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穆顯妣，德音徽止。思齊先姑，志侔姜、姒。躬此勞瘁，鞠予小子。小子之生，遭世罔寧。烈考勤時，從之于征。奄遘不造，殷憂是嬰。咨予靡及，退守祧祊。五服荒離，四國分爭。禍難斯逼，救死于頸。嗟我懷歸，弗克弗逞！圣善獨勞，莫慰其情。春秋代逝，于茲九齡。緬彼行路，焉托予誠？予誠既否，委之于天。庶我剛妣，克保遐年。亹亹惟懼，心乎如懸。如何不吊，早世徂顛。于存弗養(yǎng)，于后弗臨。遺愆在體，慘痛切心。形景尸立，魂爽飛沉。在昔蓼莪，哀有余音。我之此譬，憂其獨深。胡寧視息，以濟于今！ 巖巖叢險，則不可摧。仰瞻歸云，俯聆飄回。飛焉靡翼，超焉靡階。思若流波，情似坻頹。詩之作矣，情以告哀。

這是王粲代潘文則所作的對其亡母表示哀悼之情的一首四言詩。潘文則的身份及生平事跡不詳，根據(jù)《三國志·魏志·公孫瓚傳》裴松之注推測，潘文則可能于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前后做過公孫瓚的僚屬。至于他何時喪母，王粲何時代他作這首詩則無從考據(jù)。

全詩可分為三部分。

從開頭至“退守祧祊”為第一部分，追憶先母的美德和她遭遇的不幸。前四句總寫母親的美德：行為舉止嫻美端莊，品德聲譽遠揚，能與古代賢婦人乃至大姜、大姒相媲美。“穆穆”，形容人儀表盛美，舉止端莊?！暗乱簟?，德望、聲譽。“徽”，美、好、善?！跋裙谩保糯t婦人。“姜姒”：文王祖父大王之妃大姜與文王之妃大姒的合稱。后十句介紹母親所處時代的動蕩不安和這種現(xiàn)實給家庭帶來的不幸：父親在征戰(zhàn)中身亡，母親被深深的悲痛憂傷所折磨。作者寫這十句詩用意在于，在生活過程的敘述中選擇兩個有代表性的事件具體地體現(xiàn)潘母的美德。其一，為把兒子撫育成人，含辛茹苦，不辭勞累；其二，支持其夫勤勉創(chuàng)業(yè)，在他身亡之后于宗廟中設(shè)祭守喪，把滿腔悲痛轉(zhuǎn)化為深情的祭奠。這樣，一個盡心竭力、盡責盡職，在艱難時世中支撐著生活的賢妻良母的形象便立體化、現(xiàn)實化了；這樣，才使人覺得前四句對母親美德的稱贊不夸飾、不虛空。

《史記·周本紀》張守節(jié)正義引《列女傳》云： “大姜有色而貞順，率導諸子，至于成童，靡有過失。大王謀事必于大姜，遷徙必與?！痹瓉碓娙苏钦业搅伺四概c古代賢婦人之代表姜姒等的品德的相應(yīng)點才加以稱贊的。所不同的是，姜姒均處于王妃之位，生活的平安、穩(wěn)定有所保障，而潘母可以說是一個普通婦人，處于動蕩不安的現(xiàn)實中，隨時有禍難臨頭的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下尚且能鼓起生活的勇氣，表現(xiàn)出詩中所說的美德，則令人倍生敬仰之情?！熬稀?，養(yǎng)育，撫育?！把佟保鋈??！板堋?，遭遇。“不造”，不幸，禍難?！耙髴n”，悲痛憂傷?！皨搿薄＠p繞?！办觥?(tiao挑)，祖廟、祠堂。“祊” (beng崩)，宗廟內(nèi)設(shè)祭的地方。

從“五服荒離”到“心乎如懸”為第二部分。這十八句寫母親在世時自己(潘文則)只身在外九年，時時都有揮之不去的對母親的思念與記掛。前四句寫形勢的危急嚴峻：禍難遍及全國上下，整個國家處于生死存亡的關(guān)鍵時刻。詩中雖未明確交待自己的選擇，但以下文看，自己也服役從征走上了戍征之路，這是當時有志之士的唯一出路。建功立業(yè)，是建安一代有志之士的共同心聲，慷慨、激越、豪邁是他們的情緒主調(diào)也是建安文學風格的主旋律。然而，思念家鄉(xiāng)、思念親人等人之常情也并非與他們無緣，思鄉(xiāng)、思親與慷慨、豪邁，這不同的情感向度互相呼應(yīng)構(gòu)成了他們豐富的情感世界。

