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¹⁾; 星分翼軫⁽²⁾，地接衡廬⁽³⁾。襟三江而帶五湖⁽⁴⁾，控蠻荊而引甌越⁽⁵⁾。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⁶⁾; 人杰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⁷⁾。雄州霧列⁽⁸⁾，俊采星馳⁽⁹⁾。臺隍枕夷夏之交⁽¹⁰⁾，賓主盡東南之美⁽¹¹⁾。都督閻公之雅望⁽¹²⁾，棨戟遙臨⁽¹³⁾; 宇文新州之懿范⁽¹⁴⁾， ?帷暫駐⁽¹⁵⁾。 十旬休暇⁽¹⁶⁾， 勝友如云⁽¹⁷⁾;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¹⁸⁾，孟學(xué)士之詞宗⁽¹⁹⁾;紫電青霜⁽²⁰⁾，王將軍之武庫⁽²¹⁾。家君作宰，路出名區(qū)；童子何知，躬逢勝餞⁽²²⁾。

時維九月，序?qū)偃?sup>(23); 潦水盡而寒潭清⁽²⁴⁾，煙光凝而暮山紫⁽²⁵⁾。儼驂騑于上路⁽²⁶⁾，訪風(fēng)景于崇阿⁽²⁷⁾。臨帝子之長洲⁽²⁸⁾，得仙人之舊館⁽²⁹⁾。層臺聳翠⁽³⁰⁾，上出重霄； 飛閣流丹⁽³¹⁾，下臨無地⁽³²⁾。鶴汀鳧渚⁽³³⁾，窮島嶼之縈回⁽³⁴⁾; 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³⁵⁾。披繡闥⁽³⁶⁾，俯雕甍⁽³⁷⁾。山原曠其盈視⁽³⁸⁾，川澤盱其駭矚⁽³⁹⁾。閭閻撲地⁽⁴⁰⁾，鐘鳴鼎食之家⁽⁴¹⁾;舸艦彌津⁽⁴²⁾，青雀黃龍之軸⁽⁴³⁾。虹銷雨霽⁽⁴⁴⁾，彩徹區(qū)明⁽⁴⁵⁾。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⁴⁶⁾。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⁴⁷⁾; 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⁴⁸⁾。

遙襟俯暢⁽⁴⁹⁾，逸興遄飛⁽⁵⁰⁾。爽籟發(fā)而清風(fēng)生⁽⁵¹⁾，纖歌凝而白云遏⁽⁵²⁾。睢園綠竹⁽⁵³⁾，氣凌彭澤之樽⁽⁵⁴⁾; 鄴水朱華⁽⁵⁵⁾，光照臨川之筆⁽⁵⁶⁾。四美具⁽⁵⁷⁾，二難并⁽⁵⁸⁾。窮睇眄于中天⁽⁵⁹⁾，極娛游于暇日⁽⁶⁰⁾。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 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shù)⁽⁶¹⁾。望長安于日下⁽⁶²⁾，指吳會于云間⁽⁶³⁾。地勢極⁽⁶⁴⁾而南溟深⁽⁶⁵⁾，天柱高而北辰遠⁽⁶⁶⁾。關(guān)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⁶⁷⁾; 萍水相逢⁽⁶⁸⁾，盡是他鄉(xiāng)之客。懷帝閽而不見⁽⁶⁹⁾，奉宣室以何年⁽⁷⁰⁾。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⁷¹⁾; 馮唐易老⁽⁷²⁾，李廣難封⁽⁷³⁾。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 竄梁鴻于海曲⁽⁷⁴⁾，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⁷⁵⁾，達人知命⁽⁷⁶⁾。老當(dāng)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⁷⁷⁾。酌貪泉而覺爽⁽⁷⁸⁾，處涸轍以猶歡⁽⁷⁹⁾。北海雖賒，扶搖可接⁽⁸⁰⁾;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⁸¹⁾。孟嘗高潔⁽⁸²⁾，空余報國之情； 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⁸³⁾!

