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叔青

一

盡管九龍尖沙嘴以東的新填海地，最近半年，先后完成了好幾家國際水準(zhǔn)的豪華酒店，用以招徠國外來的觀光游客，然而，以品味、年代、身分等級而論，九龍這些近年來由暴發(fā)的財團(tuán)支持下的新酒店，依然超不過香港文華酒店的優(yōu)雅矜貴。難怪有一百多年歷史的英國蘇富比拍賣公司，一年兩季，選擇了這家酒店，作為中國瓷器、文物的預(yù)展和拍賣的根據(jù)地。
五月一個小雨剛歇的黃昏，六點鐘不到，香港的勞斯萊斯幾乎全部出籠，不約而同地朝著文華酒店駛了過來。名車的主人們，全是應(yīng)了蘇富比拍賣公司的邀請。前來二樓康樂廳，參加瓷器預(yù)展酒會的本港名流雅士。
今年展賣仇炎之畢生的藏品，果真不同凡響。這位最近死在瑞士的中國人，生前獨具慧眼，早年從上海、香港，憑著他天生的審美觀，以及潛心鉆研之后，對瓷器的深刻認(rèn)識，為他的子孫留下了質(zhì)與量都足以傲世的藝術(shù)品，震動了全世界的同好。
近十多年來，以拍賣中國瓷器聞名于世的蘇富比公司，老謀深算，看準(zhǔn)香港驚人的購買能力，又抓住了收藏家希望中國文物回歸本土的心理，付了天文數(shù)字的保險費，將這批無懈可擊的藝術(shù)品運抵香港。下午這場預(yù)展酒會的慎重其事是可以預(yù)料的。為了防備香港每況愈下的治安，康樂廳門口站了兩個荷槍的警察，應(yīng)邀者必須憑請柬入場。
方月得知今晚到場的賓客均非等閑之輩，她特地從任職的博物館提早下班回家，頗費了點心把自己打扮得十分得體大方，捏著請柬姍姍到來。原來以為早到了，大廳里卻已盡是衣履風(fēng)流的紳士淑女，他們?yōu)榱艘欢贸鹧字木氖詹?，顯然比方月還心急，六點鐘不到，全出現(xiàn)了。方月從川流不息的侍者手中的銀盤，接過一杯紅酒，站在不顯眼的角落，一邊冷眼旁觀，心想這位充滿傳奇性的收藏家，果真具有無比的吸引力，除了本港的顯貴，還從世界各地招徠了無數(shù)著名的陶瓷收藏專家，賓客當(dāng)中，還不乏名重一時的權(quán)威歐洲大古董商。
方月認(rèn)出荷里活道幾個開古董店的老板，集雅齋的黃經(jīng)理、文珍閣的李先生，此時正圍住一位白發(fā)蒼蒼的外國紳士，使出渾身解數(shù)在攀交情。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勻出工夫來和她周旋，此時此刻，他們甚至連禮貌性的招呼都嫌浪費。
方月偶爾和朱琴喝茶，聽她形容此間的古董商參加倫敦的拍賣，為了私利，往往在拍賣會上失去理智地哄抬價錢，自相殘殺。這般人表面上笑容可掬，擺出藝術(shù)愛好者的姿態(tài)招搖。據(jù)這位一臉精明的上海太太說，其實同行之間彼此相互傾軋，實在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聽人說，最近朱琴也下海做古董生意了，比她大二十多歲的丈夫老病在床，朱琴不顧丈夫的反對，擅自開了保險箱，把丈夫一輩子的精心收藏取出來做起買賣，現(xiàn)在也跟著人家倫敦、紐約來回跑。
方月在人叢中發(fā)現(xiàn)了她。多時不見，只見朱琴臉上紅紅白白，打扮得更入時了。她旁邊站了一位一身珠翠的肥胖女人，正對著架子上一支綠紫鏤空的鴛鴦?wù)碇钢更c點，朱琴陪笑侍候一邊。方月認(rèn)出是楊士鵬的夫人，丈夫是此間的船業(yè)巨子，也是有名的粉彩官窯收藏家。早兩個月，有人看到朱琴和楊士鵬的機(jī)要秘書同進(jìn)同出，方月還以為同行中人故意糟塌朱琴，看這樣子，朱琴目的已然得逞。
受不了朱琴逢迎的嘴臉，方月轉(zhuǎn)過身，視線正巧落在門口閃入的唐衫老者身上，只見拍賣行的幾個工作人員親切過度地將老者簇?fù)砹诉M(jìn)來。
原來是吳遙邦中醫(yī)，此間著名的明瓷收藏家。上一回，他把藏品中元、明早期的白地清花瓷借給博物館展覽，為了編寫目錄，方月曾經(jīng)被接見過幾次，到他中環(huán)擁擠的診所，詢問一些資料上的疑問。
吳遙邦醫(yī)生灰綢唐衫施施然地過來，方月趕忙禮貌地朝他微笑。對方拿眼角掃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點眼熟，卻又很矜重地轉(zhuǎn)過去，逕自昂起頭，和他認(rèn)識的人周旋去了。方月本來預(yù)備打招呼的一朵笑，僵在臉上，只好訕訕地假裝欣賞瓷器，心中希望姚茫即時出現(xiàn)，免得她一人形單影只，局促在這名流云集的場合。
此次拍賣的焦點，集中在一只不及三寸高的明朝成化斗彩摹鳥高足杯，印刷精美的說明書上指出世上僅存的另一只現(xiàn)在保存在臺北的故宮博物館，驚嘆贊賞聲不時從圍觀的人群發(fā)出，方月無意去擠在人群中湊熱鬧，爭相傳觀這稀世之寶。
仇炎之生前所珍愛的其他數(shù)十件精品，端雅地擺在壓克力的透明陳列柜里，等待識者取出賞玩簽定。方月請工作人員拿出一只潔白如玉的白釉蓮子碗，小心翼翼地放到絨布上。
這兩年蘇富比的瓷器預(yù)展，方月每次躬逢其盛，多半由姚茫帶著，先要她除下手中的戒指，為的是怕碰裂胎薄如蛋殼的宮窯瓷。姚茫耐心地教她鑒定瓷胎、釉色，以及如何從紋飾圖案來辨識年代特征?，F(xiàn)在方月可以像模像樣地捧著價值連城的官窯，擺出一副鑒賞者的神氣，完全是姚茫一手調(diào)教出來的。
捧著這只底下有“大明正德年制”款的白釉蓮子碗，方月凝神看個仔細(xì)，發(fā)現(xiàn)碗內(nèi)浮著暗花細(xì)紋，倘若姚茫這時在身旁，一定會熟極如流地道出 “纏枝蕃蓮瓣紋” 一類術(shù)語。想到這，方月微微地笑了。

二

會結(jié)識姚茫，也許可以說是前緣注定的吧。前不久，方月陪他到大會堂聽京戲，楊宗保馬前驚艷，擅自和穆桂英私定終身，老父楊六郎怒不可遏，把兒子綁在轅門，眼看就要問斬，穆桂英聞訊急急趕來，楊六郎問她：“你小姐不在山東瀟灑，來此作甚？”
能唱幾句老生戲的姚茫，學(xué)著楊六郎的口氣，推推身邊的方月問道：
“你方月不在臺北瀟灑，來香港作甚？”
方月順口答：
“為認(rèn)識你而來的。”
暗黑中，姚茫似乎受了很大的震動，緊緊抓住方月的手，到終場時還不肯放。
三年多前，方月在沒有選擇余地的情況下，跟著前程以錦的丈夫移居香港。臺大工商管理系畢業(yè)的潘榮生，原在臺北花旗銀行貸款部任職，美國休士頓來的經(jīng)理納爾遜先生看中潘榮生的勤奮才干，說服他一起到香港來另組股票交易公司，靠著他自己的白皮膚在這殖民地上拉關(guān)系，業(yè)務(wù)由潘榮生打理，名義上是兩人同伙，事實上納爾遜是借著有工作狂熱癥的潘榮生替他打天下，讓他過一直想過而始終沒機(jī)會做老板的癮頭。
住進(jìn)銅鑼灣怡東酒店的第二天早晨，八點鐘不到，納爾遜從樓下打電話上來，潘榮生早已穿戴齊整，拎著新的公事包興沖沖下去。他坐在納爾遜的平治車子里，迎著香港早晨的陽光，迎著一整個世界的希望，來到中環(huán)康樂大廈四十二樓擺滿盆景的漂亮辦公室，潘榮生掏出梳子，理了一下被維多利亞海港的風(fēng)所吹亂的頭發(fā)，拿起桌上早巳等著他使用的電話，紐約華爾街的股票市場就要開市。湯瑪士·潘的工作不因地方的搬遷轉(zhuǎn)移而間斷。越洋電話接通了，他在這異地的辦公室一下子又找到了屬于他的位置，好像從來未曾離開過一樣。
