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盛唐氣象”, 是指盛唐詩中所反映出來的大唐特定歷史時空里的社會風貌與時代情緒， 是盛世精神在唐詩中的表現(xiàn)或象征。王維詩歌是盛唐盛世的產(chǎn)物， 或言之， 王維詩歌只能產(chǎn)生于盛唐盛世。而王維這個一生以詩歌為盛唐作注的詩人， 他也最能把控盛世精神， 反映時代情緒， 而使盛唐盛世所特有的“盛唐氣象”得以超詣表現(xiàn)。因此， 王維的詩歌， 亦可謂“盛唐氣象”的最精彩詮釋。

? ? ? ? 一、盛唐氣象， 是一種與時代步履參差的盛世精神

? ? ? ? 如果要在盛唐詩中遴選兩句反映“盛唐氣象”最生動也最精妙的詩句， 看來真沒有比“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更合適的了。王維的這二句詩， 氣象高華， 盛麗至極， 大唐的早朝場面， 帝國的君王威儀， 那種排場， 那種氣派， 那種威赫聲勢， 那種恢宏氣象， 很難找到可以與之匹配的描寫。君不見， 巍峨的宮殿大門層層疊疊， 如九重天門而迤邐打開；畢恭畢敬的萬國使節(jié)， 誠惶誠恐拜倒丹墀。這幅“大明宮早朝圖”, 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光明璀璨而儀態(tài)萬千的氣象， 反映了一個國家的盛大國力， 一個時代的蓬勃精神， 乃至一個民族的高度自信。概言之， 即是非常生動的“盛唐氣象”。

? ? ? ? 然而， 這里涉及到一個問題， 即這樣的反映是不是準確？王維詩寫的是肅宗朝， 寫的是安史之亂后的大唐， 此時的唐朝是不是還有盛世氣象呢？

? ? ? ? 裴斐說：“若從史家角度看， 與安史之亂相始終的肅宗朝自不待言， 便是玄宗后期亦絕非盛世。現(xiàn)代史家范文瀾先生認為唐中期的社會禍亂實由開元二十四年玄宗專任李林甫開始， 并把整個天寶稱之為‘釀亂期’, 是很有道理的。”裴斐認為， 李林甫執(zhí)政已非盛唐， 豈來盛唐氣象？故而， 他非常尖銳地指出：“既然歷史記載和李白詩歌提供的都是危機四伏和動亂的現(xiàn)實， ‘盛唐氣象’究應(yīng)從哪兒去找呢？”而“李杜迥別于他人， 最明顯的地方就在于他們與社會政治的密切聯(lián)系， 在于他們作品所具有的批判和揭露的性質(zhì)”。因此， 他認為：說李白詩的盛唐氣象， 實在是古往今來對李白的大誤解。因為， “李杜都是大器晚成， 他們成為偉大詩人都是從四十四歲那年開始的”。李白創(chuàng)作成熟于玄宗后期， 當時盛世已是一種虛弱的假象， 李白的卓越之處就在唯有他覺察出了正在醞釀之中的社會危機；而杜甫的成熟期在安史之亂后， 反映的更不是“盛唐氣象”了?！袄疃艅t反映了盛世的崩潰———盛極而衰的歷史過程”[1]45-49。雖然裴斐關(guān)于盛唐盛世時段的恒定值得商榷， 與史稱“開元盛世”有別， 但是， 他認為“盛唐氣象”只能發(fā)生于特殊的盛唐時空里， 這個觀點， 我們還是能夠部分認同的。

