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辛欣

市場墻上新貼出一張醒目的白紙。

布告

主犯×××,因搶劫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quán)利終身。從犯×××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協(xié)從犯×××因
主動檢舉，認罪態(tài)度較好，給予寬大處理，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
下面是市中級人民法院的落款，年、月、日，以及一個鮮紅清晰的大印。
同樣的內(nèi)容，以消息的形式，在當天日報第一版右側(cè)的位置出現(xiàn)。在它下面，用莊重而樸素的花邊框住一個短評。晚上的電視里，也將會有一個非常嚴肅又不十分刺激的宣判場面。色調(diào)以深藍和紅褐為主。前者是公安干警和剃了頭的犯人的衣服，后者是大會會標和從背面拍攝的一排排聽眾席的椅背。
人們議議紛紛。最快的傳遞新聞的手段也不能代替使遠古神話得以流傳下來的最早的工具：嘴。新聞又變成拍案驚奇，在大街小巷里，辦公室內(nèi)，合家聚集的飯桌四邊，和情人約會時緊湊而甜蜜的空間飛翔。
……這老人平日幾乎不出門，把花跟自己都鎖在家里，就是那天出去倒垃圾的功夫，門上還上了撞鎖和掛鎖。賊趁著這個空兒，撬門進去，抱起來就走。就在這時候，老人回來了。不是死在屋里吧？ 當然不是，兩個人作的案，一個進屋，一個守在上邊一層樓梯拐角那兒望風，不知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回來人了，還沒來得及給暗號，老人進去了，一遇見賊，撲上去抱著花盆不撒手，那小子蠻，連人帶花一塊兒拖出來，老人喊啦，不喊沒準兒死不了。沒準兒，守在樓上的那個趕下來，照脖子上就是一刀，氣管割斷了，人不會立刻就死，喊不出聲，順著樓梯，跟著往外逃的賊一起往下滾，最后老人停在一樓，從門洞外邊什么也看不出來。這是上班、上學的時間，血，慢慢地往外流，淌出門洞，被個生病沒去托兒所、在外邊玩的孩子發(fā)現(xiàn)。那還不得嚇死孩子！ 可不，那脖子上還咕嚕咕嚕直冒血泡，賊跑掉了，跑到半路，還撞上個熟人，就那么抱著盆花，一身血。甭講啦，從這兒破的案！ 不，還問了一句呢，說是打醬油撒了一身，就過去了。這案子沒等偵破就清楚了，兩人搶，三人商量的，沒去的那小子毛了爪兒，覺得人人都盯著他看，實在受不了，自首啦。嘖嘖，就為這么盆君子蘭！ 再值多少錢，搭上兩條命，還加一個蹲二十年的，那盆花究竟值多少錢？一千五？不止。二千！ 不止。三千？ ! ……人命呀！ 嘖。嘖。嘖……
人們在互相傳播和聽取中，充分表達了所具備的基本道德感，滿足了一次無窮盡的好奇心，也疏導了一下禁閉著的其他欲望。也許，正是這些突然而至的不幸和恐懼，使平淡流逝、機械循環(huán)的日子凝聚起來，于是每一天才可能變得更加充實？誰知道呢！
然后，人們照舊在街上走，照舊忙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心思。
人們照例談論、伺候著自己的君子蘭。
這里本來是一座自行車城。它以三十年不變而至今仍供不應求的一種自行車聞名。當那車子在街道、公路、鄉(xiāng)間小徑上到處飛馳的時候，與這座城市相距遙遠的人們，會從那些很耐顛的車架上，從它駛過雨后積水洼印在路面上一道道細細的輪胎印上，從它各種隨時可以配換、代用的零件上，跟這座城市以及城市里人的形象產(chǎn)生某種親切的聯(lián)系。除此以外，這座城市本來的確沒有更獨到的特點。街道和居民住宅的建筑形式，不新也不怪，有凡是城市就免不了的大氣污染，不論什么顏色的樓，都蒙著一層灰。樹不算多也不算少，夏天來的時候，綠樹不費勁兒地使整個城市漂亮起來，然后又輕易地卸了裝。年復一年。這里的人和別處的人一樣，吃飯，睡覺，上班。相處久了，會對瑣碎的家庭生活有點兒厭煩，在感嘆、不言不語的忍耐和其他行為的補償中廝守下去；上年紀的人對年輕人的迷惘、狂妄和身上一大堆叫不上名來、數(shù)不完的新玩藝兒反感，年輕人對老年人的保守和嘮叨也不耐煩，但是絕大多數(shù)還是住在一個大家庭里，吵了，打了，又熱熱鬧鬧地擠著； 熱戀的小情人們也在夜晚的樹下、墻邊公然摟抱； 人們對物價的任何變化比對大國之間重要會談的內(nèi)容更感興趣；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當初那場“大革命”自上而下卷起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以信教般的虔誠和狂熱投身其中，而當“革命”宣告結(jié)束時，又都以深惡痛絕的態(tài)度向它告別，并且，每一個人都在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上撿到了一點紀念品，類似一個適合自己視力的眼鏡；也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大家都突然想開了，在幾年間，買了、吃了過去十幾年、幾十年也舍不得買和吃的東西，曾經(jīng)是，每得到一個小小的物質(zhì)享樂，內(nèi)心深處會隱隱有一種教徒犯了《十誡》的感覺……
如今，這座城市突然格外地風雅了，盛養(yǎng)君子蘭。
偷的，搶的，劃入另冊。正派人按正派的方式辦事。市里成立了君子蘭協(xié)會，下屬各區(qū)還有分會。時常發(fā)通知開會，出版不定期刊物，品花，介紹養(yǎng)花經(jīng)驗，交換發(fā)現(xiàn)新品種的情況，報道國外養(yǎng)花動態(tài)，增進花友之間的友誼，吸收新會員。公安部門開始重視養(yǎng)花者的人身安全問題，有高級品種的養(yǎng)花者成為重點保護對象，交納保險費。市政府向賣花者征收百分之十至五十的稅，稅收納入財政收入計劃。