方月卻找不到她所屬的位置，她一個人每天在鑼銅灣的人海之中飄浮著過了平生最恐怖的一個月。香港到處都是人，她可是舉目無親。熬到十一月底，總算搬入了半山巴丙頓道的公寓。她得一切從頭來起，這包括到附近小市場買一把鍋鏟、一打筷子。
白天她在小市場和多半長得精干瘦的廣東小販，彼此言語不通雞同鴨講，大聲吵嚷不休；晚上方月又得脫下沾著魚腥的家常服，換上丈夫指定的服飾，由他帶出去應(yīng)酬，香港、九龍各大酒店、會所去不完的雞尾酒會，山頂、渣甸山外國人家里開不完的宴會。
開始幾次，方月很為納爾遜家的宴會，那份荒誕神話般的色彩所迷。納爾遜太太是個精力充沛型的女人，隨丈夫的工作調(diào)到亞洲來之前，聽說還在休士頓一家律師樓做過事。她現(xiàn)在把過人的精力用來招待她丈夫商場往來的顧客、以及他們私人的朋友。每天在她渣甸山寬敞的花園洋房翻閱日歷，一年四季，納爾遜太太從來不漏過任何一個可資慶祝的中外節(jié)日。
圣誕夜，她特地從附近天主教中學(xué)，請來白衣銀冠的唱詩班，群集花園，站在星空下大唱《彌賽亞》。納爾遜太太連中國新年也熱烈慶祝，除夕夜，只見她通身一片紅，拖地紅綢旗袍，發(fā)際之間還插上一朵朵小紅絨花，她把家里也布置得像新房一般，古董店買來的八仙喜帳高懸門梁，也不知從哪兒弄來鄉(xiāng)下人做被面用的土紅大花布，用在圓桌上當(dāng)臺布，喜氣洋洋一片。每位客人前面水晶杯下還壓了個紅包，也真難為納爾遜太太這一份心思。
有一回方月接到一張淺綠色的請?zhí)瑧c祝圣派屈克日，請?zhí)献⒚髋e得穿綠色服飾，潘榮生來了香港之后，開始對西方的禮節(jié)習(xí)俗熟悉到令方月嘆服，他說這天是愛爾蘭人的節(jié)日，當(dāng)晚他戴條綠領(lǐng)帶夠了。
結(jié)果潘榮生突然出差到紐約，臨行囑咐方月一個人赴會，方月果真穿了件蘋果綠的麻質(zhì)洋裝。當(dāng)天晚上席設(shè)香港會所，那一陣子翻騰在此間外國人圈子和本港上流社會的一則大新聞，是這棟殖民者所建的百年建筑，雖然屢經(jīng)古跡保存委員會的陳情終于免不了拆除的命運。納爾遜太太一等客人坐定，舉起高腳水晶酒杯，傷感地表示這是她和好朋友們共聚香港會所的最后一晚。再過半個月，它將在無情的鏟除機(jī)摧殘之下，蕩然無存。在座的中、外賓客，無不跟著納爾遜太太唏噓不已。
方月拿起銀匙喝著特為圣派屈克日調(diào)制的綠色的湯，聽她左邊的美國可口可樂駐港經(jīng)理大談如何將這飲料傾銷亞洲落后國家的故事。右邊的理查·蔡，十足黃皮膚的英國人，以他流利已極的牛津英語，和他鄰坐紅頭發(fā)的洋女人抱怨中國大陸的骯臟與原始。
“……別的不去說它，理查，你一定住過白云賓館吧？” 紅頭發(fā)的女人音調(diào)高而刺耳：“新旅館，不是嗎？ 可是——喲，理查，房間里的窗簾，臟到——噢——”她做出無以形容欲嘔的神情。
方月一旁聽著，一下子覺得汗毛豎立，才四月天，冷氣實在開得太低了。耳邊理查·蔡興奮地附和，方月坐不住了，一個突如其來的觸動，她重重地放下喝湯的銀匙，推開高椅背的餐椅，在所有客人的瞪視下，猝然起身出去。
抱著突然之間覺得不舒服起來的胃，方月攀扶堅實無比的橡木樓梯扶手，一步步走上去，二樓大廳杳然無人，昏黃的老式水晶燈，照出大廳一片黯淡的輝煌。方月在角落一張橙黃色皮椅坐了下來。香港會所的全盛時期，她沒趕上，象征殖民地的階級、特權(quán)的這建筑，和臺北來的女小說家毫不相干。納爾遜太太和她的客人們此刻正關(guān)在綠絨窗簾重重的藍(lán)廳咀嚼最后的榮光，那個世界和方月毫無牽連，她走不進(jìn)去，也似乎從未曾興起走進(jìn)去的念頭。
方月支著頭，坐在這即將油盡燈枯的大廳，她只覺得前途茫茫。既然被迫到香港來，她總得在這地方找到憑藉活下去。雖說香港和臺灣僅一水之隔，方月卻有著身臨異國的惶然。記得臨離開臺北前的兩個晚上，文化圈相熟的朋友在新店小陶家為她送行，半打陳年紹興喝得大家酒酣耳熟，小陶一時興起，拖大伙兒到碧潭看月亮，躺在潭邊月光下看起來很干凈的小石子上，他們一口咬定方月此行吉多兇少，新的環(huán)境將會擴(kuò)展她的視界、豐富她的經(jīng)驗，大伙兒寄望方月到香港之后寫出更成熟的作品的同時，也對于她能夠跳出臺北小小的文化圈，無不承認(rèn)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可是，當(dāng)方月從巴丙頓道的家搭乘雙層巴士，沿著拐彎的山路回旋下去，那種眩暈的快感不再使她覺得新鮮時，又經(jīng)人介紹找到了一個會說幾句國語的鐘點女工，方月不必再到小市場和小販們比手劃腳，她變得無所事事。曾經(jīng)計畫以納爾遜太太和她生活方式為題材，預(yù)備寫一個中篇小說，也因提不起勁而擱筆丟在一邊。
最初幾個月，方月偶爾還寫點短文章回臺北，報道香港的文化活動，她拎著錄音機(jī)，老遠(yuǎn)跑到柴灣木屋，訪問紅極一時，后來染上毒癮潦倒不堪的粵曲紅伶，她也曾到九龍慈云山政府廉租屋，巴巴地爬上十二層樓梯，為僅有的廣東杖頭木偶的老藝人做特寫。邀稿的編輯從臺北來信，方月的香港民間藝人專稿，登出之后在臺灣起了不少的回響。遺憾的是，隔著海峽，方月聽不到對岸的掌聲。兩篇訪問稿寫下來，她已是意興闌珊。
當(dāng)方月不再每天下午主動地跑到天星碼頭買臺灣來的報紙，當(dāng)臺灣的一切對她都不再重要時，她每天早晨，躺在床上，怔怔地目送丈夫興致勃勃地上班去了。又是一天的開始，方月卻找不到理由起身，她拉起床單，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住，挺死一樣躺著，希望就此不再醒來。
正當(dāng)最絕望的時候，意外地從英文報紙的人事版，看到一則廣告，此間博物館的出版部有一個中文助理編輯的空額，條件之一是應(yīng)征者需要具有高度駕馭中文的能力，薪水卻給得出奇的低。方月好像在茫茫大海中，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株飄浮而來的水草，除了拚盡全力去攫取它，她別無選擇，香港已經(jīng)使她變得一無所有，一切必須從頭做起。
她從書架抽出自己出版的兩本短篇小說集，提著花了許多心思預(yù)備好的履歷，在應(yīng)征途中，從計程車前面的反光鏡，她看到自己的臉——一張自我嘲弄、卻又萬般無奈，比哭還難看的臉。
經(jīng)過幾回赴戰(zhàn)場一樣的口試、筆試，憑著她一手可圈可點的好中文，方月還是被錄取了。臺灣來的小有名氣的女作家，好不容易在香港這一異地找到了她所屬的位置，她總算占有了一張靠窗的寫字臺，開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涯，兩年的日子也在伏案抄寫之中被打發(fā)了。

三

方月把手中賞玩了許久的正德款白釉蓮子碗還回去，抬起頭，外邊街道已是暗黑一片，文華酒店對面四十八層高的康樂大廈，圓幢幢的窗只有少數(shù)還亮著燈，其中有一個關(guān)住她的丈夫。盡管紐約和香港時差十二個小時，丈夫辦公桌上的幾只電話，此起彼落，還是在響。潘榮生敏捷地抓起話筒，向本港大戶報告紐約收市的最后價錢。他的聲音氣足響亮，斗志昂揚，經(jīng)過隔洋股票市場一天的搏殺，他的袖肘縐了，額頭上的短發(fā)因汗?jié)穸そY(jié)成一團(tuán)，然而，這兩年剛崛起的股市奇才湯瑪士·潘仍然不知疲倦為何物。