勃，三尺微命⁽⁸⁴⁾，一介書生⁽⁸⁵⁾。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⁸⁶⁾; 有懷投筆⁽⁸⁷⁾，慕宗慤之長風(fēng)⁽⁸⁸⁾。舍簪笏于百齡⁽⁸⁹⁾，奉晨昏于萬里⁽⁹⁰⁾。非謝家之寶樹⁽⁹¹⁾，接孟氏之芳鄰⁽⁹²⁾。他日趨庭⁽⁹³⁾，叨陪鯉對⁽⁹⁴⁾; 今晨捧袂⁽⁹⁵⁾，喜托龍門⁽⁹⁶⁾。楊意不逢，撫凌云而自惜⁽⁹⁷⁾; 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⁹⁸⁾。嗚呼！ 勝地不常⁽⁹⁹⁾，盛筵難再； 蘭亭已矣⁽¹⁰⁰⁾，梓澤丘墟⁽¹⁰¹⁾。臨別贈言⁽¹⁰²⁾，幸承恩于偉餞； 登高作賦，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¹⁰³⁾;一言均賦⁽¹⁰⁴⁾，四韻俱成⁽¹⁰⁵⁾。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¹⁰⁶⁾：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¹⁰⁷⁾。

畫棟朝飛南浦云⁽¹⁰⁸⁾，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¹⁰⁹⁾。

閣中帝子今何在？ 檻外長江空自流！

〔注釋〕 (1)南昌： 漢豫章郡縣名，又是郡治所在地，所以稱“故郡”。洪都： 唐代把豫章郡改為洪州，在洪州設(shè)都督府，所以叫“新府”。(2)翼、軫(zhěn )： 都是二十八宿之一。傳說在楚的上空。分： 分野。古代天文學(xué)家將地面上的區(qū)域和星空的劃分對應(yīng)起來，即地面上的某處可以在星空中找到某一對應(yīng)的范圍，稱為分野。豫章郡古屬楚國地，當(dāng)翼、軫二星的分野。(3)衡、廬： 指衡山和廬山。(4)襟：衣襟，衣領(lǐng)。領(lǐng)在衣之上部。襟三江： 即處在三江之上。帶： 衣帶。南昌處五湖之中，如被帶束。帶五湖： 即以五湖為帶之意。三江、五湖：泛指南昌附近江湖。(5)控蠻荊： 控制楚地。蠻荊： 古楚地，現(xiàn)湖北、湖南一帶。引甌越： 接引浙江一帶。古東越境內(nèi)有甌江，故稱甌越。由于甌越更遠，所以稱“引”。(6)物華天寶： 人間物產(chǎn)的精華，煥發(fā)為天上的寶氣。故事見《晉書·張華傳》： 晉武帝時，牛、斗之間常有紫氣照射，張華問雷煥： “是何祥瑞？ ”雷煥曰： “乃寶劍之精”，后雷煥作豫章豐城縣令，掘監(jiān)獄地基，得寶劍兩把，一名龍泉，一名太阿。后二劍沒入水中，化為雙龍，故曰： “龍光射牛斗之墟”。牛、斗： 均二十八宿之一。墟： 地域，此指星座所在之處。(7)徐孺： 即徐孺子，名穉。東漢豫章南昌人，品行高潔。陳蕃為豫章太守，不接賓客，只接待徐孺子，并特置一榻供他臥宿，他走了就把榻掛起來。下陳蕃之榻：使陳蕃之榻放下來。(8)雄州： 大州，指洪州。霧列： 象霧那樣四處彌漫。(9)俊采： 有才能的人才。星馳： 象流星一樣奔馳。(10)臺： 城樓。隍： 護城溝，有水叫池，無水叫隍。臺隍： 這里指代南昌城。枕：壓，據(jù)。夷夏之交： 南方和中原地區(qū)的交界之處。(11)賓主： 指客人和主人閻都督。盡東南之美： 包括了東南所有的才俊。盡： 動詞。(12)都督閻公： 洪州都督府都督閻某，名不可考。雅望： 公正的聲望。(13)棨(qǐ)戟： 都督的儀仗，有衣之戟。