下班的時候，麻醉師趙大夫趿拉著拖鞋溜溜達達，在無菌的手術(shù)室里，散播著有關(guān)君子蘭的最新動態(tài)。
花迷們正在四處尋找一種奇特的君子蘭。君子蘭通常開桔黃或者紅色的花，少數(shù)也有開黃花、粉花的。不過，眼下人們在找的，是開黑花的。人人都聽說有，誰也沒見過，好比尼西跟飛碟，說得活靈活現(xiàn)，沒人能拿出個確鑿無疑的證據(jù)。誰要是能找到，這輩子不愁吃、穿……
在手術(shù)臺邊上站了一天的大夫、護士們，像聽了個聚寶盆、寶石花之類的故事，幻想頓時脫離一個個疲憊的軀體，去做一段任意的神游。
“奇怪，怎么突然就又興起什么君子蘭了呢？”只有盧大夫一個人甩著手上的水，搖著頭。
趙大夫的眉毛還停在神采飛揚的位置，眼睛卻驚異地瞪住了。他慢慢晃到盧大夫跟前，盯著問：“真不知道？——”考問里自有愛說話的人要得到一個賣關(guān)子的機會時特有的滿足。
“一點也不知道?！?br>“別人不知道還情有可原，你這人，嘿，真正的君子蘭呢，怎么會不知道！”
趙大夫用手當教鞭，在空中揮舞，立刻對這位花盲實行免費教育。
你能料想得到嗎？一場荒唐夢，倒使咱們這塊土地占了養(yǎng)君子蘭得天獨厚的便宜！ 這花，原長南非，躲在郁郁叢叢的常綠植物中，身價如同荒草里的野花，從赤道南邊移到北緯中段的區(qū)域來，不過幾十年。先是傳入東洋，被那片島上深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熏陶的文人給了個士大夫味兒的名字： 君子蘭。其實它并不屬蘭科，在不同版本的植物志中，歸在石蒜科或百合科下面。也許，是它那副難得開出一小蓬鮮艷的花來，一年年，以生長緩慢的對稱、無緣、長形而厚實的葉片亭亭自立的模樣，使名人雅士們找到了顧影自憐的寄托。這一改名，頗像民女入宮，突然受封。后來，那個被辛亥革命趕下臺的末代皇帝，得到人家不懷好意的扶助，成立正統(tǒng)史書不予承認的“王朝”。海那邊的天皇給了些君子蘭，養(yǎng)在宮中，人為地制造幾分皇室氣氛。從此，海這邊的大陸上，便有了一種稀有的高級觀賞植物。風云變遷，帝王氣數(shù)已盡，深藏宮中的君子蘭流入民間，猶如嬪妃四散。如今，那先前贈花的國家，有了令人瞠目的“豐田”汽車制造業(yè)以及一大堆世界第一流的現(xiàn)代工業(yè)，君子蘭呢，反而不如這邊盛了。也許是坐膩了飛機又眼饞騎毛驢，據(jù)說，人家懷念它。于是，這邊的君子蘭，像在被尋找中的皇族血統(tǒng)的后裔似地，突然顯貴起來。
“啊，是這樣！”盧大夫被點醒了一般：“我說住我樓下的那位婦女是怎么回事呢。每天彎著腰對她養(yǎng)的君子蘭指指點點，見長出一片新葉就說，值一百塊啦；又長一片新葉，又說，值一百五十塊啦。我以為她有毛病，原來是財迷心竅?！?他恬然一笑。趙大夫很滿意這個能夠舉一反三的學生，盧大夫也知道了趙大夫為什么熟悉君子蘭，他是旗人，真正是作廢的皇族后代，他鄉(xiāng)遇故知。
“如今都在找賺錢的路子呢，”趙大夫背起手，滑冰似地在水磨石地板上轉(zhuǎn)起小圈兒來：“瞧著吧，就剩下咱們這些拿工資又沒獎金的人慘嘍。”
“趙大夫，干脆叫您兒子賣君子蘭去，那您不也發(fā)大財了嗎？何必干在這兒受累呢！”叮叮當當?shù)?，小護士麻利地把刀、剪、拉鉤扔進消毒桶，像給她自己的話敲著小鑼。
趙大夫一改玩世不恭的派頭，叉開雙腳叫起板來：“我就要兒子考大學，今年要是還考不上，明年再來，寧愿讓他當掙五十六塊的窮知識分子，也不能讓他靠賣那玩藝兒發(fā)大財誤了一輩子！”聲音灌滿手術(shù)室。
頓時，大家喝彩似地一齊樂起來，笑聲揚到淡藍色的天花板上，便稀稀落落地掉下來，似乎在自豪里，人們又有點猶豫，拿不準，自古相襲的士大夫式的清高，伯牙、叔齊首陽山采薇的勁頭兒，到現(xiàn)代知識分子這兒，究竟還堅守著多少？ 是不是變了種？或者的確還在堅守，但到底值得不值得呢？……捫心自問，不便商量。
這時候，一個剛進更衣間的大夫走到盧大夫身邊，一邊伸出腳摸魚似地摸著便鞋，一邊說：“15床到處找你，我告訴他你有手術(shù)下不來，他說今天非得見你一面不可?！?br>“噢，對，他今天出院?！北R大夫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揣著個與誰都無關(guān)的、溫柔的小秘密，準備下班回家，這下便又穿上白大褂匆匆向病房走去。
被趙大夫封為“真正君子蘭”的盧大夫并無杰出特點。他穿白大褂時，像外科大夫通常有的職業(yè)風度那樣，衣扣全散，行走一快，兩片長長的前襟便像鳥翅似地飛起來。而里面穿的那件中年知識分子特有的“年輕裝”——灰藍色中山服，又像這種衣服一般穿在這種人身上，另有種無特點的共同特點：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領鉤也系得牢牢的，即便衣服舊了，衣袖、下擺邊緣破損了，卻始終保持著奇妙的清潔。唯一可以稱上個別的地方，他還是獨身一人。
如今，四十歲的獨身男子，比這個年紀的獨身女子要少，獨身的原因可比女性多得多。女人落到這種狀況，大半只是一種心境：失望。男人呢，怪僻的，格外膽小的，好色而又討厭鉆進去就不容易掙脫的城堡的，等等；再不，可能是一個以孤高自許的理想主義者。
盧大夫正好是最后一類角色。他屬于十七歲的少女和三十歲的老姑娘常會喜歡的那種類型。寬肩，高個子，面頰清瘦而略帶沉郁。十七歲的女孩兒會傾心于他謎那樣的沉默，三十歲的女人卻可以從他線條分明，緊閉的唇上，看出細膩和敏感。不過，她們?nèi)绻坏┛吹剿l(fā)脾氣的樣子，印象就會改觀。常常是為一件并不涉及他切身利益的小事，在他的怒氣中包含著強烈的責任感，盡管誰也不曾為這種責任發(fā)給過他聘書。一碰到那種時候，三十歲的女子會覺得他固執(zhí)得有一點迂闊，十七歲的女孩兒干脆笑他傻。然而這又不是他獨有的性格，總有這樣的男人和女人，是好人，卻不一定可愛、乖巧，他們將永遠不會高升，但在自己有限的角落里嚴守著做人的所有準則?？傊?，盧大夫不過屬于在風調(diào)雨順，陽光充足時栽培下的一類品種中的一個，長成后，再遇到世風日下的沖擊，并不能使他們將自己連根拔起，反倒會拼命地為信念培土。