數(shù)不清有多少回，方月午夜夢回，發(fā)現(xiàn)另一半的床還是空著的，丈夫又把自己關(guān)在小小的書房，挑燈夜戰(zhàn)，研究他的股市行情，往往非至凌晨，不肯罷休。心情好的時候，方月還有興致向丈夫調(diào)侃，說他娶的是他工作，她寧愿丈夫到外邊結(jié)交女朋友，也不愿看他沒日沒夜地賣命。
“榮生，就當(dāng)你出去找別的女人戀愛吧，把碼還有時好時壞的時候，”方月說時似笑非笑，兩道清秀的眉卻蹙得緊緊的：“你總會和人家吵架，總會失戀，那時你也許還會記得我，還會記得有這個家——甚至你另外再去找人，青黃不接時，我多少還可以派上用場，墊墊空檔——”方月終于忍不住，蒙住臉，泣不成聲。
來香港之后，潘榮生的整個人，無論白天夜晚，完完全全地被他的工作所占據(jù)，方月自知無力摧毀阻擋在他們之間的敵人。如果企圖把丈夫從他的工作搶過來，失敗的注定是方月，而且她深知丈夫的性格，他會為此而恨她一輩子。
潘榮生抱住妻子哭泣的肩，多少有點悔意，他承認(rèn)冷落了方月，尤其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公司剛站穩(wěn)腳，還是千頭萬緒，老有做不完的事，他說。他要求方月再忍耐一陣，情況一定好轉(zhuǎn)。潘榮生最后向方月保證，明天去找納爾遜談判，要他多聘請一個人來分擔(dān)工作。
遺憾的是情況并沒有如潘榮生預(yù)言的好轉(zhuǎn)。方月不得不承認(rèn)，丈夫的野心、對工作的狂熱，是一種疾病，一種頑冥不靈、無藥可醫(yī)的疾病，盡管潘榮生振振有辭地為自己辯護(hù)，他以一種就事論事的態(tài)度告訴方月，如果想在這凡事以金錢、成功來衡量的香港社會生存，他必須以命相拚，別無他法。
方月怔怔地望著突然之間變得十分陌生的丈夫。新婚不久，方月坐在床頭，連為丈夫折疊剛洗好的襪子，心里都會充滿柔情蜜意的那段日子，現(xiàn)在想想，竟如隔世之遙。
酒會都快近尾聲了，姚茫早應(yīng)該來了，方月返過身去，在逐漸稀疏的人群中找尋他。姚茫果然從一大群碧眼紅發(fā)的洋人當(dāng)中，朝她舉了舉杯，咧嘴笑笑?！氨娎飳にО俣龋嚾换厥?，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姚茫顯然來了有好一會了，他立在那兒，等著方月回頭去發(fā)現(xiàn)他，他知道她遲早會轉(zhuǎn)過頭來的。四目交接，方月只覺得心魂蕩漾，有如第一次約會一樣。
一陣熟悉的煙草焦香味迎面撲鼻而來，“考你一考！”是方月等了半個晚上的聲音：“別翻目錄，也不準(zhǔn)看盤底，”來人把一只龍泉雙魚小盤放到方月面前：“說一說這只小盤的年代，出自哪個窯？ 特征是什么？”
姚茫就在她身后，站得那么近，連呼吸都清晰可聞，方月把玩那只龍泉小盤，像平時撫弄姚茫那雙肉多、綿綿的男人的手。
“這么晚——”
“嗯，回去了一趟，薄扶林道塞車，路上耽擱了——”
“喲，下了班回去又出來的？ 難怪——”
“嗯，讓你久等。”
人多的地方，他們多半不太說話，只用眼睛來交談，特別像晚上這種場合，姚茫熟人很多。
“哎，姚先生，”果真有人上前搭訕：“您好，幾時來的？上回您到我小店里來，不巧出門了，怠慢得很！”
“不礙事，那天湊巧順路，進(jìn)去轉(zhuǎn)了一下，你兩個伙計，看來都很能干?！?br>“姚先生過獎、過獎——”
這位一臉和氣的王老板，據(jù)說還讀了兩年上海圣約翰大學(xué)，四九年孑然一身跑到香港來，初初潦倒了好幾年，后來不知向誰籌了資本，進(jìn)了古董這一行，現(xiàn)在海運大廈的“三友齋”是他開的，憑他早年的英語底子，賣的是洋裝貨，主要做游客生意。
姚茫的律師樓和此間同行的外國人很有來往，幾個外國律師太太，打聽出姚茫是個收藏家，光是他的德化窯一項，就曾被一家很夠水準(zhǔn)的藝術(shù)雜志專欄報道。洋太太們紛紛請他當(dāng)顧問，介紹可靠的店家。姚茫隨口提及這家“三友齋”,洋太太們無不趨之若鶩，幾年下來，王老板這家店，在上流社會的交際圈里，居然還出了名。
王老板希望姚茫照規(guī)矩取傭金，他把這提議說了，姚茫咬著煙斗，皺眉灑然一笑，說聲：
“舉手之勞，王老板何必斤斤計較?！?br>把個王老板感激得涕泣淚零，為了表示知恩相報，手上一拿到真正上品的官窯瓷，王老板一定驅(qū)車過海，親自捧到姚茫摩星嶺道的家，由他第一個過目。
“聽說王老板大陸去了，怎么樣？此行大有斬獲吧？!”
“姚先生，昨天到家得晚，挪不出空上您那兒，我正想找您跟您說呢——”突然壓低了聲音，左顧右盼了一下，和姚茫神秘地低語了起來。方月識趣地讓開了一點，由他說悄悄話去。
流行在古董圈子里的傳奇，方月時有所聞，大陸這兩年對外開放，常聽此間做古董生意的人津津樂道，如何以二十元人民幣的代價，在北京天壇的文物商店購得一對無款的渣斗，結(jié)果竟然是康熙的粉彩，或者上海友誼商店如何看走眼，真正漢代出土的玉鉤，標(biāo)的竟是光緒仿制品的價錢。這般人諸如此類，大聲渲染他們的奇遇，眩耀難得的機(jī)緣，另外好些不合法的勾當(dāng)，則被他們狡獪地隱去；例如勾結(jié)大陸里邊識貨的人，施予小惠，派他們到民間鄉(xiāng)下搜購上代遺留的古物，以高于文物商店收購的價錢購取而來，再買通海關(guān)走私到香港來。萬一消息泄露，同行的人由眼紅而中傷，他們索性嚷開來：
“嘿，好東西留在里頭，還不是被糟塌了？! 這兩天我還聽說一件事，有個同行出錢給人到鄉(xiāng)下找東西，這回在安徽歙縣的窮村莊，看見一個老太婆坐在門口剪鞋樣，仔細(xì)湊前一看，原來剪的是幅宋朝的絹畫，后來一查，老太婆的祖先做過翰林，家道沒落了，老太婆大字也不識一個，誰曉得多少國寶真跡被她剪鞋樣剪掉了？”
說話的人說到最后，還挺了挺胸，振振有詞：“我這是替咱中國人搶救文化遺產(chǎn)，你們這些人，少說兩句吧，哼！”
這一來，聽的人面面相覷，無法再置一詞。
姚茫好不容易打發(fā)了王老板。
“看樣子，他此行大有收獲吧？”方月問。
“嗯，說是這趟弄出來一個雪花藍(lán)筆洗，底下還有宣德款。杭州附近鄉(xiāng)下找到的，莊稼人拿它來裝谷子喂小雞?！?br>方月吐吐舌頭，“沒有被打破，實在萬幸！”
姚茫淡淡地：“可不是嗎？”
他低下頭為自己的煙斗點火，方月看不清他的表情。這位明天就過五十歲生日的中年人，有太多的理由使方月對他眷戀不舍。為了今晚的酒會，姚茫特地回去換了一套深色的西裝。平時他總愛穿著瑞士的麻質(zhì)服飾，顏色淡雅，經(jīng)常屬于米色，灰藍(lán)一類的系統(tǒng)?？此撇恢庑揎棧鋵嵤怯眯拇钆涞姆?，穿在他身上，永遠(yuǎn)服貼舒適。姚茫傾側(cè)著兩鬢微霜的頭，優(yōu)雅地咬著煙斗，閑閑地把玩手中那只康熙豇豆紅印泥盒，臉上是一片對生命掙扎過的安適。
比起他來，潘榮生一副撩起袖子、隨時準(zhǔn)備戰(zhàn)斗的樣子，就顯得粗蠢得多了。
和姚茫相識，也快有兩年了吧，方月初到博物館當(dāng)助理編輯，第一件差事就是協(xié)助編《凝趣雅集》的展覽目錄。這個由一小攝真正雅好陶瓷的收藏家所組成的會，應(yīng)博物館的邀請，會員拿出具有代表性的藏品，聯(lián)合做了個《歷代陶瓷展覽》。既然參展者均屬有社會地位的雅士，又事關(guān)中國藝術(shù)史，他們對目錄的編排極盡慎重與講究之能事。收藏之外還做點研究工作的姚茫被推派為榮譽編輯，幫助博物館澄清一些編務(wù)上的疑問。
