟在身后，前去同摩爾人打仗，

沒有幾個回合我就把他擊敗在疆場；

我把他的馬給了你，此事我一直保密：

在今日之前，我從沒有將此事對他人講。

你曾經(jīng)當(dāng)著熙德和眾人的面自我宣揚，

你說你殺了那摩爾人，作戰(zhàn)英勇異常；

當(dāng)時大家相信了你的話，因為不了解真相。

你是一個膽小鬼，雖然生得一副好模樣！

你這愚蠢的爛舌頭，難道還敢把話講？”

(趙金平　譯)

注釋：

① 烏鴉從右飛到左是吉兆。

② “佩上劍”指受封為騎士時的佩劍儀式。宗教迷信認(rèn)為佩劍應(yīng)在吉時良辰。在本歌中，常在“熙德”前后，加上“在吉時良辰佩劍”等吉利語。

【賞析】

《熙德之歌》又稱《熙德詩》，是中世紀(jì)西班牙的著名史詩，與法國的《羅蘭之歌》和德國的《尼貝龍根之歌》并稱為歐洲中世紀(jì)三大英雄史詩，是西班牙文學(xué)史，也是世界文學(xué)史上的重要篇章?！段醯轮琛芳s寫于1140年，全詩共3 700余行，堪稱鴻篇巨制，是西班牙流傳至今的保存得最完整、文學(xué)造詣最高的史詩作品。這部經(jīng)典著作不僅規(guī)模宏大，而且情節(jié)動人，為后世研究中世紀(jì)歷史文化、社會生活乃至風(fēng)土人情提供了珍貴文獻(xiàn)，更在西班牙文學(xué)，特別是詩歌的發(fā)展上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產(chǎn)生過巨大影響，堪稱西班牙文學(xué)的第一部標(biāo)志性作品。

史詩塑造了熙德這樣一位有著堅強的意志、從容穩(wěn)重的風(fēng)貌、忠誠真摯的情感世界以及寬宏而英勇的騎士精神的民族英雄。西班牙著名的民族英雄羅德里戈·魯伊·迪亞斯是《熙德之歌》中熙德的原型，他于1043年出身于一個貴族家庭，他作戰(zhàn)勇敢，富有謀略，贏得對手摩爾人的尊敬，被稱為“熙德康佩阿多爾”，即英勇善戰(zhàn)的“熙德”?！拔醯隆笔枪虐⒗Z對男子的尊稱，是“主人”的意思?！段醯轮琛纷髡叩拿衷跉v代游吟歌手的傳唱中被漸漸遺忘而無從考查了，但羅德里戈·魯伊·迪亞斯的英雄事跡由于作者的藝術(shù)演繹而長久引起人們的向往和崇敬之情。現(xiàn)在能見到的《熙德之歌》唯一的手抄本是佩德羅·阿瓦德于1307年抄寫的。

《熙德之歌》最突出的特點是貫穿其中的慷慨磅礴的英雄氣概。由于史詩的敘事簡潔明快，帶著早期民間敘事不加雕琢的恣肆快意，使這種英雄氣質(zhì)顯得縱橫天地，不可束縛。在熙德所處的時代，西班牙人民與摩爾人斗爭，不斷取得勝利和收復(fù)國土，這是一個呼喚英雄、產(chǎn)生英雄的時代。這從史詩所描寫的人民對熙德的一呼百應(yīng)及各階層對熙德功績的贊揚中可見一斑?；馃岬臅r代氣息造就了宏偉的詩篇，如1813年英國詩人羅伯特·騷塞所評論的：“可以大膽地說，在《伊利亞特》之后，在所有的詩歌中，《熙德詩》是最富有時代精神的荷馬派詩篇，盡管在那個時代，在那個半島上的語言還是粗糙和無固定形式的?！贝送猓⑿蹥赓|(zhì)更來源于對熙德這一英雄形象血肉豐滿的塑造。在《熙德之歌》中，英雄的含義是多層次的： 熙德驍勇無敵，氣概足以伏獅，在戰(zhàn)場上馳騁恣肆，戰(zhàn)無不勝，但他并不因此而驕矜，他對屬下知人善任，慷慨大方；對手下敗將(如拉蒙·貝倫格爾伯爵)寬容大度；最重要的是他對國王忠心耿耿，多次向國王獻(xiàn)禮，這代表了當(dāng)時人民愛國、忠君、反侵略的思想與愿望；熙德意志堅定，行事果斷，他語言嚴(yán)正、坦蕩直率，同時又有著細(xì)膩的情感，對妻女滿懷深情，倍加關(guān)懷。英雄的身上匯集了高貴的品質(zhì)，而這些品質(zhì)鑄就了史詩獨特的大氣風(fēng)貌，成功塑造了可感可敬的、時代和民心所向的理想英雄。

藝術(shù)上，《熙德之歌》并沒有類似荷馬史詩的瑰麗想象，而是完全使用現(xiàn)實主義筆法，描寫質(zhì)樸而鮮明，生活情景真切動人，語言通俗易懂，總體風(fēng)格淳樸自然，較少夸飾。但詩中也有一些修辭的使用十分傳神，如在熙德和女兒離別時詩人的插敘：“最后他們分別了，正像指甲剝離手指一般同。”史詩以真實感動人，一方面由于其描述的事多有歷史依據(jù)而顯得真切，另外也由于作品涉及了廣闊的生活面，各階層的人物被描述得栩栩如生，對他們的活動的描寫和對當(dāng)時風(fēng)習(xí)的描寫讓人們領(lǐng)略到當(dāng)時西班牙社會的風(fēng)貌。僅就語言而論，誕生在西班牙語言文學(xué)萌芽時期的《熙德之歌》的語言還是粗糙的，不夠洗練和豐富，但它作為第一部用西班牙語寫成的長篇史詩，對西班牙語的定型起了重要作用。因此，它也成為后世西班牙各類文學(xué)藝術(shù)創(chuàng)作題材的寶庫。

(郭　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