于是，老天爺有時就降下個15床這樣的病人，來試試盧大夫真誠的限度。
病人一入院，床號就代替了姓名，打針、發(fā)藥不容易出錯，被叫著號，自己也覺得很順耳，答應的都挺甜。安在15床，歸盧大夫管的這個病人是個深山里的獵人，來的時候，帶著厚厚一疊病歷和化驗單，紙張、格式、字跡五花八門，像是一次又一次填寫的身份證，證明他曾經(jīng)進過一個又一個醫(yī)院的門。看得出，醫(yī)院的級別越來越高，病卻越來越重，人剩了一張皮。診斷并不困難，最早是闌尾炎，最后是整個腹腔都發(fā)了炎。治療方法也不算復雜，必須馬上開刀。但15床死活也不肯動手術(shù)，把被子一直拉到鼻尖上，黑褐色的手指頭系緊揪著白被子角，好像是把他拖到手術(shù)臺上去宰了。唯一露在外邊的那雙包在層層皺紋中的小眼睛，象一對磨損太多、光澤全消的破玻璃片，已經(jīng)看不出一個深山里的獵人所具有的氣質(zhì)，只剩下兩個邪乎乎的小亮點。盧大夫很納悶，拿出對付走失兒童的耐心。又問又哄，15床終于從被子下邊透出個意思：前幾回住院，飛禽走獸，什么禮都送了，大夫光拍著胸脯，就是瞎糊弄了，到這地方，兩眼一抹黑，再隨便拉一刀，命就交代啦，這回無論如何得找個靠得住的大夫。話就這么直直地砸到盧大夫面前，弄得他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了，何況他又有個愛臉紅的毛病，因此就把前邊那些失職大夫的罪過都背起來，壓的半天不作聲。連旁邊的病人們都覺得尷尬，偷偷看著盧大夫的臉色，輕輕抱怨15床。15床呢，還是那么一句話，要找個靠得住的大夫。盧大夫終于用矜持撐住受了傷的自尊心，安安靜靜地表示，再給15床一個星期，了解一下，這個醫(yī)院里或市里別的醫(yī)院，哪位大夫可靠，醫(yī)術(shù)高明，告訴他，由他出面請來做手術(shù)。
過了一天，查房的時候，15床依然緊緊揪著被子角。盧大夫問問感覺，看看病歷上體溫記錄越爬越高的曲線，也并不多說話。
又過了一天，15床還是沉默，盧大夫也不吱聲。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六天早上都是這么僵著，盧大夫心里可再也撐不住了，15床并不像他那么清楚自己的肚子里爛到什么程度。中午，整個病區(qū)都躺下午睡的時候，盧大夫坐在值班室里，看著書坐立不安地想，要不要求求15床答應盡快手術(shù)……就在這時，門開了道縫，虛弱的15床像影子似地鉆進來，張嘴就說：“就是您做啦，盧大夫！”
盧大夫勉強用矜持掩飾住如釋重負的感覺，仍然安安靜靜地回答，請馬上回到床上去，明天手術(shù)。
誰想到，15床反而回身緊緊關(guān)上門，胳膊支在桌上，湊到盧大夫跟前。從新?lián)Q的干凈的病人服里，發(fā)出一股很久不換衣服才有的汗味兒、煙熏味兒、青草味兒和別的什么東西混在一塊兒的甜膩膩的氣味。他的熱氣直噓到盧大夫臉上：“請您稍稍等幾天再做手術(shù)行嗎？”
“為什么呢？”
“我找到了一樣東西，可還沒有送來?！?br>盧大夫仔細看看病人閃閃爍爍的小眼睛，還是一點兒也不明白。
“我要送您一件東西！ 這些天我一直在留心觀察您，您是個好人，靠得住，您要是救了我這條命，我要送您一件誰也沒見過的好東西。”
盧大夫慢慢抽回身，抱著雙臂，靠在窗臺上，說不上來是氣忿，還是驚訝，緊緊盯著15床，想，是的，如今無論用語言表達情誼還是表達信任，都仿佛有種演戲似的虛假，好像總不如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質(zhì)來表示人和人之間的存在關(guān)系更實在?？床∷投Y，已經(jīng)成了自自然然的習慣，人們向我們繳一筆額外的人壽保險費。賣肉的，送排骨； 鞋廠的，帶皮鞋； 鄉(xiāng)下人送油、送花生、送綠豆。你謝絕了，但也理解，不過從來還沒見過這么直截了當，認定送禮是真理的人，好像一個搶銀行的家伙，誠心誠意的認定你也是同伙。
“你的手術(shù)我不做了，誰收你的禮，找誰去吧?！?br>盧大夫到現(xiàn)在都認為，是這句含蓄而有力的話把15床鎮(zhèn)住了。
15床呢，則是被盧大夫那天突然漲得通紅，然后煞白，最后變成青色的臉嚇傻了。
盧大夫快步走進病房，所有的病人全都又快活又遺憾地爭著報告：“15床等您來著。”“15床剛剛走了。”那張床已經(jīng)全部換過了，雪白的被子按空床的規(guī)矩一直鋪展到枕頭底下，上面還沒有被另一個身體滾壓的痕跡。盧大夫有點愕然。

他穿過傍晚的街道走回家去。也許因為趙大夫下班前給他上的那一課的緣故，他突然從司空見慣的街景中，發(fā)現(xiàn)出一點異常的現(xiàn)象。
這個盛養(yǎng)君子蘭的城市，幾乎看不見君子蘭！
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把植物界一個完整生長過程中開花這個階段，特別地供奉、突出起來。隨便你在哪個城鎮(zhèn)的街上走，大樓也好，用拾來的舊料拼湊的小房子也好，涼臺上，窗臺里，到處可見一盆盆的花——其實絕大多數(shù)只是綠葉。它們拼命點綴著沾滿塵土的玻璃窗，它們徒勞地和涼臺上堆放著的舊墩布、廢品、洗曬的衣褲爭景。但是，假如你換一個角度來看，便會在那些要耐心伺候、等待很久，才會開一次什么花的片片綠葉上，體會出人類一點一滴改善生存環(huán)境的孜孜不倦的勁頭。然而在這里，君子蘭被供在溫室中，藏入內(nèi)室，重新在民間過宮廷生活。