幾次公事上的接觸，姚茫對中國文物藝術(shù)的豐富知識，頗使方月折服，心性高強的她，為了不愿顯得太過淺薄無知，開始從左派書局抱回來大量的陶瓷、藝術(shù)史一類的書籍，還強迫自己去讀《文物》、《考古》這類冷僻專門的期刊。有好長一段時間，潘榮生關(guān)在小書房挑燈夜戰(zhàn)，研讀他的股市情報，方月則卷縮在床上，就著燈光，心無旁鶩地惡補她的藝術(shù)史，兩人居然相安無事地過了半年。
姚茫覺察出方月有心向?qū)W，他帶她出入幾位收藏家的家去欣賞博物館級的藝術(shù)品，每一個月一次《凝趣雅集》設(shè)在福臨門酒樓的魚翅席上，他也偶爾請方月列席。每個星期天的早晨，姚茫習(xí)慣去逛逛古董店聚集的荷里活道、摩羅街，方月希望和他一起去。
“不太好吧？ 星期天應(yīng)該在家陪陪你先生?！?姚茫永遠(yuǎn)如此善解人意。
“如果榮生要我陪，那就好了?！狈皆掠挠牡貒@了一口氣。記得潘榮生獲知方月得到博物館的差事，他那副如釋重負(fù)，很高興以后妻子不會再騷擾他的樣子，使方月恨得癢癢的。她愈來愈感到丈夫和她，只不過是同住一間屋子的兩個陌生人。和姚茫頻頻約會見面，除了心靈上的寂寞之外，無疑是對丈夫冷落的一種報復(fù)。
那個星期天，同游荷里活道的收獲，是一個很識做的古董店老板，為了討好姚茫，慨然拿出一只清初粉彩喂鳥的小水杯，作為初識方月的見面禮，方月開心地捧回家去，有好幾天她撫摸著小水杯上精致的花紋，不忍釋手。
方月在她堆滿文物、瓷器書籍的辦公桌上，復(fù)信給臺北一家要為她的早期短篇小說結(jié)集出書的出版社朋友，她如此寫道：
“——大學(xué)時代把自己關(guān)在租來的小房間，對著稿紙喃喃自語，直至夜深猶不肯罷休的方月，已經(jīng)是一去不復(fù)返了。來了香港這幾年，總算為自己找到另一種生活方式，我現(xiàn)在開始弄瓷器，很時髦、很貴族的玩意兒，不過其中學(xué)問多多。這幾個月來，差點把摩羅街的階梯踩平了。也許有一天，真的被我從塵封的古物堆中，摸出一只正德香爐，則我將持寶衣錦還鄉(xiāng)，與老友把杯共賀——”

四

仇炎之的瓷器預(yù)展酒會已近尾聲，朱琴在等電梯時，才看到方月，熱絡(luò)地把她拉到一邊，挽著方月的胳膊問長問短。她向方月打聽博物館負(fù)責(zé)收購瓷器的是誰，還央求方月把那位同事的名字寫下來，小心地放入她的皮包，之后便把方月擱在一邊，扭著腰，過去拍了拍姚茫的肩膀：
“咳，姚先生，您這位大忙人，總算被我找到了?！闭衬伳伒纳虾Z，甜死人：“剛才在里頭，瞧您忙著哩，想找您指教指教，都沒得機(jī)會?！?br>“喔，是譚太，好久不見，譚先生的身體這一向好一點了吧？”
朱琴的丈夫老病之前，原是頗有點名氣的建筑商，喜歡收藏慈禧太后宮中的用品，姚茫多少和他有點來往。
“很好，謝謝您。哎，有一個小忙，想麻煩姚先生一下，不知您肯不肯幫？ 我有幾件德化觀音，想借您這位白釉專家的眼睛，為我覷覷——”
“譚太說哪兒話？ 你太客氣了——”
“喏，這是我的名片，上頭有我寫字樓的地址，上個月才搬進(jìn)去的，還亂得很，姚先生要是不嫌棄，隨時歡迎上來喝杯茶?！?br>姚茫從朱琴涂著玫瑰紅寇丹的玉手接過名片，又敷衍了幾句，電梯來了，朱琴趁機(jī)會湊上去：
“有個熟朋友，恰巧有一對祖?zhèn)鞯娜f歷五彩瓶，托我?guī)退幚?。依我看，論瓶型、釉色，不知比您剛才在里頭看到的那一對強多少，還畫的是龍鳳，說真的，姚先生幾時有空——”
“過了這一陣子，一定去拜訪。”
“好吧，電話打到我寫字樓，就在公主大廈的十七樓?！?br>走出文華酒店，姚茫和方月相視而笑。
“真的下海做生意了，連寫字樓都租了?！?br>“也怪可憐的，丈夫年紀(jì)大，又病在床上，”姚茫微喟：“年紀(jì)輕輕的，咳！”
這一晚，他們驅(qū)車過海到麗晶酒店二樓的法國餐廳——Laplume,方月堅持由她為姚茫暖壽。
這間布置典雅的餐廳，沿著海岸而筑，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海港，海的那一邊是香港有名的夜景，兩人選擇了僻靜的角落，正巧面對著一大片海，海面上，一只升著風(fēng)帆的漁船，從一角緩緩駛過來，像一幅移動的畫，鑲在大玻璃窗上，船頭一盞燈指引著方向，漁船無聲無息地在水面上劃行，頃刻間，消失在黑色的海上。隔了半晌，又有一艘載乘旅客環(huán)島夜游的游輪，從另一個方向過來，游輪上開著一排小小的窗口，昏黃的燈火包裹著浪跡的游客。
方月細(xì)細(xì)地咽下了最后一口蒜絨焗田雞腿，啜飲著七三年的波多紅酒，臺桌上的鮮花放出陣陣微香，方月持著酒杯，注視姚茫優(yōu)雅到無懈可擊的餐桌舉止，聽他熨平人心的溫存細(xì)語，還有古董圈子里說不盡的傳奇，耳邊流瀉的琴音，把方月軟軟地推動著，頂上的水晶吊燈似乎輕輕地?fù)u晃，微醉的朦朧中，方月恍如置身一艘情調(diào)優(yōu)美的游艇，任由著音樂輕送朝前駛?cè)ァ?br>方月舉了舉酒杯，“Ce la vie!”一飲而盡。
她微醺的眼睛秋波流轉(zhuǎn)，姚茫為之神馳，不禁抓住臺桌上的她的手。
“只要你開心就好，方月，真的，只要你開心——”
方月抬了抬眉毛，又有一艘灰色的大商船擦身而過，桅桿上的萬國旗迎著夜風(fēng)飄動。甲板上以乎有水手在朝她揮手，隔著玻璃，聽不見水手們的喊叫，方月只知道任憑外邊世界的驚濤裂岸，她在里頭可是很安全。
“香港真的很奇妙，小小這么一點地方，居然有山也有水，”方月的臉上涂滿了遐思：“我的小書房正好對著海，剛搬進(jìn)去的時候，海面上停泊的那些船只，令我著迷了好久，尤其是夜晚，黑漆一片，船上的燈火，像童話故事被仙女的魔棒一點，全亮了，一瞬間海面都給照亮了，很不可思議——”
姚茫側(cè)著頭傾聽。
“其中一艘涂成銀色的船，好像永遠(yuǎn)停在海當(dāng)中，生了根似的，動也不動，你想想，在海當(dāng)中——我每天黃昏對著它看，編了好幾個故事——”
“結(jié)果呢？”
“當(dāng)然一個也沒寫成?！本圃谀X子里巡回，方月卻覺得人像通透一樣清醒。
“人很奇怪，”她說：“有些東西，有些人，在某一個時期，對你像命一樣的重要，好像一旦失去了，就活不下去似的，可是，過了那個階段，回頭想想，也沒什么了不起。”
“你其實應(yīng)該再回去寫的，”姚茫誠心誠意地：“方月，會創(chuàng)作的人，不寫多可惜?！?br>“不見得吧？ ! 像我現(xiàn)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以前的那個我，自憐、害羞、沒見過世面，自己看看就不喜歡，一天到晚，只會在紙上亂涂，為賦新詞強說愁一番，糟透了?！?br>“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姚茫的聲音又苦又澀：“這下半闋詞的況味，也還不是你所能體會得了的?！?br>這天晚上，在姚茫很講究的厚厚床褥上，方月?lián)釔壑饾u呈衰老之跡的身體，輕嘆一聲：
“不管怎樣，姚茫，來香港認(rèn)識了你，使我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br>“是嗎？總有一天，你會厭倦的，你還年輕，前面還有一長段路要走——”
