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穆杜蘇坦與毗波羅達斯兩家祖上結(jié)仇，穆杜蘇坦家被逼背井離鄉(xiāng)。到穆杜蘇坦一代時，經(jīng)過他苦心經(jīng)營，家業(yè)慢慢大了起來，而毗波羅達斯家則慢慢衰落了。穆杜蘇坦沒有忘記以往的仇恨，在他認為家業(yè)夠大，而毗波羅達斯家夠窮的時候，他故意向毗波羅達斯家求婚，想娶毗波羅達斯的妹妹古姆蒂妮為妻。毗波羅達斯拒絕了，但古姆蒂妮卻天真地以為兩家結(jié)親以后也許會化解彼此的恩怨，于是不顧哥哥的反對，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槭碌牟俎k使毗波羅達斯家族受盡屈辱。而婚后的古姆蒂妮發(fā)現(xiàn)，穆杜蘇坦非常專斷專橫，妄圖割斷她與娘家哥哥的一切關(guān)系。她與丈夫斗智斗勇，決不與他妥協(xié)。而在互相斗爭的過程中，穆杜蘇坦發(fā)覺自己竟真的愛上了古姆蒂妮，想要和解的時候，卻不知該怎么辦了。古姆蒂妮被趕回娘家，穆杜蘇坦不肯接她回家。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古姆蒂妮竟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不得已，她只好回到穆杜蘇坦的家。這時候，毗波羅達斯在英國留學(xué)的弟弟即將回國。毗波羅達斯對未來既充滿希望，又很是迷惘。