? ? ? ? 其實， 開元后期已非盛世， 持此看法者不在少數(shù)， 我們也暫不在這個問題上爭論。我們所關(guān)注的是， 李林甫執(zhí)政始， 即開元后期， 乃至天寶初期， 其間詩人之詩文還能不能反映盛唐氣象。葛曉音的觀點應(yīng)該是“能”。她說：“盡管從盛唐詩的總體成就來看， 其高潮是在天寶后期。但開元時代那種蓬勃的朝氣、爽朗的基調(diào)、無限的展望、天真的情感， 正是盛唐詩的魅力所在。它們雖在李白和岑參的詩里仍然得到集中的反映， 但作為一代文人共同的精神風貌， 并沒有在天寶年間得到普遍的延續(xù)。從這一點上來說， 開元精神才是盛唐氣象的核心， 也是盛唐時代性格的代表?！盵2]335-349這段話的表達很曲婉， 意謂：天寶后期的詩歌也是應(yīng)該要反映“開元風貌”的；非常遺憾的是， 這種“開元精神”只有“在李白和岑參的詩里仍然得到集中的反映”。著名學者楊義的觀點則非常耐人尋味， 他在《李杜詩學》里指出：“這種充盈著生命、充溢著力度的詩學， 體現(xiàn)了盛唐魄力和盛唐氣象。或者說， 李杜以盛唐氣象和魄力改寫了或新創(chuàng)了中國詩學?！盵3]7楊義的觀點是：即便是非“開元”時期， 也能夠反映“盛唐氣象”?！八?(李白) 竟然還寫出如此雄奇的詩篇， 除了個人的才性氣質(zhì)之外， 說明盛唐氣象作為一種文化理想， 并不隨它的歷史時代的過去而立即消失。這就是精神與時代步履參差的地方”;因此， “只不過李白《行路難》感受著盛唐危機， 作為其感受形式的叩問蒼天和古今的心理時間形態(tài)， 依然體現(xiàn)著盛唐氣象”。他甚至認為， “鷹、馬意象的分述與對舉的頻繁出現(xiàn)， 是杜甫早年從盛唐氣象汲取魄力的結(jié)果”[3]175。李澤厚與楊義的觀點非常接近。他在《盛唐之音》中指出：“盛唐之音在詩歌上的頂峰當然應(yīng)推李白， 無論從內(nèi)容或形式， 都如此。”他以《將進酒》、《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宣城謝朓樓餞別》、《江夏贈韋南陵冰》、《客中作》、《下江陵》等六詩為例。他認為， 李白“在盛唐藝術(shù)里奏出了最強音”, 是“他們這個階級在走上坡路， 整個社會處于欣欣向榮并無束縛的歷史時期中才可能存在”[4]131-132?！洞鹜跏躬氉糜袘选方衣稒?quán)貴當?shù)?、小人得志的社會現(xiàn)實， 抒寫曲高和寡， 遭人讒毀的悲憤， 表示要超脫榮辱窮達之念而飄然隱居。《下江陵》寫其流放釋歸的無比欣喜之情， 而《江夏贈韋南陵冰》寫其遇赦逢友， 又驚又喜， 詩人在冷酷境遇中覺醒， 而以覺醒后的悲憤作結(jié)。為何李澤厚所舉盡是李白寫于天寶后期乃至肅宗朝時的作品， 且作非常具體的引述呢？這就非常發(fā)人深思了。難道他不懂這些作品寫的什么以及怎么寫的嗎？應(yīng)該說他也不是輕易要授人口實的。裴斐就對這種說法十分不滿， 他批評說：“根據(jù)他的論述， 甚至安史之亂也屬于‘欣欣向榮’的歷史時期?！盵1]44然而， 羅宗強的說法則可為李澤厚論作解：“由于他 (李白) 到底是盛唐社會哺育起來的一代， 因此， 雖抨擊黑暗， 但不是冷眼旁觀， 不是悲觀失望， 而依然感情激昂。寫的是黑暗， 而傳達出來的精神風貌卻仍然是昂揚向上、朝氣蓬勃的盛唐精神。”[5]82這些著名學者的論述， 除了裴斐外， 其他人都在力證：即便是開元后期乃至天寶乃至肅、代宗時期產(chǎn)生的詩作， 也是能夠反映盛唐氣象的。既然“開元”后期李杜以批判政治腐朽、揭露社會黑暗為題旨的詩歌， 也能反映出盛唐氣象來， 而“開元”后期王維以反映動亂后政治中興為題旨的詩歌， 為什么就不能反映盛唐氣象呢？

? ? ? ? 王維“九天閶闔”所反映出來的是不是“盛唐氣象”呢？所謂“盛唐氣象”, 是以反映風云雷電之變化的大氣物理現(xiàn)象的所謂“氣象”, 來喻指盛唐詩中所反映出來的大唐特定歷史時空里的社會風貌與時代精神， 而不是特指一種或某幾種風格， 也不是特指唐人的一種青春活力或生命情調(diào)。胡應(yīng)麟《詩藪》曰：“盛唐詩句如‘海日生殘夜， 江春入舊年’;中唐句如‘風兼殘雪起， 河帶斷冰流’;晚唐句如‘雞聲茅店月， 人跡板橋霜’, 皆形容景物， 妙絕千古， 而盛、中、晚界限斬然。故知文章關(guān)氣運， 非人力?！焙纤鶖X此三聯(lián)， 極其精準地概括了他們的各自時代， 而得出了“文章關(guān)氣運， 非人力”的結(jié)論。不同的國家形勢、時代精神， 而在詩中表現(xiàn)出各不相同的氣象風貌， 這既是客觀的反映， 又有主觀的化合， 是反映與被反映的關(guān)系， 而他則特別強調(diào)了時代精神的因素。作為一個時代， 一個國家， 其盛衰也是一種可以被認識的現(xiàn)象， 是客觀的可感的， 因此， 這種現(xiàn)象折光于詩中或是被詩揭示出來， 就成為“氣象”了?！昂Ｈ铡本?， 就是對大唐特定歷史時空的時代精神和盛世風貌的生動表現(xiàn)。王維是盛唐寵兒， 他的一生基本與盛唐盛世相始終。王維久在長安， 長安造就了王維， 王維也影響了長安。王維的活動半徑， 基本上是在盛世長安， 是圍繞著皇權(quán)中央轉(zhuǎn)的。唐王朝618年建國， 經(jīng)過一百年的積蓄與準備， 713年 (開元年) 進入盛唐， 王維時年13歲。王維自小生活的永濟， 本來就十分的富庶繁榮， 人稱為“中京”。而他15歲闖蕩京師， 所見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那時候杜甫 (712-770) 剛出生。安史之亂的空前浩劫， 使唐朝元氣大傷， 但這也只是大唐帝國衰落的開始， 而沒有到“全面崩潰的時代”。肅宗朝李唐政權(quán)轉(zhuǎn)危為安， 代宗朝更是整頓朝綱， 社會趨于穩(wěn)定繁榮， 百姓也開始了安居樂業(yè)的生活， 舉國上下沉浸在否極泰來的激動中， 大唐又呈中興盛世之氣象。而對于王維這個具體人來說， 獲得解放， 獲得新生， “故叛亂及其破壞從未進入他的腦?！盵6]41, 因此也特別歡欣鼓舞。其“九天閶闔”的描繪， 也是當時的現(xiàn)實盛況， 那些協(xié)助平定安祿山之亂的契丹、吐蕃、回紇、南蠻等多國或部落的軍隊一時尚未撤走， 各國可汗、君主或?qū)浺嗝咳諈⑴c朝會。王維詩中的反映， 雖然有其詩的理想成分， 有其精神世界的映象， 但主要還是生活真實與社會本質(zhì)的生動反映。