“不許你胡說哦，我的路到此為止，永遠(yuǎn)停在這兒，多好！”方月緊緊抱住他：“你總不至于趕我走吧？”她哀懇地望著他?！拔也蛔??！?br>“你真傻，我當(dāng)然舍不得你走?！?br>他捧住方月的臉，以令人疼心的溫柔，輕輕地吮吸著。
“要是我年輕幾歲，可又好了——”
姚茫的一雙兒女，和他們的母親住在西雅圖，據(jù)他說，兒子今年就要上大學(xué)了。
“方月，難為你了，看上我這半老頭子?！?br>酸楚地?fù)碜∷皆碌男碾[隱作痛著。
“好多事，你、我都決定不了的。”姚茫最后疲倦地說：“這些年來，我學(xué)會了對人、對事，都不敢去強求，每天能見見面，看你開心地笑，我就心滿意足了?！?br>一次不快樂的婚姻，使得這位優(yōu)秀的專業(yè)律師心灰意冷，他把西雅圖的房產(chǎn)、銀行存折，甚至一雙兒女全都給了他的妻子，只身到香港來重起爐灶，同兩個英國人合伙，開了律師樓，閑時寄情于瓷器古玩，打發(fā)時日，十多年也就這樣過了。
方月對姚茫有深一層的認(rèn)識，還是那回《凝趣雅集》的會員獲悉西安臨潼秦始皇的兵馬俑坑對外開放，特地組團(tuán)前去目睹，也順便安排到景德鎮(zhèn)去探看明、清遺留的古窯址。方月以工作需要為由，向博物館拿了公假，以客人名義參加，十來人的小團(tuán)體中，兩對外國夫婦，連驅(qū)蚊液、浴巾、廁紙、浴缸用的蓮蓬、乳酪、紅酒、德國香腸無所不帶，仿佛所到之處是蠻荒地帶，看得方月啼笑皆非。
一路上，姚茫對她很是照顧，兩人就這樣熱絡(luò)起來。有一晚在賓館吃過晚飯，方月隨著姚茫到他房間去看下午文物商店買到的一件青花玉壺春瓶，瓶身的柳蓮水草紋，畫得靈逸生動，可惜瓶口有點殘，否則這種好東西絕不肯外賣。
方月坐在床沿，注視著姚茫一雙肉多而綿綿的手，游行在玉壺春瓶的肚子一帶，無限情深地來回?fù)崦?，他的神情使方月為之動容。這一晚，她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

五

要不是何寒天突然在香港出現(xiàn)，方月早已打算無盡止地享受姚茫的溫存柔情，由他引領(lǐng)著，繼續(xù)過下去方月已經(jīng)逐漸習(xí)慣的生活方式。和姚茫以及他的社會在一起，像是全身浸在溫水里一樣，給方月一種柔軟的松馳，她留戀這種舒服感，希望永遠(yuǎn)關(guān)在姚茫一屋子古董的家，聞著他煙斗散發(fā)出的焦香味，廝守一輩子。
蘇富比拍賣仇炎之藏品的那天下午，方月一早去霸位子，姚茫來遲些，一路和認(rèn)識的熟人點頭握手，最后被朱琴抓住不放，一定要他坐到旁邊的空位。姚茫朝方月做了個手勢，朱琴狠毒地瞪了她一眼，方月笑在肚子里，故意大方地點點頭，朱琴把頭一擰，不理她。
姚?？粗械诹咛栆患苫凡实男”P，方月記得盤心中央繪著精致的波濤卷云紋，姚茫藏品中有類似的一只，他希望配成一對。拍賣官一出場，全場幾百人肅然無聲，第一號嘉靖款的青花山水人物把壺，拍賣錘一敲下去，是個令人咋舌的數(shù)字，接下來，買家競相喊價，看得方月心驚肉跳。姚茫悻悻地嘟嚷：
“簡直是瘋狂，這些人，理性全失了，我的那只小盤早早飛了?！?br>果真姚茫不幸言中，六十七號高于市價幾十倍被日本來的大收藏家買去。這次拍賣的焦點，那只成化斗彩摹鳥高足杯，最后以四百七十萬港幣成交，全場起了一陣騷動，久久不能平息。
拍賣官適時地在這兒告一段落，把紳士淑女讓到另一個房間去，喝茶嘗點心，廿分鐘之后再繼續(xù)。方月乘機(jī)到洗手間去，折回大廳時，突然被人從后邊喝?。?br>“方月——”
被嚇了一大跳的方月回過頭去。
“何寒天，是你——”
把他燒成灰，方月都還會認(rèn)出是他。
“今年怪事特別多，誰想得到會在這里見到你！”
他猿一樣長長的手臂伸過來，一把摟住方月的肩，不由分說，把她帶到二樓的咖啡座。
大三那年，方月選了幾堂輕松的課應(yīng)付，她把全副精力放在創(chuàng)作上，每天晚上，坐在房東那張老式的大書桌，一支筆、一盞燈伴著她煮字療饑，寫累了，推門到外邊小巷散步，何寒天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冬夜發(fā)現(xiàn)了她。他以后常說那天晚上方月穿著垂地長袍，披著直而長的頭發(fā)，在黑黑的小巷里徘徊的形象，完全是挪威畫家孟克的畫面：夢魘而鬼氣。
兩個人戀愛不像戀愛地一起進(jìn)出，在文化人愛去的“明星”咖啡座，方月注視何寒天以他的小指頭徐徐推出火柴盒的內(nèi)層，像個童心未泯的小孩。何寒天嘴上沒濾嘴的煙，一根接一根，似乎從未停過。方月在煙霧之中，似懂非懂地聽他的現(xiàn)代藝術(shù)觀，一邊在腦子里經(jīng)營下一個短篇中的一個象征。
有一晚，兩人半夜?jié)撊肱_大校園，繞著大操場，不知疲倦一圈一圈地走，何寒天對著夜空揮拳，發(fā)誓十年內(nèi)征服世界畫壇，方月則希望以小說揚名。最后實在走不動了，兩個人滾到草地上，何寒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她。
使方月無法忘懷的，與其說是她的初戀，倒不如說是因為何寒天的不告而別。那天晚上之后，他就從她生命中消失了，一個不像終結(jié)的終結(jié)，使方月的心空懸了好久。以后再聽到何寒天的消息，說是真的到紐約打天下，已是好幾年以后的事了。
這個人現(xiàn)在就坐在面前，法國Gauloise Bleu牌子沒濾嘴的煙還是一根接著一根，他穿著剪裁粗糙的西裝，方月一眼看出是國外廉價市場的貨色，里頭格子襯衫，卻系了條大花的尼龍領(lǐng)帶。記憶中，何寒天從不在白天來找她，他戲稱自己是屬于黑夜的族類?，F(xiàn)在回想起來，那是個晦澀的現(xiàn)代詩、作態(tài)曲解的前衛(wèi)藝術(shù)在臺北的文化圈過度膨脹的年代。
“后天就到大陸去，早來兩天在這里換機(jī)，順便逛逛這個碼頭?！?br>“從紐約來的？”
“誰說我在紐約？誰要去住那個沒有文化藝術(shù)的垃圾堆？方月，” 何寒天氣盛地： “你居然不知道我在巴黎？今年二月還在Gallerie du Mode開了個展？ 你不看臺灣的報紙、雜志？”
方月不得不承認(rèn)：“很少。除非有朋友還記得我，自動寄來他們新出版的書、發(fā)表的文章什么的，我偶爾看看。怎么？ 臺灣報上常有你的消息？”
“何止臺灣？連廣東出版的“美術(shù)”這期都介紹我。”
“孤陋寡聞，抱歉。何寒天，果真被你言中，成了名人了。”
“當(dāng)然。這趟回來，這是北京邀請的，要我去談明年開展覽的事?！?br>“哦？真的？”何寒天終于如愿以償，方月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分辨不出是妒嫉，抑或羨慕，嘴上依然說：“那太好了，老朋友出了頭，該慶賀一番?！?br>“喂，你呢？ 方月，這些年，你做了些什么？”
“以你的標(biāo)準(zhǔn)來說，四個字，一事無成?！?br>“小說也不寫了吧？”
方月?lián)u搖頭：“寫那些東西，沒什么道理。”
是真的嗎？ 方月有點疑惑，何寒天的出現(xiàn)把她拉回到了過去。從前的方月曾經(jīng)為了推敲小說里的對白，上了床，還把紙筆放在床沿，苦思之余，一有所得，立即把手伸出蚊帳外，抓起筆飛快記下，生怕把靈感給睡跑了。
