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木蘭花慢》秦 觀

秦 觀

過秦淮曠望^①，迥蕭灑、絕纖塵。愛清景風蛩^②，吟鞭醉帽，時度疏林。秋來政情味淡^③，更一重煙水一重云。千古行人舊恨，盡應分付今人。漁村。望斷衡門^④。蘆荻浦、雁先聞。對觸目凄涼，紅凋岸蓼，翠減汀蘋。 憑高正千嶂黯，便無情、到此也銷魂。 江月知人念遠，上樓來照黃昏。

江山秋色圖(局部) 【宋】趙伯駒 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本詞編年，《秦觀集編年校注》定在元豐年間，以為是作者游金陵時作，“作者游金陵之詩文，《淮海集》中未載，此詞或是回訪王斿之作”，但是未考出具體時間。吳熊和主編《唐宋詞匯評》則編年在“元豐五年(1082)，秦觀溯江西上，謁蘇軾于黃州，途經(jīng)金陵賦此”，兩說并無直接矛盾，可互參。本詞《淮海集》未載，底本從宋趙聞禮《陽春白雪》卷一中錄出。

整首詞描繪了作者經(jīng)過金陵秦淮河時所見的景色及當時的所感所思，抒發(fā)一種清曠而凄涼的感情。上闋重在寫清幽之景和曠達之情。開篇“過秦淮”一語交代時間、地點，“曠望”二字既寫視野之空曠，也暗喻作者心情之舒暢，而“迥蕭灑、絕纖塵”正是這種景色與心情的雙重體現(xiàn)。這兩句的描繪，主要突出一種清空、潔凈的感受，以此來襯托作者內(nèi)心的平和、空明。“愛”字以下三句把重點略略轉到作者的心情上，但依然借寫景來表達。詞人看著這清新的景色，聽著風中隱約的蟋蟀聲，心情已非常舒暢，此時這一片疏林中，又有一些旅人、醉翁往來行走，更添一份平和安然。于是下二句的重點就在一個“淡”字上著筆?！扒飦怼秉c出具體的時間，為下文寫蕭瑟之感做好鋪墊，而此處用一“淡”字修飾，與“更一重煙水一重云”句共同表現(xiàn)出淡薄、迷離又悠遠的意境。從開篇到此，作者所寫景物的特色從清曠到平和再到淡薄、迷離.感情漸趨低沉。作者此時開始有了“行旅”的艱辛寂寞之感?！扒Ч判腥伺f恨，盡應分付今人”是說今人的客愁，正與古人一般。但作者用了一種夸張的修辭，說千百年來行旅的愁苦，仿佛都總和起來加給了現(xiàn)在的行人(也就是作者自己)，這體現(xiàn)了此時作者客愁之深。

到下闋，景色與感情越來越趨于凄涼蕭瑟。從“漁村。望斷衡門”二句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作者的觀察地點仍然在秦淮附近，或者是在秦淮河的客舟之上?！巴麛唷倍趾苡幸馑迹c上闋開篇“曠望”二字形成鮮明對比，可見作者感情變化的軌跡?！疤J獲浦、雁先聞”寫水邊的蘆荻花與空中秋雁的哀鳴，這是前人寫客愁的慣用意象，烘托出一種孤獨凄然的旅途滋味?！皩τ|目凄涼”句引領下文的全部景色描寫，“觸目”猶言滿目、處處，其實景物本不凄涼，是緣于作者內(nèi)心的凄涼而變得凄涼?！凹t凋岸蓼，翠減汀蘋”二句描寫秋天來臨之后，岸邊蓼草、浮萍的衰敗，“紅凋”“翠減”用詞極具婉約派特色?！皯{高”句寫從高處遠望群山時所見的暗淡凄迷的景象，作者視角似乎有了變動，轉向了更遠的地方。從下文看，觀察地點似乎是在“樓上”，這個樓既可能是水邊城樓，也可能是樓船之樓?！氨銦o情、到此也銷魂”直接寫作者內(nèi)心的感受：無情人也會銷魂，那么自己這樣的有情人只怕要更加斷魂了。最后“江月”二句尤其委婉?！澳钸h”一詞點明作者客愁的來由是因為想念遠方的家人，這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上文“望斷衡門”一句的含義，它實際上暗含著對家鄉(xiāng)的思念。江月似乎懂得人的心思，怕過分思家的旅客在高樓上覺得孤單，于是早早爬上樓頂?shù)奶炜?，來陪伴孤獨的旅人。這樣的月亮是多么體貼，可同時又多么令人傷感。孤獨之時，只有江月相伴，恰恰是極大孤獨的表現(xiàn)。

全詞的描寫非常細膩，無論是寫景還是抒情，都極具波折，給人無窮的回味。作者在寫景抒情時，注意二者的緊密融合，加之全篇文辭優(yōu)美，表達生動，具有一流婉約詞人的鮮明特色。孫兢《竹坡老人詞序》說：“蘇東坡辭勝乎情，柳耆卿情勝乎辭，辭情兼勝者，唯秦少游而已?！辈桓艺f秦觀高過蘇軾，但“辭情兼勝”一語，并不夸張。(姚蘇杰)

溪山清遠圖(局部)【宋】夏珪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