? ? ? ? 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里指出：“任何歷史記載都應(yīng)當從這些自然基礎(chǔ)以及它們在歷史進程中由于人們的活動而發(fā)生的變更出發(fā)?！痹姼枰彩且环N記載， 是詩人在特定歷史進程中特點鮮明的歷史性的文化記憶與生命吟哦。盛唐氣象， 不僅是一種特殊時空里的時代風貌， 也是一種或“與時代步履參差”的盛世精神。故而， 趙殿成按曰：“早朝四作， 氣格雄深， 句調(diào)工麗， 皆律詩之佳者。”他說：“至《瀛奎律髓》以京師喋血之后， 瘡痍未復， 而四人夸美朝儀如此， 譏其已泰， 宋人腐語， 尤屬可嗤?！?(《王右丞集箋注》)

? ? ? ? 二、盛唐氣象， 是盛唐詩人感性和知性的經(jīng)歷的記載

? ? ? ? 我們說王維的詩最能夠反映“盛唐氣象”, 最能生動體現(xiàn)盛唐精神， 這就勢必涉及到要與李杜比較的問題。我們這么說的用意， 不是要讓王維與李杜頏頡而一分高下， 抑或重新定位排名， 而實在是想在厘清“盛唐氣象”的概念上做點努力。

? ? ? ? “盛唐氣象”, 亦有“盛唐精神”、“盛唐之音”、“盛唐風骨”之謂， 都是指唐詩中所反映出來的一種社會歷史的風貌， 應(yīng)該都是具有盛唐社會本質(zhì)或時代主流特點的時代氣象。而“盛唐氣象”原本只是一種直覺感興， 停留在價值判斷層次， 屬于以實用為目的的傳統(tǒng)批評話語， 在唐詩研究中的使用頻率極高， 然語義含混、長期爭訟且莫衷一是， 甚至成為可以隨便加冕的高級形容詞。說句俏皮話， 那是李白、杜甫惹的禍。明清以后的詩論家承嚴羽之說， 而將“盛唐氣象”作為一個文學批評的專有術(shù)語， 也逐漸成為一個評價盛唐詩人詩作的最概括、最崇高的形容詞。因為李白太偉大， 杜甫也很崇高， 凡是最崇高、最偉大的形容詞就歸李杜所有。這實質(zhì)上是“為尊者諱”思想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

? ? ? ? 最早提出“盛唐氣象”概念的是嚴羽吧， 他在《答吳景仙書》說：“坡、谷諸公之詩， 如米元章之字， 雖筆力勁健， 終有子路未事夫子時氣象。盛唐諸公之詩， 如顏魯公書， 既筆力雄壯， 又氣象渾厚， 其不同如此?！眹烙饘⑺卧姶砣宋锉茸髯勇罚?而且是未事孔夫子時的子路， 語含鄙棄奚落。意思說， 蘇軾、黃庭堅他們的詩， 太直接、太粗魯， 也太不婉轉(zhuǎn)而不能耐人尋味。嚴羽詩學標舉王孟， 以蘊藉含蓄美為圭臬， 竭力推崇渾化之體， 崇尚微婉天籟的詩教審美意義。所謂“渾厚”, 渾化無跡而蘊涵深厚?！皽啞奔礈喨换希?無跡可求， 不落言筌， “不著一字， 盡得風流” (司空圖語) ;“厚”即敦厚溫婉， 蘊藉雋永， 即“言有盡而意無窮” (嚴羽語) 。何謂“勁健”呢？意謂太直接太直露太直促， 不委婉不和平， “尚健而野”, 趨“勁”則莽。一般而言， 感激發(fā)越， 奮筆疾書的勁健之筆， 直寫現(xiàn)實時事， 直抒內(nèi)心悲憤。杜甫《戲為六絕句》云：“庾信文章老更成， 凌云健筆意縱橫?！蓖醴蛑J為， 杜甫所謂“健筆縱橫”是對庾信的誤讀， 也是對后人競相仿效的誤導。他毫不留情地抨擊說：“故聞溫柔之為詩教， 未聞其以健也?！」P’者， 酷吏以之成爰書而殺人。藝苑有健訟之言， 不足為人心憂乎？況乎‘縱橫’云者， 小人之技， 初非雅士之所問津?！盵7]270-271其實， 王夫之所不認可的也是一種氣象， 即認為“勁健”不是盛唐氣象。當代學者中， 林庚比較早地專論盛唐氣象， 他在《盛唐氣象》一文中形象描繪說：“蓬勃的朝氣， 青春的旋律， 這就是‘盛唐氣象’與‘盛唐之音’的本質(zhì)?！@一個富于創(chuàng)造性的解放的時代， 它孕育了鮮明的性格， 解放了詩人的個性， 使得那些詩篇永遠是生氣勃勃的， 如旦晚才脫筆硯那么新鮮， 它豐富到只能用一片氣象來說明。當然‘氣象’二字是一個更為抽象的概念， 不像風骨本身那么具體， 然而‘盛唐氣象’卻與‘建安風骨’同樣是具體的， 它是古代詩歌中理想的藝術(shù)形象?！彼J為：“盛唐氣象所指的是詩歌中蓬勃的氣象， 這蓬勃不只由于它發(fā)展的盛況， 更重要的乃是一種蓬勃的思想感情所形成的時代性格。這時代性格是不能離開了那個時代而存在的。盛唐氣象因此是盛唐時代精神面貌的反映?！盵8]綜合諸多關(guān)于盛唐氣象的論述， 我們以為， 所謂“盛唐氣象”, 就是盛唐詩人對他們那個時代的敏銳感受與深刻理解而在詩中的藝術(shù)反映。因此， “盛唐氣象”必須具備兩個重要的要素：一是內(nèi)容， 即要深刻反映盛世社會的本質(zhì)， 客觀再現(xiàn)歷史進程的真實， 生動表現(xiàn)時代情緒的主旋律；二是形式， 境界光朗而不纖弱， 格調(diào)健康而不猥瑣， 意象明麗而不枯病， 語言清淳而不晦澀。