又有什么不好呢？ 全城的人，幾乎能發(fā)財?shù)亩及l(fā)財了。存折里的數(shù)字，透露出來，會使人難以置信，但銀行是要替顧客保密的。城里不像鄉(xiāng)下，沒什么地方自個兒圈地蓋房，因此你也無法在私人修建的精致的小別墅外邊嘗受時代形象的刺激。唯一的，你可以盡情觀賞人們在大街上穿的衣服，騎的摩托；在這傍晚時分，也可以透過還沒拉上窗簾的窗子，向里邊隨便瞟一眼，看看熒光屏在閃動的電視的顏色、尺寸的變化，或許你還可以看見電冰箱和別的東西……不過，并不是什么都能看得見。
盧大夫走到他所住的那幢樓前，在將暗不暗的天色下，特別清晰地想起在他隱秘的內(nèi)心深處不斷惦念的那個人來。
也是傍晚，也是下班回來，他走到樓下，看見一個女子站在那兒用手絹擦眼睛，像在哭泣。他向來覺得隨便侵入屬于人家自己的角落是不禮貌的，便直視前邊默默走過去。但那女子用很悅耳的聲音叫住他，請他幫個忙，原來她眼里進了一粒砂。她覺得那砂在上眼皮里，他把提包夾在腋下，請她抬起頭，將眼球往下看，熟練地翻起上眼皮，什么也沒看到。她眨眨眼，覺得它又跑到下眼皮里了，他耐心建議她將眼球往上看，剛要翻下眼皮，她請他等等，拿起手絹擦直往下淌的眼淚，嘴角怪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他也笑了，在昏暗的室外想從眼睛里找一粒細砂，也許像在海中尋一顆珍珠。他把她請到家里，打開燈，用生理鹽水為她沖洗了眼睛，當然，好了。不知怎么的，他就記住了那雙眼睛的眸子，烏黑、柔和。并且，原來她就是新搬來的，住在他對面的鄰居。當然，他們在傍晚時分也開始互相走動，坐下來隨便聊點什么。
住他樓下的主婦第二天一早就像警察似地盤問了他：“你們早就認識吧？” 他搖搖頭。那主婦把他的誠意仔細審視了一番，便用了輕蔑的口吻說：“哼，聽說她丈夫把她甩了，她又把她情人甩了，不過她有的是路子，唱歌的嘛，這幫子新星新秀什么的，我兒子才能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全都叫上來?！蹦菚r他眼神黯然地瞧著某個地方，每逢他感到收藏在心中的形象純潔的東西，不論那是一個人、是一件事、或者僅僅是一種感覺受到傷害和扭曲時，他就會這樣。那些東西對他沒有物質(zhì)上的相關(guān)利益，卻直接導向信念。
他上樓時，樓下的主婦正好進去要回身關(guān)門，特意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偵察他這回是不是一個人，她好像失望地松了口氣，然后很神氣地“砰”的一聲把家門關(guān)嚴。他有些敏感，不管他現(xiàn)在娶妻還是沒娶，和一個女人說了話，還是跟什么女人也不說話，樓下的主婦都有話可說，有問題要想。
盧大夫不忙著做飯，先打開電視，今晚轉(zhuǎn)播幾天前的一場歌星云集的音樂會，有那位女鄰居的獨唱。黑白兩色的小小熒光屏一閃一閃，微光點綴著房里的陳設，舊而整潔，并且簡單，對一個人多年來基本不變的收入是個恰如其分的說明。所有的東西上，都罩著股說不出來的自甘寂寞的味兒。當盧大夫聽到她的演唱時，從廚房里出來，看見的是攝影機給她的一個側(cè)背近景。他喜歡音樂，有不低的欣賞水平，在這個對古典主義真正的崇拜還沒有完全開始，而對現(xiàn)代各種流派的喜愛和批判同時掀起熱潮的時期，她的唱法，恰恰介于兩者之間。發(fā)聲方法正統(tǒng)，聽得出受過嚴格訓練，在行腔、吐字的個別地方，又吸收和變化了某位先是被喜愛得四處泛濫，然后招來理性批判，最后成為低格調(diào)代名詞的香港歌星的唱法，于是，不夠樸素、深沉，也不過分地嗲，正好悅耳、動聽。攝影機在她的歌聲中圍繞她緩緩轉(zhuǎn)動，推了一個特寫。他皺起眉頭，這是她嗎！
抹的濃濃的好來塢式的大嘴擔負著唱的重任，還兼帶傳達表情，并且，眼睛上戴了一副長長的、向外翹的假睫毛，那雙眼睛不很自然地一眨一眨，仿佛又進了砂子。
突然，他聽見有人在敲門，除了她，傍晚不會來別人。一種類似偷看私人日記的感覺使他慌張起來，忙跑去開門，又想到?jīng)]有關(guān)電視，但是門已經(jīng)打開了，說“請進”時他的嗓子里噎了一下。
黑暗中，是一個男人站在門外邊，肩上背著個東西，顯然是桿槍。來人張嘴說話了，原來是已經(jīng)成為過去的15床。盧大夫連忙讓進屋，開燈，關(guān)電視，把那個叫人羞愧的形象關(guān)閉在里面。15床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好像換了一個人，背著獵槍，渾身帶著粗獷的山野氣息。他是特地來告別的，并且，他吞吞吐吐地說：“再求盧大夫一件事，有件東西，路途遙遠，實在不好帶，想先擱在您這兒，下回來取。”
盧大夫這才注意到，他的大手里始終捧著盆小東西，只有兩片對稱的葉子，一盆君子蘭。盧大夫不由得微笑了，連深山里的人也禁不住風氣的誘惑，也想養(yǎng)養(yǎng)君子蘭。能理解。他接過來，放在窗臺上。這時，又有人敲門，這才是女鄰居來了。獵人走了，臨下樓還再三說：“您千萬別忘了澆水，也別澆多了，別給它多曬太陽，也別叫它凍著。”
他們兩人又坐下來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有點憔悴，有點寂寞，和關(guān)閉在電視里的樣子完全不同，平平常常，但使人覺得實在。有一會兒，他覺得那獵人的到來完全是在漫長的孤寂的傍晚一陣幻覺，突然出現(xiàn)在昏暗之中，又消失在一團暮靄里。但是，留在窗臺上的那盆君子蘭，挺著兩片其貌不揚的小葉子，作為曾經(jīng)來過一個人并留下囑托的證據(jù)。