想及當(dāng)年的緊張兮兮，方月?lián)u頭笑了。這種寫作的狂熱一直延續(xù)到她來香港之前，偶爾寫出自己認(rèn)為得意的作品，寫完最后一個字，把筆一丟，捧著原稿，像捧著剛出爐的饅頭，不管夜深，跑到她信任的朋友那兒扣門，強迫人家當(dāng)場讀完，自己一雙手絞在裙子里，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著，迫切地等待朋友的意見。寫作的心路歷程崎嶇而往往令人氣餒，然而，完成一篇作品之后的滿足感，又不是世間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
“來香港鬼混這幾年，你說你一無所成，我看也差不多——”
出于自衛(wèi)的心理，方月趕忙轉(zhuǎn)移話題，提及自己博物館的工作，有意無意賣弄她這幾年來對中國文物的知識，企圖令對方刮目相看，仿佛唯有這樣做，在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面前，才對自己有所交代。
“……早就跟你說過，何寒天，你們搞藝術(shù)的，占盡了便宜，一幅畫，任何人只需拿眼睛看它，立刻有反應(yīng)，可以直接交通，所以你們這一行，容易得到承認(rèn)。像我們弄文字的，可就難多了，即使透過翻譯，味道盡失，看譯文，好像看別人的文章，不像是自己寫的——”
何寒天一口口狠狠地吸著聽，他不像在聽，到了一個地步，不耐煩了，猝然打斷方月：
“怎么你變了個樣兒？”
方月挺了挺胸：“人總是要變的?！?br>摸摸自己的下巴，何寒天不無遺憾地說：
“你和以前很不同，方月，你變得很俗氣?！?br>多時以來，這是別人所給予她最漂亮的一擊。
“看你這一身穿戴，又淺薄又做作，要是你走在中環(huán)人群當(dāng)中，我還真認(rèn)不出來呢！”
何寒天語氣咄咄逼人：
“方月，以前的方月到哪兒去了？”
被他這么一質(zhì)問，方月居然心虛地臉紅了起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飾，一時答不出話來。
識貨的人一眼就可看出方月今天身上的配件，全是歐洲的名牌，這是最新流行的款式。姚?！绊樖帧彼徒o她的“小禮物”,方月打開來，往往是一條狄奧的絲巾、古奇的鱷魚皮帶、甚至以鑲工聞名的卡蒂亞真金耳環(huán)。
方月的薪水不必拿回家用，潘榮生要她用來置裝，初初幾個月，方月倒也量入為出，對精品店的進(jìn)口服飾，只有看看的份兒。她沒有忘記當(dāng)年的母親如何盤算家用，供她和弟弟上大學(xué)。姚茫永遠(yuǎn)如此善解人意，他開始不著痕跡地為她添置新裝，每次總有他的藉口：
“你的皮膚白，適合穿豆沙綠?！彼麨榉皆律觼硪患﨏eline的絲襯衫。上星期，方月路過置地廣場，眼睛被吸了過去，曾駐足櫥窗前，看了又看的這件襯衫，現(xiàn)在捧在她手中，方月記得它的標(biāo)價相當(dāng)于她每月薪水的三分之一。
豆沙綠襯衫除非配上同牌子咸菜綠的裙子，否則不出色，姚茫理由多多，然后是滾草綠邊的米色皮包，方月戴起來一定很帥氣。
方月也曾多次抗議道：
“看你把我寵壞了?！?br>每次還是開開心心地收下禮物。
姚茫咬著煙斗，朝她眨眨眼：
“女人生來就是給男人寵的?！?br>年過半百，依然浪漫唯美的姚茫，他對名家設(shè)計的絲巾，有特殊的偏好。兩年下來，方月抽屜內(nèi)的各式名牌絲巾，加起來足足一打有余。為了下午的拍賣，方月從頭到腳精心修飾，胸前垂了圣羅蘭的長絲巾，走起路來，飄飄欲仙，姚茫說是花蝴蝶的雙翅。
從巴黎來的何寒天，對她這一身法國名牌的打扮不僅不為所動，還出口批評她俗氣。
“你從前的神采、靈氣，全不見了，方月，你好像整個人鈍掉了，怎么會？”
從前何寒天老愛蹲坐墻角，不停地在他膝蓋上的寫生簿上揮動，從每個不同的角度捕捉方月的神采。他現(xiàn)在又以同樣的眼光尋視她。何寒天的身體，從他廉價的成衣跳出來，化為一個巨靈，以滲透人心的目光瞪視她，方月被他瞪得不能動彈。
“方月，聽老朋友一句話，你來了香港這幾年，看的也該看夠了，玩的也該玩夠了，見好就收，回去寫小說才是真，你總不能一輩子把自己放逐在這個碼頭吧？”
何寒天臨離開時，突然拉住方月的手，十分認(rèn)真地說：
“再過幾年，我打算搬到巴黎鄉(xiāng)下去，自己蓋一間大畫室，屋頂全是玻璃的，到時候，你來和我一起住，從前我不告而別，負(fù)了你，以后讓我來償還，我畫畫、你寫小說——”
他帶著萬事已定，后會有期的信心，揮揮手，走了。丟下方月，丟下他對她的指控，以及令方月無從置信的許諾，走了。
方月捧著逐漸漲疼的頭，坐在那里，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應(yīng)該離開了。一個人走回街上，又是下班最擁擠的時刻，方月隨著人潮，不知何去何從，剛到香港時，那種人海茫茫無處可依的感覺又回來了。家，她不想回去，除了一屋子的冰冷黑暗，沒有人在等著她，方月暫時不想見姚茫，僅管她明知此時此刻，姚茫一定心焦地找遍了文華酒店。
方月只想一個人，可是，上哪兒去呢？她在人潮中站住，猛然警覺多時以來，她的活動范圍何其狹窄： 每天早晨，從半山的家里穿戴齊整地出門，就把自己埋在死人堆中，浪費她的才情和歲月，過著日復(fù)一日的上班族生涯； 傍晚時分，姚茫遣走了他的司機(jī)，自己駕著乳白的平治車，停在博物館大樓門口等她下班。方月喜歡“劃船酒吧”,她說一下去有如走入船艙腹中的安適感覺，幾杯白酒之后，吉他手的墨西哥民歌，會把方月帶到燥熱的南美森林。酒吧的“歡樂時光”過后，要是方月懶得動，他們就轉(zhuǎn)到已經(jīng)點上蠟燭的餐桌上吃海鮮，姚茫多半嫌阿拉斯加來的冰凍沙文魚不夠新鮮，往往兩人絞盡腦汁，為決定上哪兒吃晚飯而大傷腦筋。去遍了港、九的中西餐廳之后，方月想念家常小菜，姚茫囑咐他的老女仆燒幾只順德的家鄉(xiāng)菜，方月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晚飯后，姚茫把自己陷入柔軟的沙發(fā)，品嘗年份很夠的白蘭地，聆聽莫扎特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方月踢掉她穿了一天的鞋子，慵懶地把頭枕在姚茫的腿上，閉起眼睛，任由姚茫多肉、綿綿的手在她的頸項間游行。
潘榮生到紐約出差的那一個月，方月索性連家都不回去。
“你愛過人嗎？”剛才她問何寒天：“我是指真正的愛，愛得要死要活的那種？”
何寒天并不立刻回答。
“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彼袅税肷?，才說：“很恐怖的夢，和死亡有關(guān)的，我拚了全身的力量，好不容易醒轉(zhuǎn)過來，睜開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天地之間，只有我孤伶伶一個人。除了自己腔子里的一口氣，什么都是身外物，連枕邊躺著你最親的人，也分擔(dān)不了你的恐怖、孤單——”
如果連這種有感情的牽聯(lián)還不能使方月覺得生活有意義，那么，到底她要什么？
在何寒天先知一樣道出方月不是真正的快樂時，方月曾經(jīng)這樣問他，也等于在問自己。
“創(chuàng)作?；厝懶≌f，你才會覺得真正的活著。”
猛抬頭，方月發(fā)覺自己來到香港會所的舊址，鏟土機(jī)早已將昔日的高樓夷為平地，猶記得今年春天，納爾遜太太在這兒設(shè)宴惜別，方月穿著應(yīng)景的蘋果綠洋裝，而今滿目瘡痍、瓦碎一片。人世間的任何事，都會過去的吧？ !