? ? ? ? “九葉派”代表詩人鄭敏在《詩人與矛盾》中說：“凡是詩， 都是詩人的感性和知性的經(jīng)歷的記載?！盵9]45詩歌創(chuàng)作來自于時代生活， 更來自于詩人自身的人生經(jīng)歷。詩中的反映， 與詩人所遇經(jīng)歷、所處環(huán)境、所居狀態(tài)以及對這些的體感程度密切相關(guān)。時代精神可以賦予詩人特有的文化氣質(zhì)；詩人的人生體驗和情緒感念， 也可以賦予時代文化更加深刻的蘊涵。為什么在同一時代里之所見， 有人盡“祥鶴”而有人則多“哀鴻”?為什么對待同一事物有人歌頌而有人批判呢？我們不欣賞階級斗爭的思維， 我們也反對用深刻膚淺來簡單評判。我們以為， 這主要與詩人的生存環(huán)境與際遇經(jīng)歷有關(guān)， 而同一時代則給不同詩人提供了不同的生存環(huán)境。生存環(huán)境大致分為大小環(huán)境兩種， “大環(huán)境指當時的政治、經(jīng)濟、軍事等一系列社會性因素， 小環(huán)境則指他們在某時某地所處的人際背景和自然環(huán)境， 那是個人生活活動的具體場所， 是個人感情產(chǎn)生的主要來源及情感抒發(fā)的載體。大環(huán)境對人的生存活動和感情形成有關(guān)鍵性的作用， 但這作用不是直接的， 直接影響詩人生活質(zhì)量和情感構(gòu)成的是他具體生活的小環(huán)境”[10]。我們認為， 李白、杜甫反映的是社會現(xiàn)實， 王維反映的也是社會現(xiàn)實， 所以有云泥之別， 就是因為他們所處“小環(huán)境”不同。李白、杜甫確實寫出了一批反映民生疾苦， 批判社會丑惡的作品， 而我們就評論說他們見微知著， 敏銳深刻， 把握社會脈搏、洞察歷史真相、預(yù)見發(fā)展大勢等等， 實在是不負責任的無限上綱。評價古代詩人也需要歷史眼光， 需要史識與史觀， 需要實事求是的辯證思維， 需要客觀公允的科學態(tài)度。在一定的歷史環(huán)境下， 每個人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密切聯(lián)系相關(guān)， 我們對詩人的行為既不能不切實際地過分苛求， 也不能沒有分寸地過于神化。譬如杜甫， 遭逢安史之亂， 他顛沛流離， 所到之處皆戰(zhàn)亂與凋敝， 可謂滿目瘡痍， 餓殍枕藉， 他自己也連飯都不得到嘴。有人就說杜甫是在用他的潦倒的人生來丈量大唐河山的幅員。但是， 他后來在夔州結(jié)識了一個地方軍閥柏茂琳， 受到了特別的禮遇， 小日子相對比較穩(wěn)定。他住在白帝城的西閣， 還有了四十畝地， 有了家奴與傭人。這些都是朱東潤先生的《杜甫敘論》里寫到的。朱先生說：“為什么杜甫到了夔州以后， 他在思想性方面比以前差了呢？這主要是由于他的生活和人民有了距離。這不是說他脫離了人民， 而是他在痛苦之中更多地考慮到自己的遭遇?！逼┤缢麑懹谫缰莸摹兜歉摺? 為古人捧為“古今第一律”, 詩中悲慨萬端， 百感交集， 說的都是自己的作客之悲， 是“潦倒新停濁酒杯”的無奈， “更多地考慮到自己的遭遇”。杜甫《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苦搖求食尾， 常曝報恩腮”, 就是寫他當時生活現(xiàn)狀的。朱先生認為他上演的是雨果《笑面人》的角色， 心頭極其沉痛， 臉上還要有刻板的喜悅。杜甫夔州時的詩為什么這么寫， 這是由“詩人的感性和知性的經(jīng)歷”所決定的。