遙臨： 從遙遠的地方光臨。(14)宇文： 宇文鈞，新任澧州牧，故稱新州。懿： 美德。范： 楷模。(15)襜(chān )帷： 車上遮車的帷幕，這里指代刺史所乘之車。暫駐： 暫時停駐在這里。(16)十旬： 十日為一旬。休暇： 休息。當(dāng)時制度，官吏每十天休沐一日，每逢旬日，百官退值休沐，稱旬休，后來稱為旬假。(17)勝友： 才能俊異的朋友。如云： 形容眾多。(18)騰蛟起鳳： 形容文章之美，象蛟龍騰空，象鳳凰飛起。(19)孟學(xué)士： 當(dāng)時座上客。學(xué)士： 掌著述的官。唐設(shè)弘文館、崇文館，皆有學(xué)士。詞宗： 詞章的宗師，文壇的領(lǐng)袖。(20)紫電青霜： 寶劍名。梁·蕭明《與王僧辯書》有句： “紫電青霜，無非武庫之兵”。(21)王將軍： 當(dāng)時座上客。武庫： 收藏武器的倉庫。此指王將軍胸中的韜略。(22)躬： 親身。勝餞： 盛大的餞別宴會。(23)維： 文言助詞。序： 時序。三秋： 秋季有三個月，稱孟秋、仲秋、季秋。三秋等于說九月(季秋)。(24)潦水：淤積的雨水。寒潭： 深冷的水塘。(25)煙光凝： 煙霧在陽光照射下似乎凝聚不動。(26)儼： 昂首前進的樣子。驂騑： 駕車的馬。上路： 大路。(27)崇阿： 高的山陵。(28)帝子： 指滕王李元嬰。唐高祖李淵之子。洲： 指滕王閣前的沙洲。(29)得：得見。仙人： 指滕王。舊館： 指滕王閣。(30)翠： 指翠綠色的琉璃瓦。(31)飛閣流丹： 架空的閣道，丹彩飛流。(32)無地： 無底的深淵。(33)鶴?。?鶴所棲的汀。汀： 水邊平地。鳧渚： 野鴨所聚處的小洲。渚： 水中小洲。(34)窮島嶼之縈回：指汀渚分布島嶼間，縈回曲折之極。窮： 極。(35)列岡巒之體勢： 指宏麗的建筑，與山巒高低的體勢相稱。(36)披： 開。繡闥(tà)： 繪飾華美的門。闥： 小門。(37)俯： 俯視。雕甍(méng )：雕飾的屋脊。甍： 屋脊。(38)山原： 山嶺平原。曠： 遠，空闊。盈視： 極目所視。其： 而。(39)川澤： 河流湖澤。盱(xū)： 大。駭矚： 駭其所矚，對于看到的景物十分驚奇。駭： 驚奇。矚： 矚目。(40)閭閻： 里巷的門，這里借指住宅。撲地： 滿地，遍地。(41)鐘鳴鼎食之家： 唐代士族大家，鳴鐘就食，食皆用鼎盛。這里泛指士族大家。(42)舸(gě)： 大船。艦： 戰(zhàn)船，四周加釘木板，以防矢石。彌津： 遍及渡口。(43)青雀黃龍： 船名，意謂船的形狀如青雀、黃龍。軸： 通作舳(zhú)，船后持舵的地方。這里代船。(44)虹銷雨霽： 指云氣消散，雨過天晴。(45)彩：色彩。區(qū)： 區(qū)域。(46)鶩： 野鴨。(47)彭蠡： 鄱陽湖的古名。(48)斷：止。衡陽： 今湖南省衡陽縣。相傳衡陽有回雁峰，雁至此不再南飛，遇春而回。浦： 水邊。(49)遙襟： 遠大的胸懷。俯暢： 因登高俯視而胸襟舒暢。(50)逸興： 飄逸的興致。遄： 急速，很快地。(51)爽：參差不齊?；[： 指簫管之類的樂器。發(fā)：發(fā)出聲音。(52)纖歌：纖細的歌聲。凝： 停滯。白云遏： 指流動的白云被歌聲所阻住。語見《列子·湯問》，秦青唱歌時“撫節(jié)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云”。(53)睢園： 西漢時梁孝王劉武在睢陽(今河南商丘縣南)所筑的菟園。其中有很多竹子，梁孝王和一些文士在其中飲酒賦詩。(54)彭澤之樽：彭澤令陶淵明的酒杯。(55)鄴： 魏都。朱華： 指曹植《公宴》詩中“朱華冒綠池”之句。