在這首詩中，王粲代潘文則使思鄉(xiāng)思親這一情感向度得以伸展和舒張?！班滴覒褮w，弗克弗逞”，感嘆自己懷念母親，想回到她身邊的愿望難以實現(xiàn)?！笆ド篇殑?，莫慰其情”，表達的是作為兒子不能在母親身邊盡一份孝心而讓她得到安慰的內(nèi)疚心情。時光荏苒，征途遙遠，只能把對母親的一片赤誠心意化作一聲虔敬的祝福委托給上天，愿它保佑母親安康長壽！思見不能見，懷歸不得歸，欲孝無法孝，心有余而力不足，這是撕心裂肺的思念；時勢動蕩、信息不通、安危莫測，這是忐忑不安的思念。代人作詩，能把思念寫到這般程度，沒有詩人自己的切身體驗大概是不可能的。

王粲是在動亂中離開家鄉(xiāng)先依劉表后歸曹操的，思念家鄉(xiāng)與親人的滋味他確實深有體會，在《從軍詩》之二中他這樣寫道“征夫懷親戚，誰能無戀情？拊衿倚舟檣，眷眷思鄴城?！闭沁@種深切的情感體驗使得詩人從所代之人的經(jīng)歷出發(fā)把他對母親的思念分得具體、 真實、 動人。 “ (wei偉)，不倦地、無休止地。

從“如何不吊”至詩的結(jié)尾為第三部分。這二十四句寫對逝去的母親的哀悼之情?！叭绾尾坏?，早世徂顛”，是說母親過早地離開人世給自己帶來沉重的打擊。用一個強有力的問，表示出黯然神傷的程度?！搬揞崱保杆劳?。徂，通殂，死亡。顛，隕落?！坝诖娓ヰB(yǎng)……憂其獨深”，這十句是母親去世對自己身心的創(chuàng)傷程度的進一步實寫。在母親的有生之年未能盡贍養(yǎng)的義務(wù)，母親逝世時又未能赴喪哭吊，自己感到有贖不完的罪過，內(nèi)心無限悲愴，《詩經(jīng)·小雅·蓼莪》中敘說的那種子女因不能奉養(yǎng)父母而生的惋惜哀傷之情，更加劇了心中的感慨。整日無精打采、神志不清、魂飛魄散，身體如僵尸一般。這樣的描寫絲毫不是夸張，這是一個多年思念而終未能見母親的兒子在聽到母親去世消息時所能有的最真實的身心狀況。子欲孝而親不在，失落、哀痛、沮喪、惋惜、憾恨交織在一起，詩人與所代之人共同沉緬于這種感情中，幾乎難以自拔。然而，痛定思痛才可能產(chǎn)生文學作品，“胡寧視息，以濟于今！”這是抒情主人公基于深切的悲哀而發(fā)出的深深的自責，責問自己這么多年來是如何生存下來的，為什么沒能對母親盡一份作兒子的義務(wù)。

接下去的六句可視為對這種責問的回答，也就是 “于存弗養(yǎng)，于后弗臨”的原因。在與家鄉(xiāng)遠隔千山萬水的征途，面對重關(guān)險隘，只能望而興嘆，感嘆自己竟不如自然界的云和風。云可歸，風可回，而自己卻欲飛無翅，欲超無階。無多說什么，一切都已昭然，所有的自責、內(nèi)疚、愧悔都是對自己的過于苛刻，應(yīng)該詛咒的是無情的現(xiàn)實。其實，在詩的第二部分我們已經(jīng)領(lǐng)略到抒情主人公對現(xiàn)實的一些情緒了，如果說那里我們看到了一種無奈的話，這里我們則進一步看到了不滿和某種程度的憎惡，以及早日結(jié)束這種現(xiàn)實的渴望。