? ? ? ? 我們還是以《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來說吧。賈至， 天寶末任中書舍人， 備受玄宗信任， 詩文著稱一時， 其傳位冊文典雅華瞻， 甚受中唐古文作家獨孤及、梁肅等文章巨擘推崇， 被譽為“歷歷如西漢時文” (李舟《獨孤常州集序》) ?！缎绿茣?賈至傳》載：延和元年 (712) , 玄宗登基， 中書舍人賈曾為其父睿宗作傳位冊文；四十四年后， 肅宗繼位， 同為中書舍人的賈至則為其父玄宗作傳位冊文。玄宗不勝感慨， 對賈至說：“二朝盛典， 出卿父子之手， 可謂繼美?！睋?jù)《舊唐書?肅宗本記》載至德二年 (757) 六月， “元帥廣平王統(tǒng)朔方、安西， 回紇、南蠻、大食之眾二十萬， 東向討賊?！碧栖娦纬闪艘恢Оò⒗说穆?lián)合國部隊， 先后收復長安與洛陽。十月丁卯， 肅宗還京， 入居大明宮， 旋大赦天下， 改元乾元 (758) 。中書舍人賈至躊躇滿志， 早朝后寫成《早朝大明宮》詩， 遍示兩省同僚， 一時和者甚眾。和詩中為歷代詩論家所推賞的除了王維的詩， 還有岑參與杜甫的詩。杜甫時官為左拾遺， 屬門下省。岑參時官為右補闕， 屬中書省。王維時為太子中允。杜甫官八品， 岑參七品， 王維與賈至平級， 均五品。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道：

? ? ? ? 五夜漏聲催曉箭， 九重春色醉仙桃。

? ? ? ? 旌旗日暖龍蛇動， 宮殿風微燕雀高。

? ? ? ? 朝罷香煙攜滿袖， 詩成珠玉在揮毫。

? ? ? ? 欲知世掌絲綸美， 池上于今有鳳毛。

? ? ? ? 四大國手的同題作文， 杜甫不及王、岑。杜甫最擅七律， 然卻墊底殿末， 這是什么原因呢？我們以為原因有三：其一， 杜甫缺少這方面的生活體驗。至德二年 (757) 四月， 杜甫歷盡艱險而投奔靈武新朝， 遂有“左拾遺”之擢， 其《述懷》詩云：“麻鞋見天子， 衣袖露兩肘。朝廷愍生還， 親故傷老丑?！彪m然總算入列朝官， 但畢竟在朝時間太短， 早朝之盛也許從來就沒見過， 沒有什么感性認識。古人評曰：“王母仙桃， 非朝事也；堂成而燕雀賀， 非朝時境也。五夜便日暖耶？舛也。且日暖非早時也。若夫旌旗之動， 宮殿之高， 未嘗朝者也。曰朝罷， 亂也。詩成與早朝半四句， 乏主客也。如是非律矣?！倍把嗳该坑谔旃鉄òl(fā)之后， 高飛四散， 此句詠‘早’字甚得， 然寫作宮殿間景致， 未免荒涼耳。要之于堂成而燕雀賀之說， 杳不相干也。”[11]180其二， 杜甫不擅長這種題材。這與其臺閣應(yīng)酬詩寫得不多也有關(guān)。方回《瀛奎律髓》里稱這種詩為“朝省詩”。朝省詩和應(yīng)制詩均極難對付， 最見詩人翰苑文學的功力。同僚間酬唱之作， 也要平正典雅， 語詞富麗， 對仗精工， 且不乏歌功頌德、點綴升平之旨。胡震亨《唐音癸簽》曰：“早朝四詩， 名手匯此一題， 覺右丞擅場， 嘉州稱亞， 獨老杜為滯鈍無色?！彼忉屨f：“富貴題出語自關(guān)福相， 于此可占諸人終身窮達， 又不當以詩論者?！币馑际嵌拍烁F途潦倒人， 豈可說出富貴話來。故而， 此詩寒傖， 富貴莊嚴氣象不足。其三， 杜甫沒有處理好酬答關(guān)系。其實， 杜甫也真不是個不愿歌功頌德的人， 這在他不少的干謁詩里可見一斑， 而只是沒有這種機會罷了。好不容易碰上個與其上峰和詩的機會， 便恭恭敬敬， 戰(zhàn)戰(zhàn)兢兢， 使盡全力去恭維奉承， 關(guān)注點就不在早朝了。詩的后半意竭氣弱而語亦俗也。難怪胡應(yīng)麟《詩藪》說：《早朝》四詩中“工部詩全首輕揚， 較他篇沉著渾雄， 如出二手”。沈德潛也說：“早朝唱和詩， 右丞正大， 嘉州明秀， 有魯、衛(wèi)之目。賈作平平， 杜作無朝之正位， 不存可也?！盵12]436沈公認為問題出在跑題， 即杜詩未把“朝”字放在正位， 使主題落空。故其《唐詩別裁》選杜甫七律五十七首， 而不存此和詩。