這兩片綠葉竟成了一道友誼的橋，盧大夫和樓下主婦的關(guān)系改善了。她從外邊看見他窗臺上的君子蘭，馬上跟他打聽是什么品種，哪兒弄來的，什么價錢買的，或者干脆是病人送的！盤問得很嚴。盧大夫正不知道該澆多少水，可以和她說的話就多起來。她搬出好幾本關(guān)于養(yǎng)花的書給他看，關(guān)于君子蘭的說法都是那么幾句，但她見一本買一本，那種專注勁兒使他想起自己學外語時買下一套又一套教科書的感覺。她還親自爬上樓來看他的花，像是看望一個可憐的病孩子； 又帶他去看自己的君子蘭，夸起來像夸自己養(yǎng)的兒子。她的君子蘭的確有一點值得炫耀，快開花了。盧大夫發(fā)現(xiàn)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頓時變得簡單、明朗起來。她其實是個很熱心的人。
對門的女鄰居看見他們站在那兒談養(yǎng)花，微妙地笑笑，似乎遺憾他也有情趣不高的地方。那笑容偏偏被樓下的主婦看見，撅撅嘴：“假模假事！ 你知道她唱歌賺多少錢！”
一天早上，盧大夫剛值夜班回來，樓下的主婦慌慌張張截住他：“您可回來了，快來看看。” 她那付模樣使他本能地問：“誰病了？”
“我的君子蘭！”
盧大夫跟著她進屋一看，那君子蘭開花了，開了一束淡灰的花，歪歪斜斜的。她丈夫是工廠里坐辦公室的什么干部，坐在沙發(fā)上，揮著手布置工作似的說：“趕快拔了！ 這怪花肯定不吉利，老大正談戀愛，老二考高中，你評職稱，我們那兒精減，誰知道這花應在誰身上？拔了！ 拔了！”女主人一聽就哭起來。盧大夫自己也在養(yǎng)花了，很理解她的心情，想起一個懂花的人，叫她先不急，他去問問。
盧大夫有個病人，住院做了手術(shù)，手術(shù)很成功，也出院了，但是活不長。不難猜，得的是癌。這病人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員，是個養(yǎng)花迷，盧大夫常去看他。這一回，盧大夫走到這家門口，見門大開著，外面停著輛三輪車，有幾個人在進進出出地往外搬花，他立刻有一種人去樓空的不祥感。他三步兩步邁進門，兒女都在，病人的老伴抓個布把桌上的什么東西蓋起來，并沒有人在哭，病人也好好地躺在床上，抬起手朝他熱情地打招呼。盧大夫習慣地踮起腳，躲過滿屋地上擺著的花，走到病人床跟前，問：“出什么事了嗎？”
“沒事，我們賣了幾盆花，賣了……”病人老伴出口又停住了。
“告訴盧大夫，他又不是外人。”病人微笑著。
于是盧大夫聽到了一個對他來說很嚇人的數(shù)字，后面三個零，第四位差一點就夠再進一位了。這么大的數(shù)兒不容易數(shù)，兒女和老伴一塊數(shù)，十個一疊，一份份攤在桌上。病人的腹水又加重了，晚期肺病的面容越發(fā)黑起來，泛著一層青青的異彩。地上一盆盆花長得生氣勃勃，剛剛澆過水，每一片葉子上都掛著細小晶瑩的水珠。卻使人想起大廟后面成群的舍利塔。盧大夫摸著病人細弱的脈搏，記起病人曾經(jīng)對他嘆息，一個小學教員，沒什么本事給兒女謀生路，連他們的功課都沒能管好，兒女怨他呢……他對得起他們，可以瞑目了。
盧大夫默然走出來，走到大街上，才想起他竟忘了替樓下的人問問開灰花的事情。他來到市中心，正遇上賣君子蘭，平日難得見到的君子蘭，游春似地一起出現(xiàn)在十字街頭。
待業(yè)青年以熱情中潛著騷動的叫賣，推著一車車模樣矜持的君子蘭。有些賣貨的，跟他們年齡、打扮都差不多，人卻顯得懶散些，那是機關(guān)里年輕的工作人員，平時叫頭兒瞧著有點兒礙眼，這會兒被打發(fā)出來跟待業(yè)青年競爭。賣花的，還有軍人。肥大的褲腿，上衣兩個兜，不會大聲吆喝，是出公差的戰(zhàn)士。即便他們的君子蘭品相平平，也有人買，因為他們曬得黑黑的臉上，透著誠懇的紅潤，找錢、收錢的時候，表情和上操走步時一樣嚴嚴肅、認真。細看，君子蘭身上系著細線，掛著小牌兒，寫著花名，標著價。高雅的君子蘭也有些個有趣的別名：“和尚頭”、“鬼花臉”、“韓大娘們兒”……像撿來的孩子，誰養(yǎng)名字隨誰。那花價五十、一百，至一千、兩千不等?？簇浬?。高級品種自然不在這兒公開出售。
花叢中，盧大夫杞人憂天地沉思起來。君子蘭的價格早已大大超過了它實際應有的價值，不過，真正的價值究竟以什么為依據(jù)呢？ 在一個又開放又封閉的圈子里，人們在根據(jù)狹窄的、一時的需要，甚至根據(jù)沒有可靠出處的傳說和以現(xiàn)有價格做杠桿來任意制定價格。這君子蘭既不是糧食，又不是工業(yè)產(chǎn)品、工藝品，并沒有為擴大再生產(chǎn)提供原料，自開自敗，不過像是錢在自個兒翻跟斗。海那邊總有一天，也許就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需要這里的花了吧？ 總會有一個飽和的，不知人們要不要為這種幾乎憑空而起的增值，事后付出代價……也許，不必擔心，真是君子蘭飽和的時候，又不知是什么地方，誰知道是美國還是有錢的中東某國，突然又對我們的痰盂或者鼻煙壺發(fā)生了興趣呢！也許，不是這個地方的人發(fā)財，換一個地方，還是按同樣的自發(fā)方式，鬧鬧哄哄地開頭，轉(zhuǎn)眼就變成了一件正兒八經(jīng)的事情……
突然，盧大夫在賣花的人中間看見了趙大夫，正和一個人分了錢，低著頭點。他走過去，在趙大夫肩上拍了一下，嘴卻結(jié)巴起來。
趙大夫忙解釋：“不，不，我只是幫人家品品花相，鑒定一下，按規(guī)定拿手續(xù)費，你知道，我兒子……”
盧大夫擺擺手，表現(xiàn)不在乎聽這些了：“我們樓下那家開了盆灰花，你不如去給看看。”
“灰的？ 黑的？ 你說清楚了！”
“灰的?！?br>
盧大夫推著趙大夫進了樓下那家人的房間。女主人眼睛、鼻子卻還紅腫腫的，告訴盧大夫，她已經(jīng)給市君子蘭協(xié)會打了電話，請他們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盧大夫覺著她如同對付霍亂。兩個大夫像會診似地對著那盆灰花端詳起來，趙大夫低聲問問女主人，養(yǎng)了多久，施過什么肥，仿佛問病史。