李善注： “朱華，芙蓉。”鄴水朱華： 是說與會文人都有曹子建的才能。(56)臨川： 指晉代書法家王羲之。臨川，今江西臨川縣西，王羲之曾經(jīng)做過臨川太守。(57)四美： 指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具： 全部具備。(58)二難并： 賢主、嘉賓難得并具。(59)睇眄(di mian )： 都是看的意思。中天： 半天空。(60)極： 盡情地。暇日： 閑暇的日子。(61)盈虛： 月滿曰盈，月虧曰虛。這里指成敗。數(shù)：運數(shù)，即命運。(62)望長安于日下： 從滕王閣上往西北遠望長安，如在日下。(63)指吳會于云間： 往東指示吳會，如在云中。(64)地勢極：地勢盡于東南。(65)南溟：南海。(66)天柱： 《神異經(jīng)》云，“昆侖之上有銅柱焉，其高入天，名曰天柱?！北背剑?北極星。這里天柱、北辰皆暗指國君、朝廷。(67)失路之人： 走投無路的人，作者自指。(68)萍水相逢： 象萍浮水面，時聚時散，雖偶然相逢，又各自東西。(69)帝閽：為天帝看門的人。這里指君王的宮門，引申指朝廷。屈原《離騷》：“吾令帝閽開關(guān)兮，倚閶闔而望予?！?70)奉： 侍奉。宣室： 漢未央宮正殿。漢文帝時，賈誼遷謫為長沙王太傅，四年后，文帝把他征回長安，召見于宣室。(71)舛： 不順利。(72)馮唐： 西漢文帝時為中郎署長，車騎都尉，景帝時出為楚相。武帝時，求賢良，馮唐被舉薦，但年已九十多，不能任職。這里是說自己也會象馮唐一樣漸漸老去。(73)李廣：西漢將領(lǐng)，多次抗擊匈奴有功，但始終沒有封侯。(74)竄梁鴻于海曲： 使梁鴻竄于海曲。竄：逃隱。海曲： 海濱之地。據(jù)《后漢書·逸民傳》，梁鴻字伯鸞，和妻孟光隱居霸陵山中。他在過洛陽時，作《五噫》之歌，漢章帝聽了很不高興，四處找他，他便改易名姓，與妻逃居于齊魯濱海之處。(75)安貧： 安于貧困。(76)達人：通達事理的人。知命：知道自己的命運。(77)且： 將。不墜： 不減弱。青云之志： 高潔的志向。(78)貪泉： 在廣州附近石門。傳說人一飲泉水，就會貪得無厭。覺爽： 覺得神清目爽。(79)涸轍： 典出《莊子·外物》。鮒魚陷入將干涸的車轍中，比喻陷于困境。(80)賒： 遠。扶搖： 旋風(fēng)。(81)東隅： 指日出之處，這里表示“早上” ，引申為青春。桑榆： 指日落之處，這里表示“傍晚” ，引申為晚年。(82)孟嘗： 字伯周，東漢人，操行高潔。漢順帝時為廣東合浦太守，后因病辭職?；傅蹠r，尚書楊喬上書推薦孟嘗，但終未被任用，年七十而死。(83)阮籍猖狂： 指阮籍放任而不拘禮法。窮途之哭： 阮籍駕車出游，常隨馬所走，途窮而痛哭。(84)三尺：指身長三尺。微命： 身命低微。(85)一介： 一個。(86)終軍： 字子云，西漢人。二十多歲時，出使南越，請受長纓，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等： 等于。弱冠： 二十歲。(87)投筆： 東漢班超，曾投筆從戎，通西域有功，封定遠侯。(88)宗慤(que)： 字元干，南朝宋時人。年少時，叔父問他有什么志向，他說“愿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后官至將軍。(89)簪： 封建社會士大夫用的冠簪。笏(hu )： 仕宦者手執(zhí)的手版。百齡： 百歲，一輩子的意思。(90)奉晨昏： 指奉侍父母。