? ? ? ? 我們說杜詩沒能很好地反映出“盛唐氣象”來， 不是貶低杜甫。只是說， 杜甫與王維若有一比的話， 在反映盛世精神上， 杜甫稍遜一籌也。而王維此和詩， “它皆不及， 蓋氣象闊大， 音律雄渾， 句法典重， 用字清新， 無所不備故也。” (《批點唐音》) ;“此詩如日月五星， 光華燦爛” (《唐詩觀瀾集》) 。尤其是詩中“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大氣象， 正是其他三詩里所不能有的。真正的詩人， 具有一種反映時代的自覺與天賦， 而詩人對時代的反映又受制于時代， 而這種反映又是通過時代對詩人的影響和作用于作家的思想情感來實現(xiàn)的。身處盛唐的李白、杜甫一再失意， 一生漂泊， 二者皆屬氣大不順者也， 他們所處的“小環(huán)境”讓他們看什么也“不順眼”, 誠然， 他們看得多的也是社會的凋敝處。李白詩的重要題旨就是抒發(fā)政治不遇的苦惱憂憤， 其詩乃憤世嫉俗、狂放不羈的精神狂飆。杜詩最讓人推崇的詩， 則主要是盛唐衰敗的記錄， 皆靈魂的呻吟。盛唐的大背景， 固然“能激發(fā)詩人們選擇理想化的社會角色和政治目標， 但卻未能給他們實現(xiàn)這種人生理想提供必要的條件。相反在詩人的人生實踐中， 現(xiàn)實背景往往構(gòu)成了詩人人生理想的‘反實現(xiàn)’的因素。而只要翻閱盛唐詩人的詩歌及生平資料， 不難發(fā)現(xiàn)， 盛唐詩人生活的小環(huán)境并非那么理想， 他們所選擇的社會角色、所確立的政治理想， 幾乎都成了幻影， 失意和困苦幾乎成了他們感情的基本內(nèi)容”[10]。而一定要將李杜的那些“幻影、失意和困苦幾乎成了他們感情的基本內(nèi)容”的詩， 說成是反映了“盛唐氣象”或是代表了“盛唐精神”, 就只能生拉硬扯了。事實上就有人評論李白說， “盛唐氣象是一種從滿懷生存憂患的詩人的詩歌中所折射出的盛世悲音， 悲唱中包蘊著憂世救世的仁者情懷、傲對權(quán)貴的抗爭精神、超脫痛苦的自由意愿， 抒寫了雄渾悲壯的盛唐氣象”。這樣的辯說似乎也太過牽強附會了。

? ? ? ? 李杜的詩， 與王維的詩一樣， 都是盛唐社會的反映， 都反映了一定的社會現(xiàn)實。然而， 不管哪個時代， 都有主流與非主流之分、本質(zhì)與非本質(zhì)之分， 也有上升期與沒落期之分。雖然都是盛唐的社會反映， 李杜反映的是盛唐的下降“氣象”, 王維反映的則是盛唐的上升“氣象”。我們既反對盛唐精神就是歌頌而不能批判的觀點， 也不同意“反映盛世崩潰”就比“反映盛世繁榮”高明的說法。我們說王維最擅反映時代主旋律， 最擅表現(xiàn)“盛唐氣象”, 絕不等于說在詩歌的文學性與社會性上李杜不如王維。

? ? ? ? 三、盛唐氣象， 反映的是人和世界間穩(wěn)定的和諧關(guān)系

? ? ? ? 美國文學批評家桑塔耶那：“最偉大的詩人都是哲思的， 詩像哲學一樣， 是人類感知世界的最高形式， 偉大的詩像哲學一樣， 是對宇宙間最深刻關(guān)系的把握?！笔⑻茪庀螅?具體表現(xiàn)在詩歌中， 就是盛唐的那種盛大富麗的時代風貌， 和諧寧靖的社會愿景， 蓬勃豪上的盛世精神。王維詩中是怎樣把握與反映的呢？

? ? ? ? 王維的朝省詩， 是其最直接反映盛唐精神的體式。王維乃應(yīng)制詩的天下第一人[13], “應(yīng)制詩莊重典雅， 斯為絕唱” (《唐詩選勝直解》) 。其《奉和圣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yīng)制》詩曰：

? ? ? ? 渭水自縈秦塞曲， 黃山舊繞漢宮斜。

? ? ? ? 鑾輿迥出千門柳， 閣道回看上苑花。

? ? ? ? 云里帝城雙鳳闕， 雨中春樹萬人家。

? ? ? ? 為乘陽氣行時令， 不是宸游重物華。

? ? ? ? 本來不易寫好的應(yīng)制詩， 王維卻寫得意趣淋漓， 放收自若， 從容于規(guī)矩， 精工整煉而不失其瑞麗飛揚， 形象反映了盛唐帝都長安的盛世神采?！墩衙琳惭浴分^此詩“起二句， 先以山川將長安宮闕大勢定其方位， 此亦擒題之命脈法也。譬如畫大軸畫， 先界輪廓， 又如弈棋， 先布勢子， 以后乃好依其間架而次第為之?！逼鋵崳?中間四句更是興象高華， 氣象萬千。詩以“回望”展現(xiàn)出盛世帝都長安的神采：城閣宏偉， 街市繁盛， 風調(diào)雨順， 百姓安居， 百業(yè)昌盛?！霸评锏鄢请p鳳闕， 雨中春樹萬人家”, 如同高峰突起而天然秀發(fā)。《而庵說唐詩》評曰：“右丞詩都從大處發(fā)意， 此作有大體裁， 所以筆如游龍， 極其自在， 得大寬轉(zhuǎn)也。”這幅明麗的春望圖， 表現(xiàn)出來的是一種天道順應(yīng)、自然和合、節(jié)候不悖的氣象， 這是非常典型的八世紀中期的大唐氣象。