詩的末尾四句交待了寫這首詩時的心境和寫詩的目的。在思緒如洶涌的波濤起伏不平、神情若崩塌的山峰混亂無主的情形下，寫這首詩以表達對先母的哀悼之情。

有些評論者認為王粲的四言詩成績微不足道，既不如他自己的五言詩，也比不上曹操的四言詩。原因是內(nèi)容多為贈別、思懷，沒有反映時代精神，寫作藝術(shù)上也沒有超過《詩經(jīng)》的局限。就整體而言，這種通論不無道理，而就個別作品而言，這種籠統(tǒng)的說法就言之不順了。文學作品是作家受到現(xiàn)實生活的感發(fā)，情動于中而形于外的結(jié)果，嚴格說來每一作品都有自己獨特的表現(xiàn)對象和反映內(nèi)容，這是與現(xiàn)實生活的多姿多彩和作家內(nèi)心世界的豐富多變相一致的。時代精神是人們對一個時代的生活和人們的思想面貌的一種概括，用所謂的時代精神生硬地要求每篇文學作品則顯然是不懂得生活及生活與藝術(shù)的辯證關(guān)系的一種表現(xiàn)。

王粲代潘文則所作的思親詩，無論內(nèi)容上還是寫作藝術(shù)上都有其獨特的價值。

首先，抒情氣氛濃郁，感情真摯動人。王世貞在《藝苑巵言》中評價王粲這首詩說：“開口見咽，豈不快哉！”確實如此，從頭至尾，整首詩都籠罩在濃濃的悲痛、抑郁、愧悔而又無奈的情氛中，讀者仿佛始終面對著一個凄愴得淚眼干涸的人，感到揪心，為之震顫。鐘嶸在 《詩品》中把 “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的詩列為上品，王粲便在其列，僅憑這首思親詩我們就認為他當之無愧。

當然，寫詩必然抒情，離情別緒的內(nèi)容并不為王粲詩歌所獨有，整個建安一代作家詩歌中多有離情別緒的抒寫。如徐干的“良會未有期，中心摧且傷”(《室思》); 阮瑀的“出壙望故鄉(xiāng)，但見蒿與萊”(《七哀詩》); 應(yīng)玚的“行役懷舊士，悲思不能言”(《別詩》)等都是這方面的內(nèi)容，但王粲代潘文則所作的這首悼念母親的詩，其思懷，其抒情卻有其獨特之處。他能代人把一個兒子對母親的發(fā)自肺腑的感情寫得那樣具體、真切、綿長、生動而見不出一絲虛假、做作與隔閡。這既要有對所代之人的身世、經(jīng)歷、與情感的了解，又需有自己的情感體驗的參與。沒有前者，抒情易流于泛泛，作不到具體、真切；缺少后者，抒情則失之膚淺，有隔靴搔癢之感。而王粲使二者得到了水乳交融的統(tǒng)一。

其次，詩歌層次安排縝密而合理。從詩的三大部分的安排看，先追憶母親的美德，就使得后兩部分所寫的與母親分別后的思念及母親逝世后的哀傷與悼念，有了基礎(chǔ)和鋪墊。這看來是按著生活的自然順序而寫，實際上是詩人自覺為之，匠心所在。他顧及了人的接受心理，一個德高望眾的母親才更加值得別后思念、逝后悼念。這種必要性完全在詩的層次安排上自然流露出來。

在每一小部分內(nèi)的上下文安排上也體現(xiàn)出這種合理、縝密的特點。如第三部分，因自己對母親“于存弗養(yǎng)、于后弗臨”而深深愧悔和自責后，緊跟著找出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申明這種原因倒不是為了開脫罪責，其意義在于把眼光投向無情的現(xiàn)實，使得全詩的感情既是獨特的，又超越了個體性、一己性而著上一種時代特色。

第三，詩歌語言方面，也表現(xiàn)出自己特點。首先，語言質(zhì)實、雅正，整首詩都由從內(nèi)心深處進發(fā)出來的沉甸甸的真實的情語所組成，沒有一毫追求華美辭藻、艷麗色彩的傾向。其次，音韻和諧，轉(zhuǎn)韻自然，全詩共用五種韻，有時六句一韻，有時二十句一韻，這樣，詩便有了節(jié)奏與變化；節(jié)奏有長有短，不單調(diào)；變化有急有馳，不突兀。第三，對仗工整，流麗順暢，如“思齊先姑，志侔姜姒”、“五服荒離，四國分爭”、“仰瞻歸云，俯聆飄回”等對仗工整的句子穿插在不對仗的句子中，使得全詩語言變化之中有規(guī)律，規(guī)律之外有自由，抑揚頓挫，讀來瑯瑯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