(91)謝家之寶樹： 《世說新語·語言》載，謝安有一次問他的子侄輩，為什么人們總希望小孩子成材？謝玄回答說： “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于庭階耳?！边@里的寶樹，即謝玄說的芝蘭玉樹，都用以比喻好的子弟。(92)孟氏之芳鄰： 孟子母親為了培養(yǎng)孟子的思想品德，曾三次遷移住處，最后定居在學(xué)宮附近。(93)他日： 猶言來日。趨庭： 指到父親跟前。(94)叨(tao)： 謙詞，有愧于。鯉： 孔子的兒子，字伯魚，孔鯉于庭前受教于其父。見《論語·季氏》。(95)捧袂(mei)： 舉起雙袖作揖，表示對長者的恭敬。(96)龍門： 在今山西省河津縣西北，相傳為禹所鑿，江海魚集龍門下，登者化龍。東漢時李膺，為人峻整嚴謹，以聲名自高，士有被他容接的，名為登龍門。托龍門： 即登龍門之意。(97)楊意： 漢武帝時狗監(jiān)楊得意，曾推薦司馬相如作賦。凌云： 司馬相如《大人賦》，武帝讀了飄飄然有凌云之氣。這里的“凌云” ，指自己的文章。(98)鍾期： 鍾子期，伯牙鼓琴時的知音者。流水： 《列子·湯問》載，“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鍾子期曰： ‘善哉！ 洋洋兮若江河?！?99)勝地不常： 指這樣的好地方不能常來。(100)蘭亭： 在今浙江省紹興縣西南，地名蘭渚，亦名蘭上里，有亭曰蘭亭。晉穆帝永和九年(353)三月三日上巳節(jié)，王羲之與孫統(tǒng)、孫綽等四十一人宴集于此。已矣： 指已經(jīng)成為歷史的陳跡了。(101)梓澤： 即晉石崇之金谷園，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市西北。丘墟： 指空虛荒蕪之地。(102)贈言： 指此序。(103)疏： 條陳，引申為寫。短引： 短序。引： 引言，序。(104)一言均賦： 每人都賦詩一首。(105)四韻： 即八句。(106)灑潘江、傾陸海： 意謂盡量地抒發(fā)才能。鐘嶸《詩品》： “陸(機)才如海，潘(岳)才如江”。云爾： 語氣助詞，用在句尾，表示述說完了。(107)佩玉、鳴鸞： 都是舞女身上的裝飾。這里代指舞女。(108)南浦： 地名，在今江西南昌西南。(109)物換星移： 四季運行，景物變換。

〔鑒賞〕從六朝到初唐，駢體文統(tǒng)治了文壇。這種文章多數(shù)在內(nèi)容上虛假、空洞、頹靡，形式上講究對偶聲韻，大量使典用事，濫用華辭麗藻，因而被后人批評為“繡繪雕琢”的“無用之文”。但是，在眾多的駢文作家中，不乏有才華的人物； 駢體作品，也頗有值得一讀的佳篇。一些優(yōu)秀的駢文，在嚴格的形式束縛之中，使用了鋪排、描摹、敘事、抒情等技巧，發(fā)揮了漢語文特有的對偶、聲韻、事典、辭藻等表現(xiàn)手段，成為摹寫生動、情致宛然、和諧可誦的好作品。王勃的《滕王閣序》，就是這樣的一篇代表作。王勃是初唐“四杰”之一。初唐是社會大變動時期，不少出身寒微的知識分子靠政能文才飛黃騰達，直抵卿相； 但王勃雖才華早著，卻仕途坎坷。他十四歲舉幽素科，授朝散郎，做沛王府修撰。以后兩次得罪，后一次遇赦免死。其父王福疇也受累貶官南海。他到南方省親，渡海溺水，驚悸而死，年僅二十七歲。他才氣橫溢，文名早著，寫詩力圖改變六朝以來“爭構(gòu)纖微，競為雕刻”的弊風(fēng)(楊炯《王子安集序》)，開唐詩繁榮的先聲； 著文雖沿襲駢儷余習(xí)，但亦見新變，有些篇章已做到情真意切，清麗可喜?！峨蹰w序》全稱《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是他赴南海省父，路出洪州(今南昌市)，參與都督閻某在滕王閣上舉行的飲宴而作，是古今傳誦的駢文名篇。