? ? ? ? 王維的田園詩， 則從鄉(xiāng)村原野的角度來表現(xiàn)盛唐氣象。他筆下的農(nóng)村“極目無氛垢”, 不像杜甫滿目瘡痍， 而有“乾坤含瘡痍， 憂虞何時畢” (《北征》) 之憂患。王維的這些田園詩基調(diào)明朗健康， 氣象祥和閑適?！靶虑缭皶?， 極目無氛垢。” (《新晴野望》) 縱目四望， 進入眼簾的是閑適溫馨的盛世農(nóng)村景象。詩中遠近動靜， 人事物我， 原野生意無限， 意境清幽秀麗?！段即ㄌ锛摇芬韵﹃栃闭障碌拇迓錇楸尘?， 是一幅恬然自樂的田家晚歸圖， 寫人皆及時歸的一種愜意與安樂， 耕者皆有其田， 居者皆有其屋， 老有所養(yǎng)， 幼有所愛， 人與人之間親密無間， 表現(xiàn)的是一種無所用心也無所事事的神態(tài)， 安逸灑脫、怡然自樂的閑適心情。詩人“時倚檐前樹， 遠看原上村” (《輞川閑居》) 這是一種絕對閑適的狀態(tài)， 是一種很高的人生境界。應(yīng)該說， 人的休閑狀態(tài)， 是開明盛世的產(chǎn)物。這種以自然情懷為情懷的休閑狀態(tài)， 不可能生成于一個政治動亂、經(jīng)濟凋敝的社會， 不可成為一群窮窘潦倒者的精神狀態(tài)。而王維以“閑”的方式所獲得的“閑”的狀態(tài)， 他的精神絕對放松， 人的意志高度自由， 比較起魏晉風度來， 是一種真正的瀟灑， 是擺脫了社會壓力而以極度自由為高蹈形式的人生境界， 是消解了內(nèi)心憤世嫉俗、消解了精神負荷的生命享受。這些田園詩， 反映出來的是盛世社會的升平景象， 百姓安居樂業(yè)， 天下和諧安定， 是典型的盛世氣象。

? ? ? ? 維克多?雨果說：“誰要是名叫詩人， 同時也就必然是歷史家和哲學家……任何詩人在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反映鏡， 這就是觀察， 還有一個蓄存器， 這便是熱情；由此便從他們的腦海里產(chǎn)生那些巨大的發(fā)光的身影， 這些身影將永恒地照徹黑暗的人類長城。”這段話是什么意思呢？我們的理解是， 詩人的反映， 詩人對社會歷史的反映， 不是表面的， 不是局部的， 不是非本質(zhì)的， 也不是機械的。也就是說， 單有“反映鏡”的反映還不是“詩”, 還不能真正反映一個時代的精神。王維反映社會， 不是直接的正面的“反映鏡”式的， 而是象喻性的， 象征性的， 其中的深蘊往往是需要人“參”出來的， 他的《終南山》就是杰出的代表， 是很能夠反映盛唐精神的。《終南山》詩云：