院子里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一輛中型旅行車停在外邊，下來一大群人，一轉(zhuǎn)眼，都涌進這間屋子，盧大夫、趙大夫被擠到墻邊，賓主握手、介紹，原來是市里的花王聞訊而來?；ㄍ跻粋€人站在兩個大夫剛剛呆過的地方，瞇起眼審視了一會兒，兩個是記者還是什么的人拿著照相機從不同角度站著、蹲著拍了好幾張照片。這氣氛已經(jīng)不是會診，而像在兇殺現(xiàn)場驗尸。
大家分頭坐下，協(xié)會那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由花王開口。
“你們打算賣多少錢？”
男、女主人面面相覷，半天，女主人大著膽子扔塊石子問路：“你們，肯出多少錢？”能賣個尸體去解剖也算是賺了。
“隨你們出個價?！?br>女主人突然醒悟了，她聽的那些轉(zhuǎn)眼之間變成巨富的君子蘭的傳說，此刻真實地降臨到自己頭上。她丈夫要張口，她一把按住：“我們不賣，多少錢也不賣?！?br>協(xié)會那邊的人騷動起來，腦袋聚在一起，嘀咕了一會兒，又分開坐好，還是花王說話：“那么你們打的花籽請全部賣給君子蘭協(xié)會，出個價吧，多少錢一粒？”
這家人到底沉不住氣了，趕緊現(xiàn)開家庭會議，提出的種籽價錢，從五十元到一萬元……看每個人的想象力。男主人恢復了在廠里當個小頭兒時掌握全局的能力，叫兒子趕緊去街道找待業(yè)青年來值班看守君子蘭，三班倒，當下議定了看守費，連盧大夫的思緒也不禁跳了一下，站在手術(shù)臺上，遠不如站在這花旁邊合算。
協(xié)會的人撤的時候，趙大夫拉著盧大夫從人群里擠出來。盧大夫差不多已經(jīng)迷糊了。
一上樓，趙大夫就不以為然地哼哼起來：“我看這玩藝根本不是什么正經(jīng)的品種，沒準兒是污染的緣故，還想賣籽，八成是馬和驢子雜交的騾子，根本就沒有籽！”
女鄰居從后面氣喘吁吁地趕上來：“真討厭，門口是什么人，不讓我進來，還問我是什么人。”
“你放心，那是便衣，樓下那家犯事啦。”一見模樣端正的女性，趙大夫的幽默就來得格外快，何況又是個有名氣的端正的女性：“您在咱們市的報紙上寫的那篇文章，我已經(jīng)拜讀了?！?br>“你寫了什么？”盧大夫有點嫉妒趙大夫的無所不知。
“有些演員到處亂跑，打著慰問的幌子私下分錢，這是踐踏藝術(shù)?！彼目跉馄届o，但十分嚴肅。
“您可真是好樣的！”進了盧大夫的家，趙大夫還不忘記給那女鄰居捧場，并且替主人熱情邀請：“過來坐一會兒好嗎……”突然，趙大夫停住腳步，呆呆站在屋子中間，兩眼死死盯著窗臺上那盆只有兩片葉子的君子蘭，半天一動不動，終于回過頭，上上下下把盧大夫打量了一番。
“老天爺，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 還跟我裝整個一個不知道呢！”
“怎么啦？”盧大夫完全糊涂了。
“你真不知道？”趙大夫沒有一絲賣關(guān)子的意思，他也急了。
“一點也不知道。”
“那你這是怎么弄來的呢？”
“人家寄放在我這兒的?！?br>“我來告訴你吧。你相信我的眼力，我的經(jīng)驗，在我這兒鑒定過的君子蘭不計其數(shù)，我看過許多古怪的品種，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里的這種君子蘭，而且這絕對不是樓下那樣的退化、變種的東西，你看它的葉脈，你看這里，跟你說你也不懂，總之，這是一盆真正的奇花?！?br>“它值多少？”
女鄰居用悅耳的聲音問。
“無價?！?br>盧大夫聽之任之地坐著，感覺自己已經(jīng)喪失分辨能力。
“……你無論如何不能把它放在窗臺上，它會要你的命。樓下派人看守，我看你該養(yǎng)狗、帶槍，拉電網(wǎng)……”
趙大夫關(guān)門離去的聲音，才使盧大夫恍然大悟，他急切地對女鄰居說，“我現(xiàn)在明白了，那天我的病人是來實現(xiàn)他的許諾，給我送了一件禮物?！?br>“那又怎么樣呢？”她安靜地問。
“不能要呀，我得把它送回去?！?br>她微微一笑：“你沒必要?！?br>他瞪著她：“你怎么能這樣說呢？你不是認為搞藝術(shù)不是為了賺錢嗎？難道我們做醫(yī)生的能圖財嗎？”
“你真這么認真？”她那雙烏黑、柔和的眸子里，有一股閃爍不定的光。
他迷惘了。他不知哪一個是真實的她，是電視上那個，還是眼前這個，是在報紙上寫文章的那個，還是用嘴說著話的這個，或者這些都不太真實，或者都是真實的？
她走到窗前，指著那盆君子蘭：“我能不能把這盆奇花借去養(yǎng)幾天，也托托福?！?br>他答應了。
她抱著花走了，他又覺得不妥，跑去敲她的門。她拉著門站在門縫里，很平靜很嚴肅地說：“真的，我認為你根本就沒必要送回去，誰知道是那個病人送的呢？而且病人愿意送給你。你什么時候想明白了，我馬上就還給你，現(xiàn)在不行?！彼芎每吹匾恍ΓP(guān)了門。
他不好意思再敲，便走了回來，想來想去，不知這一切究竟什么地方不對勁。他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一天里發(fā)生的這些駭人的事。他拿起本書，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漸漸看不進去，字一行行從眼前溜過，沒拼出一個清晰的意思，后來，就在一個短短的句子那兒反復徘徊……