六

方月回到家，走入多時沒進(jìn)去過的小書房，從書架的角落，抽出一疊詩集、小說集，全是臺北的朋友們兩年來的心血，書頁很新，沒被翻閱過。每回方月接到之后，看也不看一眼，就把這些集子插入書架最不顯眼的角落，企圖忘記它們的存在。現(xiàn)在拿在手中，竟然沉甸甸的，很有重量。她把全套精裝的《故宮文物精萃》推到一旁，坐回久違了的書桌，一頁頁仔細(xì)地閱讀了起來。至此方月不得不承認(rèn)，多時以來，她之所以故意忽視朋友們的新作，為的是不愿去面對揉和著嫉妒與羨慕的復(fù)雜情緒，今天晚上，她無可逃避地任由這刺心的妒意所噬啃。
把這份刺痛告訴姚茫，他聽了連連拍手，說方月總算有藥可救了！ 為了歡迎她這文學(xué)上的逃兵重又歸營，姚茫提議到Gaddi's開香檳慶賀。方月穿著正式的黑色洋服，坐在全香港最豪貴的飯店，在白制服筆挺的侍者環(huán)繞中，啜飲著冰鎮(zhèn)適度的Moet香檳。外國人的樂隊奏著懷舊的探戈舞曲，一位帶白手套，襟上插了朵粉紅康乃馨的中國老紳士，引領(lǐng)著黑色累絲旗袍的女士優(yōu)雅地跳著探戈舞步。女士腳上的黑色舞鞋，足足有四寸高，她毫不費力地隨著拍子翩翩旋轉(zhuǎn)，看得方月嘆服不已。
“今晚的氣氛，很像四十年代后期的上?！?br>姚茫以懷舊的口吻追憶起方月完全陌生的舊上海。最近香港的新潮青年，掀起一股懷舊情緒，流行一遍又一遍地看《卡薩布蘭加》一類發(fā)黃的舊片子，女孩們戴上祖母留下的老式首飾，身穿敞舊得像叫化子一樣襤褸的累絲裙子，在五十年代的舊唱唱片聲中跳倫巴舞，這種“做”出來的懷舊鄉(xiāng)愁，勉強做作到可笑，方月不屑跟人家流行。
然而，姚茫對舊上海的懷念，卻是真正的有感而發(fā)，他絮絮地說起三十年前這大都會的繁華，南京西路的跑馬廳、被拆除之前的哈同花園、他浪蕩的大哥口中仙樂斯舞廳的風(fēng)光，姚茫對街邊小販賣的吃食，印象尤為深刻。
沒想到香檳也可以喝醉人的，姚茫的兩頰泛著酡紅，燭光下，細(xì)細(xì)的皺紋爬滿了他的眼眶一帶，酒酣耳熱使他看起來異常的萎頓。方月注視著突然之間衰老起來的姚茫，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沒有過一刻像現(xiàn)在一樣遙遠(yuǎn)。
她攙扶著姚茫坐上計程車送他回家，在車上，姚茫本來一直掌握駕駛盤、操縱方向的兩只手，牢牢地抱住方月的腰，好像她是一棵樹。
姚茫住在半山摩星嶺道的盡頭，粗心的駕駛者很容易忽略這條偏僻的小徑。它像袖子一樣，從筆直的薄扶林道斜伸出去，下了一個很陡的斜坡，摩星嶺道彎拐而狹長，兩旁樹叢參天，即使白天也顯得過分幽靜，計程車在延伸無盡的小徑急駛，最后停在盡頭一棟獨立式的兩層古舊磚屋。多年前，姚茫從一對回返英國養(yǎng)老的退休夫婦手中買下，特意保留了殖民式建筑的外型，紅磚的臺階上去，是個很殖民風(fēng)的陽臺，廊下一盞燈在這深夜兀自照出一片昏黃，幾盆花草被剛下過的雨打得七零八落，陽臺遍地水跡，落葉呈現(xiàn)出風(fēng)雨過后的蕭索，那張老女傭阿鐘愛坐的舊藤椅，花布椅墊被取走了，椅子中央陡然露出一個大窟窿，被孤零零地棄置在一角。
方月沒想到平日和姚茫喝酒看日落的陽臺，風(fēng)雨過后竟是這般凄涼，她沒叫醒阿鐘，逕自扶著姚茫，讓他在沙發(fā)上歪躺著，伸手欲開茶幾上的臺燈，姚茫阻止了他，說他想在黑暗里靜一靜，也就不再言語。方月陪坐一旁，五月雨后的深夜竟然有點涼意，沒有點燈的客廳更顯得幽深，姚茫心愛的白釉瓷在架子上閃著冷冷的光。
方月第一次上這兒來，是在大陸旅行回來之后，她從街邊花市拎來一大束新鮮的蟹黃蘭，心中塞滿了沿路旅館纏綿的夜晚，姚茫咬著煙斗，立在陽臺等著她。在香港重又見到了這個朝夕相處了半個月的男人，方月笑得有幾分羞澀，她把懷中的花塞給姚茫，低著頭隨他走入屋子。
眼前的景象立即令她震驚不置，原來姚茫只將這棟舊磚屋留了外邊的空殼，里面完全改修過，黑白強烈的對比，完全是現(xiàn)代的冷硬線條，特別設(shè)計的燈光打在一屋中的瓷器古物，使方月有如置身現(xiàn)代化的小型博物館。為了節(jié)省空間，幾面墻全被挖成空心，鑲?cè)胍粚訉硬ＡЧ?，由上而下，像神龕一樣供奉著主人的精心藏品，每一件器物全是纖塵不染，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有潔癖的。
“這哪像一個家，根本是博物館嘛！”方月禁不住嘖嘖稱奇。
姚茫從廚房出來，手上依然抱著那束蟹黃蘭，他歉意地說家里從來不插花，一時找不到花瓶。
“看你瓶瓶罐罐擺滿了一屋子，竟然找不出一件實用的器物，多滑稽！”
姚茫伸手就要去取西面架子上一只大口的五彩天馬罐，方月連忙阻止他。
“等下打破了，這個罪過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br>她取出一只啤酒杯，把花插了進(jìn)去，嫩黃的蘭花頃刻間帶來一室的盎然生意，以后方月總記得捎去一把鮮花，姚茫戲說方月為他帶來了春天。
也實在是真的，姚茫的家里就少了一份人氣，他終日與這批冰冷的古物為伍，閑時對它們喃喃自語。上一回，紐約一家東方博物館舉辦中國古玉展覽，來了公函，希望借出姚茫藏品中的幾件參展。方月去時，姚茫正在為他的玉器編寫目錄，紫檀木大方桌上，幾十盒福壽字的長方型緞盒攤開來，一件件晶瑩溫潤的玉雕躺在黃綢緞里，鴛鴦戲水、白馬奔騰、頭尾相交的雙獾、黑翅的夏蟬、雙魚、陰陽貓，各式各樣，憑著匠人一雙巧手，將一塊塊沒有生命的玉石點化成惹人憐愛的小動物。
“哇，又發(fā)現(xiàn)你的新天地了，姚茫，原來你擁有這么一個動物園！”
方月驚叫著。那天姚茫興致很高，他取出一件件玉雕，不厭其煩地教方月鑒定玩賞。拿起一件“馬上封侯”,要方月對著燈光，仔細(xì)欣賞猴子生動的雕工。
“你看，你看，這小家伙多頑皮，還向你眨眼逗鬧哩！”
一件盤著長頸的白鵝玉飾，肥嘟嘟的，姚茫問她像不像惹人疼的胖嬰兒。他對古松樹下引頸而望的駿馬，解釋為是在找尋走失的主人。
諸如此類，姚茫對他手中的玉雕動物，一件件將之?dāng)M人化。平時一個人百無聊賴時，一定常常對著這批沒有生命的動物說話。方月?lián)崦γ４勾估先サ牟鳖i。
“多么寂寞的人，”她嘆息了。輕柔地、很母性地把姚茫攬入自己的懷里，像現(xiàn)在一樣，她以相同的姿態(tài)抱擁著醉酒的姚茫。他那雙多肉、綿綿的手此時無力地垂下，方月拿起它們，包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暖暖的是她自己的手。
夜更深了，架子上的瓷器滲出陣陣寒氣，方月打了一下哆嗦。被姚茫重重壓住的兩腿，漸漸覺得麻木起來，似乎隨時就要失去知覺，再不起來活動，方月懷疑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走路了。她費盡全身的力氣，把姚茫從她腿上移開，找出紙筆，不加思索地寫道：
“姚茫，看來明天仇炎之藏品的拍賣，我不能陪你去了，臨時決定離開香港幾天，也許到南丫島，也許去大嶼山的寺廟，想一個人靜一靜，許多事情需要好好想一想。方月留?！?br>她從茶幾上移過一只乾隆青花香爐，壓住字條，打電話為自己叫了一輛計程車?；爻虝r，她聽到樹叢中傳來鐵錘敲在石碑上的清脆敲擊聲，她知道自己經(jīng)過了那一片墳場，敲擊聲愈來愈遠(yuǎn)，終至聽不見了。計程車爬上摩星嶺道口的斜坡，前面就是寬敞的薄扶林道，方月坐在車?yán)?，筆直地朝前看。

一九八二年十月于香港
(選自施叔青小說選《臺灣玉》,海峽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

【賞析】