登高感懷，是中國古代文學(xué)的傳統(tǒng)主題； 宴飲作序，是當(dāng)時文人的習(xí)俗。但是，許許多多這類題材的作品，內(nèi)容空洞，陳陳相因，以華辭麗藻來文飾無病呻吟，值得一讀的不多。王勃的《滕王閣序》，雖然通篇用駢偶，詞采相當(dāng)絢麗，格式非常嚴整，但內(nèi)容充實，富于真實的感情，敘事清晰而生動，描寫景物有詩情畫意，并不給人雕琢柔靡的印象。文章先從洪州地理形勢寫起：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蓖醪獮殡蹰w飲宴作序，一開始不寫樓臺，也不寫宴會，先宕開一步，寫滕王閣所在的洪州襟江帶湖、控荊引越的形勢，境界開闊，落筆不俗。接著，他用駢文鋪排事典的技巧，歷敘當(dāng)?shù)匚锂a(chǎn)珍異、人物薈萃、宴會樓臺的地勢、與宴賓主的才德，層層鋪寫，把讀者引向了高朋勝餞的集會，扣緊了餞宴的題目。滕王閣本是初唐時高祖子滕王李元嬰官洪州都督時所建，在章江門城上。危樓高聳，下臨贛江，遠覽山川，俯瞰城府。后經(jīng)改建，被稱為“江西第一樓” ，為一郡游覽的勝地。王勃躬逢盛會，在寫到宴集的盛大之后，并不粘著題目，再宕開一步，另起端緒，以充滿詩情的文筆，描寫了滕王閣的壯麗及其周圍的風(fēng)光。古代的宴集序這種文體，是一種記敘文，也往往是宴會上集體作詩的說明書。王勃是個有才氣的詩人，他帶著詩情寫樓臺景物，文字宛如辭采明麗的散文詩。他在這里打破了一般駢文敘寫風(fēng)物時雕琢藻飾、模山范水的舊格，把豪放超逸的情致，融入綺麗的詞采和生動的描繪之中，帶著讀者趨名樓、登高閣，覽觀樓臺的壯麗，山川的曠遠，市井的繁華，舟楫的眾多，點綴以漁歌、雁聲，描繪出一幅色彩鮮明、情景交融的畫圖。他用了駢句，但語氣奔放而自然； 他又著重辭采藻飾，但表現(xiàn)得生動而和諧?！傲仕M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寫出充滿秋意的晚景： 清明的湖水與紫色的暮靄造成了色彩的對比； 近水與遠山形成了景物的層次； 一個“寒”字又突出了山川給人的清爽感覺。寫樓臺，僅用“層臺聳翠，上出重霄； 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十六個字，以夸飾筆法突出危樓入云的壯觀，用生動描摹表現(xiàn)檐翼如飛，丹彩欲流。這十六個字精采廉悍地復(fù)現(xiàn)了滕王閣的氣勢形貌。后面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更是千古名句。相傳都督閻某舉辦飲宴，本擬讓子婿孟學(xué)士作序，并早經(jīng)宿構(gòu)； 謙讓眾賓，王勃不知推辭，惹得主人大怒，拂衣而去。后來聽說寫出“落霞”兩句，閻某矍然而起，說： “此真天才，當(dāng)垂不朽矣?！边@個傳說，出自小說家言，不必是實，但卻可見這兩句文章的警辟卓異。前人寫到水天(或天地)相接景象的很不少，著名的如晉袁宏《東征賦》： “即云似嶺，望水若天?！绷簠蔷杜c朱元思書》： “風(fēng)煙俱凈，天山共色?！绷涸凼捓[《蕩婦秋思賦》： “天與水兮相逼，山與云兮共色?！