突然，他聽見什么地方有人大叫“抓賊！” 他猛地坐起來，再聽，聲音來自樓下，他拉開門就往外跑，在黑洞洞的樓梯上，和一個往上跑的人撞了個滿懷，“出什么事啦？”他問，那人不理睬他，只顧喘著粗氣往上爬。樓上一片混亂，男女主人和他們孩子的模樣，只有在游泳池和浴室里才能看見，但每個人都在四處亂跑，亂叫，像遭了地震時那樣忘記了保住生命之外才顧得上的體面。門大敞著，放在桌上那盆開灰花的君子蘭，盆在，花不見了。院子里也有人嚷嚷，一個刺眼的光點直對他射過來，又立刻掃過去，是失職的守夜人在搜捕。他立刻想起往樓上跑的那個人來，轉(zhuǎn)身上樓，只見那人還站在三樓、四樓之間樓梯拐彎處的窗臺上，猶豫不決，不敢往下跳，黑暗中隱約可見，那人腰里別著棵連根拔起的君子蘭?！白ベ\！”他大叫著沖上去，只見那人慌忙抓住伸到窗邊的一根粗樹枝，縱身一悠，悠到后墻邊，兩手扒住了墻頭，兩只腳拚命往上翻，眼看就要上去了，人都在前院，這里一個幫手也沒有，他心急火燎，恰好那根樹枝又被彈回到原位，枝葉還在嘩嘩地亂晃，他不顧一切地一把拽住，也趁勢向墻的方向一悠，悠的不錯，居然就一下站在墻頭上。而那賊也不遲疑，立刻從墻上跳下去了。這墻很高。他想，跳下去夠嗆，但他已經(jīng)跳下去了，并且沒有什么事。賊順著墻根逃，他在后面緊緊追，賊“突”的一下飄過墻角，他也“突”的飄過去，感覺像坐在高速汽車里拐彎的時候，要甩出去了，但沒甩出去，也沒有翻車，速度遠遠超越了意識反應……賊上了大街，他也上了大街； 賊進了小巷，他也進了小巷；他從來沒發(fā)現(xiàn)他竟能跑得這么快，幾乎常常超到賊的前面去，不知為什么就是總也抓不住那賊，賊像一團飄忽不定的磷火，時遠時近。賊穿過一條街又進了一條小巷。他現(xiàn)在可不忙了，這是一條死巷！ 盡頭處是一堵墻。眼前的墻越來越高，賊的背影越來越大。賊在墻前停下步來，絕望地返過身來，滿臉被逼到窮途末路的兇相，他奮勇地張開雙臂撲上去——
他的雙手觸到堅硬、冰涼的墻壁。上下左右，只是一片光溜溜、平坦坦的墻，賊，卻奇異地消失了。他搞不明白了，那賊明明沒有飛檐走壁，也沒有遁入土中，似乎發(fā)生了超自然的現(xiàn)象，賊隱到墻壁里去了。他慢慢翻過身，打算靠著墻喘口氣，使自己清醒一下，然而就在他面前，出現(xiàn)一棵和他一般高的君子蘭。
它靜靜地佇立著，一片片可以稱得上是巨大的葉子在月光下反射著冷清的幽光。細長的小巷盡頭有不知是路燈還是其他什么光源帶來的光亮，而這棵君子蘭和他都在死角的陰影里，他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怖，他扯開嗓子拼命大叫，但胸口被緊緊扼住似的，一點聲音也發(fā)不出來。他側(cè)著身，貼著這棵君子蘭慢慢地蹭出去，他盯著它，時刻防備著它突然又變成一個窮兇極惡的賊。那君子蘭始終靜靜地佇立著，他剛一鉆過去，立刻頭也不回地撒腿就逃。他一直往前跑，來到大街上，奇怪的是，街上一個人也沒有，而現(xiàn)在分明是白天，在明晃晃的天空下，所有的建筑物都生動地站立著，地面上印著只有陽光才能布下的涇渭分明、凹凸變化的建筑物變形的影子。一家電料行的櫥窗里，幾架擺在不同高度上的電風扇，為了顯示質(zhì)量，從某年某月某日就開始轉(zhuǎn)動，現(xiàn)在仍然在轉(zhuǎn)動，均勻地左右展示著它們葵花似的大臉蛋，每時每刻面向各自不同的角度。但是，沒有人！
在十字路口，他看見了許許多多的君子蘭，如同人一般高大，它們的主人，買主和賣主，卻不知到哪兒去了。他孤伶伶地走在君子蘭中間，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他拿不定主意，是作為一個人在這個非現(xiàn)實的地方提心吊膽地行走呢？還是變成一個君子蘭和所有的君子蘭混在一起站在那兒保險呢？還是變一下好。他站下來，心想，這也許并不太難，既然都變了，具有意識的自體的變化也許并不像上酷刑一樣撕心裂肺，變化可以不知不覺地降臨。他閉起眼睛，安心地等待。突然，他聽到“啪達、啪達” 的聲音，睜眼一看，竟是他的朋友趙大夫！ 他立刻飛奔過去，喊著，笑著，跳著，還打了一個滾，不記得在大街上約定俗成的行為尺度……趙大夫像在手術(shù)室里一樣穿著拖鞋，溜溜達達不緊不慢地向他走來，那安然的神色給了他極大的感染，也許周圍的一切都用不著太神經(jīng)質(zhì)……他的兩只腳牢牢扎在地上了。趙大夫走著，從肩膀兩側(cè)慢慢生出一對額外的手，接著，又生出一對，又是一對！ 像千手觀音似地向兩邊舒展著，那不是手，而是一對對君子蘭的葉片。趙大夫竟也變成君子蘭啦，他差不多要哭起來了，可是趙大夫的腳并沒有變，還穿著一雙拖鞋。他四下細看，原來那些君子蘭中間，也有許多并沒有變?nèi)?，還剩著半個頭顱，一張嘴，一個手指頭……他怕了，他不要變了，變得不完整，非人非花，還不如不變。他想回家。但那些君子蘭都向他移動過來，邊走邊迎風見長，仿佛樹林。本來無聲無息，難得晃動的葉片，紛紛搖擺起來，互相撞碰，發(fā)出林濤般由遠而遠滾動的低吟。本來沒有什么香氣的花，因為變的高大和濃密，發(fā)出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絕對不是香氣，令人窒息。葉片互相交織，像網(wǎng)，把他罩起來。他匍匐在地面上，艱難地往外爬。巨大的葉片象一扇扇沉重的門。他只有一個念頭，爬出這個迷宮，回家去。他住的樓跳入眼前。一樓那家人的窗子開著，一眼看去，那盆灰花仍然在著。他想，這原來是一場惡夢。但再仔細一看，那里并不是一盆花，有好多盆，沒有放在桌子上，卻放在沙發(fā)上、椅子上。在他腳邊的臺階上，原來站著雇來守衛(wèi)的人的地方，也整齊地擺著一盆盆君子蘭，好像會場門前的布置?？磥磉@不是夢，或者這個惡夢仍然不能擺脫。他撒腿往樓上跑，跑到女鄰居門口，他想把她請出來，一齊證實這究竟是夢境還是非夢的現(xiàn)象。她的門沒有關(guān)，里面似乎異常安靜，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他為她的安全擔心起來。推門之前，他還是輕輕敲了一下，一個悅耳、平靜的聲音說：“請進。”他走進去，屋里根本沒有她，在她床頭，有一盆君子蘭，開著一束碩大的黑花，花型秀美，香氣淡淡，密密的花芯向外翹著，那花瓣的顏色，如眸子，烏黑、柔和。
他醒了。
