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唐宋五代詞《牛嶠《夢江南》牛 嶠

牛 嶠

銜泥燕，飛到畫堂前^①。占得杏梁安穩(wěn)處^②，體輕唯有主人憐?？傲w好因緣。

注釋 ①畫堂：裝飾華美的殿堂。②杏梁：文杏木所制的屋梁，言其屋之華貴。文杏，即銀杏。漢司馬相如《長門賦》：“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p>

花鳥草蟲圖(之一)【清】黃慎 上海博物館藏

鑒賞 牛嶠以詞著名，是花間詞派的一位重要詞人，其詞風(fēng)格類似溫庭筠，題材豐富而有特色。閨怨詞情感真摯充沛，善于通過對各種動作神態(tài)的描寫來展現(xiàn)人物復(fù)雜的內(nèi)心世界。中國歷來重視中庸之道，“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庸》)，即凡事都要有合適的度，這種思想在文學(xué)中通常會得以表現(xiàn)。文人在表達情意時并不完全喜好直白地傾訴內(nèi)心世界，而是善于借助已經(jīng)在長久的文化積淀中形成的固定意象，委婉地訴說內(nèi)心或喜悅或悲傷的情愫。這些意象的建立通常需要長期的民族文化心理的沉淀，唯有如此，方能達成不言而喻的共識，才可以在品讀帶有這種意象的作品時能夠心領(lǐng)神會而形成情感上的共鳴。這首《憶江南》就是借助在古典詩詞中常常出現(xiàn)的燕子意象表述主人公內(nèi)心的情感。

這首詞開篇并未用出彩的詞語來營造悲傷或快樂的氛圍，只是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訴說所見，“銜泥燕，飛到畫堂前。占得杏梁安穩(wěn)處”，幾句話如實地描述了燕子造窩的一系列動作：“銜”來泥，飛過“畫堂”，把家建在已經(jīng)選好的“杏梁”之上。僅僅幾個常用的動作便使得畫面脫離板滯，變得跳躍而有活力。燕子的動作一氣呵成，此時的主人公雖未出場，但可以看出她是在凝神觀望，至于內(nèi)心究竟作何感想，那還需要再進一步了解主人公的行為。

燕子的幸福是令人艷羨的，能夠?qū)さ靡惶帯鞍卜€(wěn)”窩，并且可以成雙成對，在女子看來是最幸福的事。燕子的比翼雙飛對照自己的形單影只，怎能不生出感慨呢？“體輕唯有主人憐”，“憐”，喜愛也，因為雙飛燕子營造自己的安穩(wěn)窩，這份安逸的幸福等于間接地給自己一種對于未來的期待與憧憬，雖然實現(xiàn)的可能性無法知曉，或許根本就沒有，但是有所期盼也是希望，故而對“杏梁”之上的燕子充滿了羨慕之情?！翱傲w好因緣”，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實現(xiàn)，卻依然不能放下，這也是女子不能自主的委婉表達，無能為力去拯救或者爭取，只能終日在此徒作欣羨。

這首詞在表達上最大的特點就是于平淡處現(xiàn)內(nèi)心，主人公并沒有撕心裂肺地吶喊，也沒有表現(xiàn)出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痛不欲生，只是用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動作，貌似極不經(jīng)意間的所見，帶有感情色彩的“憐”“羨”兩個字眼就把滿腔的情緒放置在最為顯眼而又不易捅破的地方。這就是在開篇講的，運用“中庸”的手法表情達意，在不甚強烈的字句之中，使最強烈的情感仿佛噴薄欲出，這種看似在極力壓抑的情感，仔細品來更會讓人心生憐愛，凄涼之感便會在字句之間不可抑制地蔓延。(張佩)

集評 清《沈雄：“姜夔云：牛嶠《望江南》一詠燕，一詠鴛鴦，是詠物而不滯于物者也。詞家當(dāng)法此?！?《古今詞話《詞評》卷上)

夢江南

牛 嶠

紅繡被，兩兩間鴛鴦。不是鳥中偏愛爾^①，為緣交頸睡南塘^②。全勝薄情郎。

注釋 ①爾：你。②交頸：比喻夫妻恩愛、男女親昵的樣子。王氏婦《與李章武贈答詩》：“鴛鴦綺，知結(jié)幾千絲。別后尋交頸，應(yīng)傷未別時?！蹦咸粒耗铣窀琛段髦耷罚骸安缮從咸燎铮徎ㄟ^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p>

鑒賞 這首詞借鴛鴦之情深篤定來反襯負(fù)心人之無情，用鴛鴦的兩兩不離不棄流露對負(fù)心人的譴責(zé)，同時也體現(xiàn)出主人公對情感背叛者的憤恨，用語淺顯而情意真切。宋姜白石《白石詞》：“牛松卿《望江南》詞，詠鴛鴦，是詠物而不滯物者也。詞家當(dāng)法此?！?/p>

開篇首先對一床錦被作細致的描述：“紅繡被，兩兩間鴛鴦?！边@里是說一對對的鴛鴦被繡在紅被上，“間”即隔開，意在表現(xiàn)鴛鴦并非只有一對，而是成雙成對的無數(shù)只，這樣大范圍的景象對于主人公內(nèi)心的沖擊應(yīng)該比只有一對鴛鴦要強烈得多。這兩句并未做任何的修飾，但在白描的景象之中仍然可以較為容易地品得其中所包孕的情意。為什么對錦被上的鴛鴦如此之注意呢？后面的句子則給予了回答：“不是鳥中偏愛爾，為緣交頸睡南塘。”如果把前兩句歸于客觀的描述，那么這兩句則是把自己個人的意識凸顯出來，之所以對鴛鴦兩兩相對有那么細致的關(guān)注，并非是“偏愛爾”，這里“爾”指鴛鴦，而是因為對于鴛鴦“交頸睡南塘”這種不離不棄、相濡以沫的真情發(fā)自內(nèi)心地欣羨和向往。正是這樣的深情打動了女主人公，使得她禁不住感慨起“全勝薄情郎”。由物之有情引申到人之無情，雖并未直接地描述“薄情郎”如何無情拋棄女子的行徑，但在這一句充滿怨氣的感慨中就可以意會到女主人公凄慘的處境，這與杜甫《佳人》“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所營造的意境有極大的相似之處，都是在用鴛鴦的情深不渝來對比薄情之人的喜新厭舊，在對比反襯之中，彌漫著強烈的“禽猶如此，人何以堪”的嘲諷意味。清沈雄《古今詞話》云：“牛嶠之《憶江南》：‘不是鳥中偏愛爾，為緣交頸睡南塘’其下可直接‘全勝薄情郎’，此即救尾對也?！?/p>

這篇詞開首用語極為簡練，并且在極為淺顯的字句之中表達了情感取向，這種表達方式雖然在一開始并未直接點出好惡，但含蓄并不是意味著難懂，最后一句點睛之筆，與在前面已有的鴛鴦意象暗示的情形相結(jié)合，即把主人公的情感明白地表達出來，用語清淺而寄予頗深。這首詞有較為濃重的口語氣息，在語言上不加修飾，情感的表達也并不迂回曲折，反而極為強烈，與前一首《夢江南》形成了反差。(張佩)

芙蓉鴛鴦圖 【元】張中 上海博物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