十七歲即以短篇處女作《壁虎》 成名的臺灣女作家施叔青，是一個不斷地變化成長且成就越來越高的作家。她早期的小說就被白先勇用來與李賀的詩相比，謂其“有一種奇異、瘋狂、丑怪的美?！焙髞硭D(zhuǎn)寫愛情婚姻悲劇，站在女性立場，探討兩性關(guān)系中婦女的情態(tài)與命運，也取得較高的藝術(shù)成就。1978年之后，施叔青隨美籍丈夫客居香港，開始了她創(chuàng)作生涯的又一高峰。她以香港華洋雜處的上流社會的生活為題材，創(chuàng)作了系列小說《香港的故事》,該系列在海內(nèi)外讀書界備受矚目，佳評如潮?！陡G變》就是其中的一篇，并獲得了臺灣《聯(lián)合報》第八屆短篇小說推薦獎。
同施叔青的其他作品一樣，《窯變》首先是一篇非常精彩好看的小說。好看的作品不一定是優(yōu)秀的，但優(yōu)秀的作品應(yīng)該是精彩好看的。就像《紅樓夢》,雖然不是每一個讀者都能理解并感悟字里行間所蘊含的生命的大喜大悲、人性的繁蕪繽紛，但幾乎每一個讀紅樓夢的人卻會承認(rèn)這是一部精彩好看的書。《窯變》 的故事發(fā)生在現(xiàn)代香港，在當(dāng)今世界，恐怕很難再找得出像香港這樣如此獨特的地區(qū)。它是大英帝國的最后殖民地，又是一個最具國際性的大都會，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人、在其他地方不可能發(fā)生的事，卻能在香港找到、發(fā)生。于是，就有了《窯變》里的人物和事情。從臺北來的女小說家方月、從西雅圖來的律師兼古董收藏家姚茫，以及另外那些雖不是主人公，卻構(gòu)成香港氛圍的形形色色人等，諸如證券交易所經(jīng)紀(jì)人、即方月的丈夫潘榮生，隨銀行家丈夫來亞洲的美國人納爾遜太太，香港古董店的老板經(jīng)理，等等。這些人的活動構(gòu)成了香港式的“浮世繪”。施叔青有幸，置身于這個浮世繪，并以她的創(chuàng)作把讀者帶入了五光十色的生活，讓人們有機(jī)會去唏噓感嘆人生。
《窯變》一開始的情景就是在蘇富比的拍賣會場上，這幾乎是全世界最受矚目的拍賣會之一，是香港的紳士淑女群集的場合，已在博物館任職的方月就是在這樣的場合等待著她的男朋友姚茫的出現(xiàn)。作者不愧是學(xué)戲劇出身的，擅長在某一個固定的場景里，用許多倒敘、插敘，把人物事件交代清楚。因此，在姚茫出現(xiàn)之前，方月的思緒已經(jīng)打開了她生命的某種形態(tài)。一個隨丈夫來港的臺北小說家，因丈夫只熱衷于工作，毫不顧及她的感情需要，盡管她有的是去不完的雞尾酒會、開不完的外國人家里的宴會，但正如她某天赴納爾遜太太在香港會所慶賀圣派屈克日宴會時的感受那樣：“香港會所的全盛時期，她沒趕上，象征殖民地的階級、特權(quán)的這建筑，和臺北來的女小說家毫不相干。納爾遜太太和她的客人們此刻正關(guān)在綠絨窗簾重重的藍(lán)廳咀嚼最后的榮光，那個世界和方月毫無牽連，她走不進(jìn)去，也似乎從未曾興起走進(jìn)去的念頭?！彼谶@人海茫茫的香港無所事事，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找了一個博物館的編輯工作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一個位置。這樣的生命形態(tài)可謂是無奈的掙扎又掙扎得無奈。當(dāng)方月遇到姚茫，并和這位品味、意趣極高的紳士發(fā)生了一段頗具真情的戀愛時，方月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掙扎，她甚至打算無盡止地享受姚茫所能給她的那種溫柔且舒服的生活，由他領(lǐng)著，同游荷里活道的古董店，走遍港、九的中西餐廳，在姚茫那一屋子古董的家里，品嘗年份很夠的白蘭地、聆聽莫扎特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但方月的存在本質(zhì)是她曾經(jīng)是一個頗有成就的小說家，那種像泡在溫水里一樣的生活，對姚茫來說，或許已是最好的生活方式，然而對于方月來說，這種生活使她喪失了作為小說家的本質(zhì)。因此，當(dāng)昔日的朋友何寒天突然遇見方月，指責(zé)她變得很俗氣時，方月才能鼓起勇氣正視自己以及那種生活方式，她終于意識到：即使是有感情的牽聯(lián)也不能使她覺得生活有意義，只有回去創(chuàng)作、寫小說，才會使自己覺得真正活著。在刻劃方月這個人物的生命形態(tài)過程中，作者是融入了這樣的意識：在人的生存困境中，如何保持自我的本質(zhì)，實現(xiàn)生命的價值，使生活盡可能地有意義。
施叔青是個很感性的作家，在她早年的創(chuàng)作中，她曾經(jīng)很偏執(zhí)、很個人化，這當(dāng)然也是一種魅力。但她近年的創(chuàng)作，卻更趨向于客觀、持平，隨著年齡的增大、閱歷的豐富，她對人事、對生活的看法更加寬容，且時常含有一種隱性的人道感情。這個特點在《窯變》中也有所反映。對于筆下的人物，她幾乎從來不用簡單的二分法，隨意地作價值評判。她更多地將人物置放在人性的坐標(biāo)系上，從具體、感性的生活出發(fā)，探討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以及生命在各種情況下的多面性?！陡G變》中的港式生活，以及那形形色色的人等，不盡然都可愛，但也不盡然都可憎，每個人都在人生的舞臺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這就是生活，也就是構(gòu)成藝術(shù)作品的原生物。雖然納爾遜太太們、姚茫們的生活并不是最好的生活，人們甚至盡可以批評這種生活的淺薄與無聊，但，你能為他們指出更好的生活在哪里嗎？這些人在人生舞臺上的角色已經(jīng)注定了他們只能過這種生活。有人曾經(jīng)批評《窯變》中作者的態(tài)度是既想批判那種生活卻又迷戀其中，我同意這種批評的描述，但我并不認(rèn)為這是該小說的缺點，我覺得這恰恰說明作者的莎士比亞化。換句話說，作者是藝術(shù)性地完成了批判的效果。
讀施叔青近期的小說，常常會使人聯(lián)想到另一位女作家張愛玲。施叔青自己也承認(rèn)，她在創(chuàng)作上深受張愛玲的影響?！陡G變》的情節(jié)、氛圍以及人物塑造乃至語言，都和張愛玲的不少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窯變》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篇幅是在蘇富比的拍賣會場，作者對氣氛的營造、人物的刻劃可謂竭盡所能、酣暢淋漓。試舉一小例為證：“方月認(rèn)出荷里活道幾個開古董店的老板，集雅齋的黃經(jīng)理、文珍閣的黃先生，此刻正圍住一位白發(fā)蒼蒼的外國紳士，使出渾身解數(shù)在攀交情。她知道這些人不會勻出工夫來和她周旋，此時此刻，他們甚至連禮貌性的招呼都嫌浪費。”一種很持平的描述，卻達(dá)到了很高潮的效果。這樣的描寫在《窯變》中很多。這是一篇很典型的小說，但它的起承轉(zhuǎn)合又極現(xiàn)代，蒙太奇式的，卻又不露痕跡，輕輕滑過。女性特有的細(xì)膩與敏銳以一種絮絮的方式道來。但又避免了濫情，有的只是一種并不激烈的溫情，一如《窯變》中的人物，既非高大完美，也不一無取處，生命的喜怒哀樂、人性的優(yōu)點與弱點永遠(yuǎn)是交織在一起的，這就是生活。作者以鮮活的語言、以那些濡滿典型意義的形象，用一種文字上的創(chuàng)作，呈現(xiàn)給我們，讓我們?nèi)セ匚端妓鞲嗟娜松鷨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