他把那盆珍貴的君子蘭還給深山里的獵人。那個女鄰居再也不來拜訪了。
在一無所有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靜。

1983.7
(原載《文匯》1983年第9期)

【賞析】
在談到張辛欣的《瘋狂的君子蘭》時，曾有人說：這是由于普列漢諾夫揭示過的人類審美意識中的“對立的原理”,才使得它因為受了一些人的批評，而被讀者青睞。這話并非沒有一點道理，但細究起來，我看真正能吸引住讀者的心靈的，其實只能是具有獨創(chuàng)性的作品本身。
《瘋狂的君子蘭》通過某城市因養(yǎng)君子蘭而引出了一連串荒唐的故事。君子蘭原生于南非，身價如同荒草里的野花，只因昔日曾“受封”于宮廷，當今又受寵于東洋，頓時“顯貴”起來。于是一度君子蘭身價百倍，一盆君子蘭的價格曾以千計，以萬計，甚至被當作無價之寶，無價可計。這樣一來，人們自然卷入了“盛養(yǎng)君子蘭”的狂流，掀起了買賣君子蘭的狂潮。父輩指望君子蘭置遺產(chǎn)，病人仰仗君子蘭走后門，待業(yè)青年依靠君子蘭來維持生計，連出公差的軍人也跑到君子蘭交易市場，“表情和上操走步時一樣嚴肅” 地向顧客討價還價……整個城市受到這種君子蘭黃金夢的刺激，有的人竟為君子蘭鋌而走險，搶劫殺人，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這些都是小說中的故事情節(jié)?！动偪竦木犹m》為讀者揭示了一個金錢主宰一切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的人拜倒在金錢的腳下，吮它、舔它，極盡丑態(tài)。他們不顧一切地追逐那金錢的象征——君子蘭。君子蘭牽制著人的靈魂，人們?yōu)樗蛳?、或憂、或悲、或苦、或狂。人們?yōu)榱司犹m扭曲了自己的靈魂，乃至變了形，墮落成了喪失靈魂的人。在《人民日報》上也登載過《“瘋狂”的君子蘭交易》、《君子蘭為什么風靡長春？》 的報道。小說《瘋狂的君子蘭》所揭示的拜金狂熱在《人民日報》的報道中得到了印證。德國思想家與文學批評家萊辛說：“這個塵世的創(chuàng)造者的整體應該是永恒的創(chuàng)造者的整體的一幅投影?！毙≌f的情節(jié)模式允許接納生活的種種現(xiàn)象。美與丑、真與假、善與惡，在生活中具有多少可能，它在小說情節(jié)中也就會得到多少生存的權(quán)利。小說的情節(jié)與現(xiàn)實生活是息息相通的。張辛欣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并且抓住了生活中的反常、怪異的現(xiàn)象——買賣君子蘭的風潮，通過她的 《瘋狂的君子蘭》毫不留情的給以真實的剖露，諷刺了社會上的拜金狂熱。然而在她那冷峻的、看得透透的獨特的筆調(diào)中，所蘊含的卻是對生活的熱情，和執(zhí)著的嚴肅態(tài)度。
在小說中，作者一方面淋漓盡致地寫透了趙大夫、“主婦”、“歌唱新秀”等人在君子蘭狂潮中表現(xiàn)出來的庸俗、可鄙、丑惡，同時又全力塑造了一個安貧樂道、出污泥而不染、品德高尚的盧大夫的形象。在這股窮肆泛濫的君子蘭狂潮中，盧大夫雖然也有過惶惑：“他孤零零地走在君子蘭中間，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他拿不定主意，是作為一個人在這個非現(xiàn)實的地方提心吊膽地行走呢？還是變成一個君子蘭和所有的君子蘭混在一起站在那兒保險呢？”他甚至覺得“還是變一下的好”,但是他最后并沒有變。他還是把可以給他帶來可觀財富的開黑色花的“無價”的君子蘭送還給了山里人。他 “在一無所有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靜?！蔽覀兛吹搅俗髡咴诮沂窘疱X對人奴役的同時，還向我們昭示了一種思想：不管經(jīng)歷了多少丑惡，人們的內(nèi)心里還是保留著不少純潔美好的東西。這是人類生存奮斗的希望，大浪淘沙的結(jié)果。這就是作品達到的人生態(tài)度的清醒，一次更高層次的人生態(tài)度的確立。
小說運用了諷刺與夸張的手法，結(jié)尾也很獨特，成熟地運用了荒誕變形的手法：盧大夫在追捕偷花賊的過程中，看到君子蘭的買主與賣主、趙大夫、“主婦”、“歌唱新秀”等都變成君子蘭。乍看起來，覺得荒誕，不可理解，可細細想想，又感到真實可信。用人變成君子蘭的形象，夢境與現(xiàn)實融合，揭露了“拜金狂熱”,揭示了被“拜金狂熱”沖擊的人的變態(tài)心理，表現(xiàn)他們的壓抑感或惶惑感，顯得更真切，也更鞭辟入里。
《瘋狂的君子蘭》中既有發(fā)人深省、激蕩人心、催人猛醒的東西，也流露出一絲哀傷。小說最后借盧大夫的夢，寫了人與君子蘭角逐的結(jié)果，人變成了君子蘭：“那些君子蘭都向他移動過來，邊走邊迎風見長，仿佛樹林。本來無聲無息，難得晃動的葉片，紛紛搖擺起來，互相撞碰，發(fā)出林濤般由遠而近滾動的低吟。本來沒有什么香氣的花，因為變得高大和濃密，發(fā)出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絕對不是香氣，令人窒息?！彪m然小說的立意和主題，力圖揭露批判我們生活中所存在的“拜金狂”,或我們常說的“一切向錢看”的傾向，并塑造了盧大夫這一個抵制這一傾向、處污泥而不染的人物，盧大夫是作者投放在她的生活畫面上的一束暖色的、明亮的光，但是小說最后所描繪的如此猛烈的“令人窒息”的社會風潮，難免使讀者擔憂這不是一個潔身自好的盧大夫所能阻擋得了的，讀者不禁茫然了。如何不使人被物所控制，不被金錢欲所占有，這確實是精神文明建設中的一大課題。要解決這個課題，恰恰不能只依靠個人的潔身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