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好事近》秦 觀

秦 觀

夢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云當(dāng)面化龍蛇，夭矯轉(zhuǎn)空碧^①。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注釋 ①夭矯：自由縱姿，騰躍變幻的樣子。

溪山春曉圖(局部)【宋】惠崇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這首詞是秦觀的名作，它的出名除了本身奇特的藝術(shù)風(fēng)格之外，最大原因是它與秦觀的死有關(guān)。在“詞讖”觀念比較盛行的古代，秦觀在夢中寫下“醉臥古藤陰下”，又最終逝世在藤州光華亭，這神秘的巧合讓古人覺得實在不可思議。秦觀的死也非常有傳奇色彩，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叢話》前集卷五〇：“《冷齋夜話》云：秦少游在處州，夢中作長短句曰：‘山路雨添花(詞略)。’后南遷，久之北歸，逗留于藤州，遂終于瘴江之上光華亭。時方醉起，以玉盂汲泉欲飲，笑視之而化。”《宋史》卷四四四《文苑》的秦觀本傳也采納了這種說法。這種神秘而風(fēng)雅的傳說，同這首詞的“詞讖”觀念一樣，表現(xiàn)了人們對秦觀死的深深惋惜。

據(jù)題下小序，這首詞是秦觀夢中所作，因此整首詞的風(fēng)格顯得極為奇特，陳廷焯說它“筆勢飛舞”(《詞則《別調(diào)集》)。詞中的景物描寫，有夢的奇詭與華麗，所表達(dá)的感情則顯得含蓄而隱約。能在夢中寫出這樣的詞作，可見秦觀本身造詣之高以及技巧之成熟。

上闋寫詞人在山中行走時的所見。頭兩句寫春雨中春路兩邊清新的春花，增添了滿山的春色。兩句話二十一個字，圍繞一個“春”字，描寫春路、春雨、春花、春山等意象，十分精練。兩句銜接處用一個“花”字重復(fù)，語勢回環(huán)，襯托出春意的柔美綿長。秦觀的好友晁說之《嵩山文集》卷八有詩《山行微雨對花，覺秦少游“山路雨添花”之語為佳，因有感于斯人》寫道“今日山行花畔語，故人佳句雨添花”，十分贊賞這兩句詞。

“行到”二句接著寫山行至深處的所見，作者不再寫別的景物，而是抓住了黃鸝和它的鳴叫，從畫面轉(zhuǎn)到了聲音?！靶械叫∠钐帯痹揪褪且环N“曲徑通幽處”的意境，作者突然加入千百黃鸝的鳴叫，達(dá)到了“鳥鳴山更幽”的效果。清人周濟(jì)說秦觀此詞“隱括一生”(《宋四家詞選》)，那么這一句話隱含的就是秦觀自己在人生路上的經(jīng)歷與心態(tài)。

下闋寫作者夢中醉臥古藤陰下的所見所感?！肮盘訇幭隆比匀皇墙永m(xù)前文，它是“小溪深處”某個地方。作者一路行來，微微有些倦意和醉意，于是躺在古藤陰下略作休息。“飛云當(dāng)面”是他仰面所見的天空景象。飄飛的白云當(dāng)面化作玉龍，在碧空中自由飛騰、盤旋，這一瑰麗的景象既是夢的特征，也符合作者醉后的思維。如果我們從心理學(xué)上來解析，化作玉龍而自由飛翔在天空的幻覺，是長期處在貶謫中的秦觀對無限自由的向往。

寫完了景色，最末要?dú)w結(jié)到自身。如果說前兩句的描繪有一種“鳳舞龍飛”的激越，那么最后兩句的描寫就顯得平靜而清空了?！肮盘訇帯边@一意象有種蒼茫的感覺。作者躺在古藤樹的樹陰之下，懷古想今，思緒萬千，醉意朦朧之中，他忘懷了現(xiàn)實中的自我。這兩句詞曾備受推崇，它所描繪的這種意境、所表達(dá)的這種人生感受，有無窮的意味。這種超脫、無我的境界，是對黑暗現(xiàn)實的消極反抗，是對自己生命的珍惜。

這首詞曾引起秦觀友人的許多感觸。蘇東坡于本詞后有“東坡跋尾”云：“供奉官儂君沔，居湖南，喜從遷客游，尤為呂元鈞所稱；又能誦少游事甚詳。為余道此詞，至流涕。乃錄本，使藏之?！庇贮S庭堅有“魯直跋少游《好事近》”云：“少游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斷腸句，只今唯有賀方回?！秉S庭堅稱道的賀方回“江南斷腸句”，是賀鑄著名的《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詞云：“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边@種意境，正可與秦觀的這首詞互相補(bǔ)充。

秦觀晚年曾自作挽詞，蘇軾《蘇軾文集》卷六八《書秦少游挽詞后》：“庚辰歲六月二十五日，予與少游相別于?？?，意色自若，與平日不少異。但自作挽詞一篇，人或怪之。予以謂少游齊死生，了物我，戲出此語，無足怪者。已而北歸，至藤州，以八月十二日，卒于光華亭上。嗚呼，豈亦自知當(dāng)然者耶，乃錄其詩云?！鼻赜^“齊生死，了物我”的思想，在這首夢中之作里，也有很清晰的體現(xiàn)。(姚蘇杰)

集評 清《周濟(jì)：“隱括一生，結(jié)句遂作藤州之讖。造語奇警，不似少游尋常手筆。(《宋四家詞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