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彪(公元3—54年)，字叔皮，漢扶風安陵(今陜西咸陽)人。初為河西大將軍竇融從事。入京，舉司隸茂才，拜徐令。后為望都長。為東漢著名史學家。曾采集舊事，旁貫異聞，作《史記后傳》百余篇，其書雖不存，但其內容多為《漢書》所取。所作《前史得失論》，勾勒早期史學的線索，表明批評原則，對后代史學史的研究有一定的影響。

[正 史]

班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也。祖況，成帝時為越騎校尉。父稚，哀帝時為廣平太守。

彪性沈重好古。年二十余，更始?、伲o大亂②。時隗囂擁眾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zhàn)國并爭，天下分裂，數(shù)世然后定。意者③從橫之事復起于今乎？將承運迭興，在于一人也？愿生④試論之?！睂υ唬骸爸苤畯U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shù)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因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⑤之后，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余年間，中外搔擾，遠近俱發(fā)，假號云合，咸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杰帶州域者，皆無七國世業(yè)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德，已可知矣?！眹淘唬骸吧灾?、漢之勢可也，至于但見⑥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家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⑦，劉季逐而羈之，時人復知漢乎？”

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將軍竇融以為從事，深敬待之，接以師友之道。彪乃為融畫策事漢，總西河以拒隗囂。

及融征還京師，光武問曰：“年上章奏，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為。”帝雅聞彪才，因召入見，舉司隸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數(shù)應三公之命，輒去。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專心史籍之間。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以后，闕而不錄；后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彪乃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后傳數(shù)十篇，因斟酌前史以譏正得失，其略論曰：

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諸侯，國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晉之《乘》，魯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間，魯君子左丘明論集其文，作《左氏傳》三十篇，又撰異同，號曰《國語》，二十一篇，由是《乘》、《禱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國語》獨章⑧。又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國并爭，秦并諸侯，則有《戰(zhàn)國策》三十三篇。漢興定天下，太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馬遷采《左氏》、《國語》，刪《世本》、《戰(zhàn)國策》，據(jù)楚、漢列國時事，上自黃帝，下訖獲麟，作本紀、世家、列傳、書、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遷之所記，從漢元至武以絕，則其功也。至于采經(jīng)摭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以多聞廣載為功，論議淺而不篤。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jīng)》;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游俠，則賤守節(jié)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野，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誠令遷依《五經(jīng)》之法言⑨，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幾矣。

夫百家之書，猶可法也。若《左氏》、《國語》、《世本》、《戰(zhàn)國策》、《楚漢春秋》、《太史公書》，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觀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細意委曲，條例不經(jīng)。若遷之著作，采獲古今，貫穿經(jīng)傳，至廣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煩，故其書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多不齊一。若序司馬相如，舉郡縣，著其字，至蕭、曹、陳平之屬，及董仲舒并時之人，不記其字，或縣而不郡者，蓋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齊其文，不為世家，唯紀、傳而已。傳曰：“殺史見極⑩，平易正直(11)，《春秋》之義也。”

彪復辟司徒玉況府。時東宮初建，諸王國并開，而官屬未備，師保多闕。彪上言曰：

孔子稱“性相近，習相遠也”。賈誼以為“習與善人居，不能無為善，猶生長于齊，不能無齊言也。習與惡人居，不能無為惡，猶生長于楚，不能無楚言也”。是以圣人審所與居，而戒慎所習。昔成王之為孺子，出則周公、邵公、太史佚，入則大顛、閎夭、南宮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禮無違者，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曠然太平。是以《春秋》“愛子教以義方，不納于邪。驕奢淫佚，所自邪也”?！对姟吩疲骸霸r厥孫謀(12)，以宴翼子(13)。”言武王之謀遺子孫也。

漢興，太宗使晁錯導太子以法術，賈誼教梁王以《詩》、《書》。及至中宗，亦令劉向、王褒、蕭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學保訓東宮以下，莫不崇簡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諸王，雖結發(fā)學問，修習禮樂，而傅相未值賢才，官屬多闕舊典。宜博選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為太子太傅，東宮及諸王國，備置官屬。又舊制，太子食湯沐十縣，設周衛(wèi)交戟(14)，五日一朝，因坐東箱(15)，省視膳食，其非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請問(16)而已，明不媟黷(17)，廣其敬也。

書奏，帝納之。后察司徒廉為望都長，吏民愛之。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賦、論、書、記、奏事合九篇。二子：固，超。

論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傾側危亂之間，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進，貞不違人，敷文華以緯國典，守賤薄而無悶容。彼將以世運未弘(18)，非所謂賤(19)，焉恥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篤也！

《后漢書·班彪傳》卷七○

〔注 釋〕

①更始：王莽新朝末年劉玄年號。劉秀族兄劉玄曾被平林軍立為天子，建號更始。后被赤眉軍擊敗。②三輔：指長安近畿，三輔所轄地區(qū)。三輔，治理京畿地區(qū)的三個職官。武帝時，京兆尹治長安以東，左馮翊治長陵以北，右扶風治渭城以西。③意者：料想。④生：讀書人。⑤即真：指王莽正式即位。⑥但見：僅僅看到。⑦鹿：指所要獵獲的對象，常用來比喻國家政權。⑧章：彰明，顯示。⑨誠令：假使。⑩殺史見極：編纂史書，要簡煉到不能再簡煉的程度。(11)平易正直：按照事情的實際情況樸直地敘述。(12)詒厥孫謀：留給孫子善謀。(13)以宴翼子：以安敬之道遺其子。宴，安。翼，敬。(14)周衛(wèi)交戟：在住處周圍嚴密設防。(15)東箱：東廂房。箱，通“廂”。(16)旦旦請問：每天早晨向皇上問安。(17)明不媟黷：這樣做是為了表明自己并不輕狂。媟黷，猶“媟慢”，舉止輕狂，不莊重。(18)弘：弘大，興旺。(19)非所謂賤：不是一般所謂的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