倍醪堰@種景象凝聚到一雙對句的下句，描繪出一個曠遠的背景，在這水天一色的一片青碧之中，點綴以紅霞、白鷺，構(gòu)成色彩明麗的畫面。前人又曾指出，王勃的句法，出自庾信《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边@類句式在王勃前還有不少，如后魏釋僧懿《平心露布》： “旌旗共云漢齊高，鋒鍔共霜天比凈?！?《唐德州長壽寺舍利碑》： “浮云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巖桂分叢”，等等，但這些句子都顯得雕鑿造作，形象也不如王勃的優(yōu)美動人。例如庾信描寫落花與馬射隊伍中繪著芝草的車蓋齊飛，聯(lián)想就很欠自然。王勃寫紅霞在天上飄動，白鷺在紅霞中翱翔，造成藍天上一紅一白的色彩對照； 無生命的晚霞與有生命的飛鳥并舉，構(gòu)成的畫面更為明麗鮮活。前人評王勃文，說是“篇篇結(jié)綠，語語連珠，胸?zé)o儉思，腕有余藻” (《鐵立文起》)。就拿這一段寫景文字來說，雖然用了偶對辭彩，但已相當(dāng)自然流利，絢麗的文辭、工整的對偶，有助于文意的表達，是當(dāng)?shù)闷疬@個評價的。如果文章按此敷寫下去，在內(nèi)容上就會仍然局促于流連光景的陳規(guī)舊套。但王勃以大起大落的筆勢，由逸游的豪興陡轉(zhuǎn)入興盡悲來的感慨。他從自己的際遇引發(fā)出對人生的思索，從而使文章表達出更深厚的情意。他在寫了“遙襟俯暢，逸興遄飛”的興致之后，在“四美具，二難并”的詩酒歌管之中，忽發(fā)深沉的感傷。聞一多先生論到“四杰” ，說他們“年少而才高，官小而名大，行為都相當(dāng)浪漫，遭遇尤其悲慘” (《唐詩雜論·四杰》)。王勃在四個人中很有代表性。他本來處身新王朝的興盛時期，但已成為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矛盾的犧牲品。他的外露的才華和不羈的作風(fēng)，被時人攻擊為露才揚己、恃才傲物，因而為社會所不容。所以他的不遇之悲，是對社會的一種控訴，是對“盛世”之下的現(xiàn)實矛盾的一種揭露。他慨嘆宇宙無窮，表露出對人生短暫和功業(yè)不就的感傷； 他悲悼盈虛有數(shù)，表明了自己在“命運”面前的無能為力?！巴L安”以下四句，是說自己無力躋身朝廷，如今將流落南海。他把自己比擬為屈原； 屈原《楚辭·離騷》有句云： “吾令帝閽開關(guān)兮，倚閶闔而望予”。王勃卻說自己連守門的人都望不見。他又把自己比擬為賈誼； 賈誼遷謫長沙，終被漢文帝征回，召見于宣室。王勃慨嘆不知何時有這樣的機會。接著，他又列舉出馮唐、李廣、梁鴻等人作比，從各個方面說明自己的困頓處境。在這里，他表現(xiàn)出嗟卑嘆老的傷感和見機知命的消極。但是，感情又突然逆轉(zhuǎn)，他表示自己的壯懷白首不移，清操愈厲，困而彌堅。他又用了《莊子·逍遙游》典，說自己象大鵬鳥一樣，仍可乘飄風(fēng)扶搖直上九霄；他還用《漢書·馮異傳》上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說法，表示自己雖然早年失意，但仍懷著在后半生救世濟時的信心。這樣，他寫失意的悲哀，成為對時代的抨擊；他又寫積極的壯懷，表現(xiàn)出一種用世的樂觀精神。而他以跌宕之筆抒寫的這種內(nèi)心矛盾和痛苦，正展示了才智之士處困頓、受壓抑的精神面貌。所以，他的這種懷才不遇的感傷情懷，千百年來引起過許多人的共鳴。最后一段，歸結(jié)到自己的志向、旅程，對主人的知遇表示感謝，對盛大的宴餞表示依戀，恰恰照應(yīng)文章的開頭。首尾關(guān)聯(lián)，成為結(jié)構(gòu)嚴謹?shù)恼w。