? ? ? ? 太乙近天都， 連山到海隅。

? ? ? ? 白云回望合， 青靄入看無。

? ? ? ? 分野中峰變， 陰晴眾壑殊。

? ? ? ? 欲投人處宿， 隔水問樵夫。

? ? ? ? 起筆寫山大到極致， 向垂直方向擴展， 也向水平方向延伸， 具有“宇宙論式的拓展”的意味。頷聯(lián)虛接， 從虛處寫， 用白云和青靄來寫山， 寫游山的情態(tài)， 顯示山的深遠， 顯示進入的深度， 人也消融于時空和外物的深度里， 無意于時空的存在， 似也無意于美的存在。詩人以十分愉悅的欣賞態(tài)度， 描寫被捉弄了的感覺， 身在山中， 如入幻境， 剛剛走出茫茫云海， 迎面又是合攏上來的蒙蒙青靄， 這是瞬息性藝術(shù)感覺的永恒性呈示， 是其同化于自然的自然感悟， 表現(xiàn)的是一種色相俱空的禪悅， 也形成了具有象征意味的動靜變常、分合有無的形上境界。頸聯(lián)巧轉(zhuǎn)， 以天文天候?qū)懮健！胺忠啊本鋫?cè)重于從區(qū)域方面寫山內(nèi)部的縱深， 其領(lǐng)域之廣大， 大到對應(yīng)天文分野。而“陰晴”句側(cè)重于從天候方面寫山的神奇， 在陰晴變化下千巖萬壑的景象相差懸殊， 顯示出千形萬態(tài)的奇幻。尾聯(lián)更是奇筆， “見山遠而人寡也， 非尋常寫景可比?！?(沈德潛《唐詩別裁集》) 王維以40個字為偌大一座終南山傳神寫照， 在變化中寫山， 寫山的變化， 用有限語言而作整體把握， “意余于象”, 以不全求全。全詩句句寫山， 也句句寫人， 寫山其實是在寫的人與山的關(guān)系。寫人的存在感， 敬畏感， 與超越感， 寫的人的安定感， 獲得感， 與休閑感。這種以不全求全而以虛寫實的方法， 是詩人對世界關(guān)系的深刻把握。日本學者川合康三說是從《終南山》讀出了盛唐詩人對世界的存在所具有的不可動搖的信賴。川合康三是當代日本杰出的唐詩學者， 他的《終南山的變?nèi)荨墒⑻频街刑啤贩浅C智， 全唐詩中寫終南山的詩1500首之多， 他排列出幾十首盛唐到中唐的南山詩， 展示終南山不同時期的不同面目， 即終南山的變?nèi)?。文章中主要拿韓愈《南山詩》與王維《終南山》比較。他說：“盛唐詩中風景的特征之一是景觀廣大無邊無際， 到中唐這點已經(jīng)不再顯著， 這與我們在盛唐和中唐有關(guān)終南山的詩歌中看到的差別大概是相關(guān)的。盛唐詩人用精練的語言把握無邊際的世界整體， 這與其說是實景， 不如說是他們在觀念層次上領(lǐng)會到的風景， 在其背后有著盛唐人共有的安定的世界觀。他們憑借著這樣的世界觀， 使認知對象擴展到了眼睛無法看到的世界盡頭， 天地全界都是可以認知的對象。”川合康三還指出：“盛唐時人們的視野擴展到了不可企及的地方， 瞬間就把握了世界的全體。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 恐怕是因為那種超越個人的文化結(jié)構(gòu)保證了人和世界間穩(wěn)定的和諧關(guān)系。到中唐時期， 這種認知世界的結(jié)構(gòu)似乎已經(jīng)解體， 中唐文人只能在個人的經(jīng)驗、知覺的基礎(chǔ)上去領(lǐng)會對象了。”[14]74-79因此， 即便是力大思雄的韓愈， 他寫終南山102韻， 204句， 1020個字， “差不多把一切有生無生之物， 捕捉進來當作形容的工具的了” (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詩人筆下的南山， 奇詭古奧， 光怪陸離， 群峰間呈現(xiàn)的是既對峙且統(tǒng)一的萬千氣象， 給人一種相生相克、相斥相依的藝術(shù)美感。用川合康三的話說， 詩之“通篇顯出人和世界的緊張關(guān)系?！表n愈反映的是中唐氣象， 是中唐人與自然的關(guān)系。王維韓愈二詩的區(qū)別， 主要在時代， 各自也都寫出了各自所在的時代氣象， 寫出了時代精神。

? ? ? ? 王維的山水詩如《漢江臨泛》、《華岳》、《山居秋暝》等， 都很生動地表現(xiàn)了盛唐氣象。王維的山水詩“以一種高度凈化的美的意境， 以及曠逸恬淡寧靜和諧的情調(diào)， 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反映了盛唐氣象?！盵15]352-353譬如《山居秋暝》寫“空山”, 其實寫得“妙有萬象”, 寫的是盛世， 只有盛世， 才有這樣的寧靖與和睦， 才有這樣的無可無不可?！半S意春芳歇， 王孫自可留?！笔⑹滥睦锒际翘以矗?山中好， 世間好， 朝中也好， 生命無論安頓于何處而無有不適意。這才是真正的盛世精神， 側(cè)重于社會和諧。他的邊塞詩如《少年行》、《從軍行》、《隴西行》、《送劉司直赴安西》、《送平淡然判官》、《送趙都督赴代州得青字》等， 皆其表現(xiàn)盛唐氣象的代表作?！妒怪寥稀吩娭姓凵涑鍪⑻茰喓窕趾氲氖⒋笾畾猓?凸顯出不辭勞苦而樂于奔命的使者形象， 表現(xiàn)了詩人銜命出塞的使命感和自豪感?！队^獵》寫的是狩獵， 展現(xiàn)的是盛世邊境?！盎乜瓷涞裉?， 千里暮云平?！边吔我匀绱藢幘?？是將軍乃“射雕”之人也， 是因為邊疆乃盛唐的邊疆也。寫狩獵， 寫的是盛世將軍， 寫的是盛唐盛世， 四海晏然， 天下升平， 邊疆也寧靖。王維的詩是感世的產(chǎn)物， 是感世高明物質(zhì)文明的生動反映， “越是高度物質(zhì)文明的社會里， 主體就越是需要高品質(zhì)的文藝鑒賞活動以求得精神生活的平衡。主體欣賞的能力具體表現(xiàn)在對作品的還原、探索和創(chuàng)造上， 其創(chuàng)造是文藝欣賞生生不息的重要根源?！盵16]這正是我們?yōu)槭裁刺岢觥笆⑹雷x王維”的理由， 這也是我們立足盛世而對于王維詩歌的能動性解讀。

? ? ? ? 概言之， “盛唐氣象”的討論， 最需要弄清楚兩個方面的概念：其一， “盛唐氣象”與“盛唐詩”;其二， 社會主流與非主流， 生活本質(zhì)與非本質(zhì)， 時代主旋律與非主旋律。因為在這些概念理解上的分歧而形成了認知上的誤差。李白是盛唐詩的杰出代表， 杜甫也可謂盛唐詩的杰出代表， 甚至可以說都是最杰出的代表， 但是， 他們所最擅表現(xiàn)不是“盛唐氣象”, 或者說他們的偉大不在反映“盛唐氣象”上， 關(guān)于這一點， 我們認同裴斐的觀點， 即李杜反映的不是“盛唐氣象”。我們以為， 盛唐詩人中最擅長表現(xiàn)“盛唐氣象”的是王維， 他的詩歌是“盛唐氣象”的超詣表現(xiàn)， 也成為盛世精神的精妙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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