《新唐書·文藝傳》概括唐文發(fā)展說：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余風(fēng)，絺句繪章，揣合低印，故王、楊(炯)為之伯?！彼魏檫~在《容齋四筆》中也曾指出，王勃“用駢儷作記、序、碑、碣，蓋一時體格如此”。但象王勃《滕王閣序》這樣的駢文，卻已表現(xiàn)出文體和文風(fēng)的新變，與六朝以來流行的駢文有很大的不同。這不只是由于他的才氣，更由于他在時代矛盾中獲得了對現(xiàn)實與人生的新的感受，新的認識。他把它們表現(xiàn)在文章中，就是駢文的僵化凝固的形式所束縛不住的。在他那些華麗的詞藻和繁多的事典中，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流麗自然的氣勢，迸發(fā)出真實純樸的心聲。在藝術(shù)上，這篇序有著駢文的一般缺點。如排比事典、牽扯古人，使古典知識不多的人難于了解。為了硬湊四六對句，把楊得意縮為楊意，把徐孺子略為徐孺，早已被前人指為措辭荒謬。文章重復(fù)、冗雜處也不少。但總的說來，這篇文章在藝術(shù)表現(xiàn)上有許多長處。全文以記敘為線索，條理清晰，首尾照應(yīng)，似乎是隨手注措，信筆寫來，但結(jié)構(gòu)層次井然，開合起伏多變化。描寫的生動，抒情的真摯，前面已分析到了，這里不再贅述。文章用了許多事典，一般都相當(dāng)貼切，而且運用得比較自然。文章用了不少絢麗的字句，但大多都很有表現(xiàn)力，沒有故作文飾和雕琢的弊病。文章基本使用偶體雙行的四六句式，但注意參差變化，不使人覺得刻板劃一，而能造成音節(jié)整齊，和諧可誦的效果。所以，王勃在這里如象戴著鎖鏈跳舞一樣，在駢體的束縛中表現(xiàn)了自己高超的技巧，盡量發(fā)揚了駢文藝術(shù)的積極方面，使文章具有較大的表現(xiàn)力。在文學(xué)史研究中，駢文一般被當(dāng)作形式主義的產(chǎn)物，很少受到重視。實際上，駢文是中國散文史上一份很值得注意的遺產(chǎn)。它把使用對偶、聲韻、事典、詞藻等表現(xiàn)手段的技巧片面地、畸形地發(fā)展了，使形式凝固化了，造成形式脫離了內(nèi)容； 但它對散文形式與藝術(shù)技巧的發(fā)展是有貢獻的。從六朝到初唐，駢文統(tǒng)治文壇幾百年； 后來散體“古文”興起，但駢文仍綿延不絕。許多有才華的文人在這上面窮盡精力，創(chuàng)造出不少藝術(shù)上的精品?！峨蹰w序》就是一例。韓愈一生中反對駢文最力，但他贊賞這篇序。他寫《新修滕王閣記》，說自甘列名王勃之后，還感到很“榮耀”。他的“古文”不廢偶對句法、儷語麗詞，早已有人指出他是吸取了六朝駢文的神髓的。柳宗元早年習(xí)駢文，這種素養(yǎng)對他以后寫“古文”大有益處。他的著名的《永州八記》就是駢散間行的。唐、宋名家散文，講究音節(jié)頓挫、聲調(diào)低昂、語氣緩急、句式短長，使文章聲情并茂，音調(diào)和諧； 又注重運用事典，使用詞藻，力求表達上凝練、深厚、生動、鮮明，如此等等，都有取于駢文的藝術(shù)經(jīng)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