作品選錄

第三十七章

穆杜蘇坦的正常生活軌跡多年來從未斷過。他每一天每一刻的行動，都是非?？贪宓??？山裉煲粋€不確定因素，驟然而至，把他的一切全打亂了。此時，他從辦公室往家走去，今夜將是怎樣的情形，完全是個未知數(shù)。他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動作緩慢地吃晚飯。吃完飯，沒有勇氣立即走進臥室。先在外面右側(cè)的游廊里踱了一會兒步。直到敲響了規(guī)定的就寢時間九點鐘，才步入內(nèi)宅。走進空無人影的臥室，撩開蚊帳，咚的一聲倒在床上，沒有一絲困意。夜?jié)u漸深了，他饑餓的靈魂在黑暗中悠悠地朝外面遁去。這時，沒有人來打擾他，保安和更夫全累得精疲力竭，昏昏欲睡。
后半夜一點，他眼里仍無一星睡意。實在躺不住了，從床上坐起來，心里納悶，古姆蒂妮這時在哪兒呢。他對老仆人奔庫下了關(guān)閉儲藏室的死命令，估計古姆蒂妮不會在那兒。他來到樓頂上，沒見一個人影。便脫了鞋，下了樓，沿著走廊輕手輕腳往前走。到了穆迪他媽的房門口，隱隱約約聽見說話聲。夫妻倆明天要走了，今晚大概在商量什么事情。他在外面斂聲屏息，耳朵貼在門上竊聽。里面兩個人嘰里咕嚕，說著悄悄話，外面聽不清楚，但分明是兩個女人的聲音。顯然，在分別的前夜，古姆蒂妮和穆迪他媽在說知心話哩。他不禁又氣又恨，真想一腳把門踢開，大鬧一場?？杉{賓哪兒去了呢？他肯定在外宅。
從內(nèi)宅前往外宅的懸掛百葉窗的甬道里，亮著一盞光線黯淡的燈籠。穆杜蘇坦走到那兒，碰見披著毛披毯佇立著的夏瑪遜德麗，又羞又惱，沒好氣地問：“半夜三更，你鬼鬼祟祟來這兒干什么？”
夏瑪遜德麗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早躺下了，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心慌意亂，心想，說不定——”
穆杜蘇坦用手指指著她，粗魯?shù)卮驍嗨骸拔铱茨闶窃絹碓綇埧窳?。我警告你，別跟我耍小聰明，快回去睡覺！”
近來，夏瑪遜德麗的肚子越來越大?？纱藭r發(fā)覺，她不合時宜地來到了不該她來的地方。她面露出極為哀戚的神情，看了穆杜蘇坦一眼，轉(zhuǎn)過臉去，用衣襟抹抹濕潤的眼睛。剛要邁步，忽又回轉(zhuǎn)身說：“他叔，我不是跟你耍小聰明。我看到的一切，讓我沒法入睡。我們不是今天才走到一起的，相處好些年了，我們何必再這樣煎熬下去哩?！闭f罷，快步離開了。
穆杜蘇坦茫然呆立片刻，往外宅走去，遇見出來巡夜的更夫。他在家中布置了一面疏而不漏的家規(guī)之網(wǎng)，夜里連他自己也沒有悄悄行動不被發(fā)現(xiàn)的機會，周圍是嚴(yán)陣以待的警惕的目光。王公般的主人，深夜起床，光著腳，幽靈似的摸暗走在外宅的游廊里，這委實是破天荒的咄咄怪事。開初幾步開外的更夫，未認出他是主人，斷喝一聲：“誰？!”上前一看，嚇得咬住舌尖，慌忙施禮請示：“老爺，您有何吩咐？”
穆杜蘇坦隨口胡謅：“我來查看一下家里一切是否正常?！睂τ谶@家的主人來說，這倒是名正言順的。
穆杜蘇坦隨著來到客廳里，一眼看到他腦子里想象的場景：　納賓枕著靠枕，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進去點亮汽燈，居然也未能驚醒他。用力推推，他才猛然蘇醒，一骨碌坐起來。穆杜蘇坦沒有問他躺在客廳里的緣由，吩咐道：“快去，對大太太說，是我要你叫她回臥室的?！闭f完，急忙回內(nèi)宅去了。
過了一會兒，古姆蒂妮輕步走進臥室。穆杜蘇坦凝視著她的臉。她身穿紅貼邊白紗麗，紗麗的下擺撩起來蓋著頭。在這幽靜臥室的微光下，她的神態(tài)是那樣楚楚動人，令人心馳神蕩！她在臥室角落里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穆杜蘇坦走過去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古姆蒂妮剛要站起來，穆杜蘇坦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摁在沙發(fā)上說：“別起來，聽我說，是我處置不當(dāng)，原諒我吧?！?br>聽著穆杜蘇坦出人意料的懇求，古姆蒂妮萬分驚詫。
“我馬上叫納賓去告訴二媳婦，不用回羅茲卜普爾了?！蹦露盘K坦繼續(xù)說，“由他們倆侍候你?！?br>穆杜蘇坦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使古姆蒂妮一時無言以對。
穆杜蘇坦暗暗痛下決心：　我一定要以紆尊降貴的言行，消除她的積怨。握著古姆蒂妮的手，他懇切地說：“我去去就來，對我說，你不離開這兒?！?br>“行，我不走?！?br>穆杜蘇坦下樓去了。當(dāng)穆杜蘇坦聲色俱厲、粗俗渺小時，古姆蒂妮同他周旋并不是件難事?？伤裉旆畔赂哔F的架子，這般溫和，這倒叫古姆蒂妮無所適從了。她帶來的芳心的贈禮，全已散落，面目全非，再從塵埃中撿起來，已派不上用場了。她于是在心中一面呼喚大神一面默誦：“寬容吧，像情人寬容情人。”
少頃，穆杜蘇坦把納賓和穆迪他媽帶到古姆蒂妮的跟前，指著他們說：“我原來讓你們明天回羅茲卜普爾老家，現(xiàn)在不用去了。從明天起，我把侍候大太太的任務(wù)交給你們了?！?br>聽他這么說，兩人也大感意外，十分驚訝。他們并未奢望他下這道命令，更不明白緣何深更半夜，十萬火急地把他們叫來，鄭重其事地委以重任。
穆杜蘇坦失卻了等待的耐心，就在今夜，他決意拋卻顧慮，使出渾身解數(shù)，博得古姆蒂妮的歡心。像這樣紆尊降貴，今生今世，在他還是第一次。為了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他做出了最大的犧牲。他用一反常態(tài)的語言告訴古姆蒂妮：　我向你認輸。
古姆蒂妮心中產(chǎn)生了巨大的困惑。她暗忖，她如何接受穆杜蘇坦手中的這份禮物呢？她有什么可做回報呢？外來的磨難降臨她的生活，她可以獲得力量與之抗?fàn)?，大神是她的后盾。外在的對抗驟然中止，戰(zhàn)斗結(jié)束，她卻無意簽訂和約。這時，內(nèi)心的軟弱暴露無遺。古姆蒂妮忽然發(fā)覺，當(dāng)穆杜蘇坦粗暴無禮，盛氣凌人，與他相處雖然不愉快，卻很容易。但是，當(dāng)他變得儒雅，卻很難與他相處。這時，她渺小的哀怨的屏障不復(fù)存在，那儲藏室成不了她的庇護所了。這時，她對大神雙手合十祈禱，已沒有任何意義。
古姆蒂妮若能找到借口，把穆迪他媽留下來，便有回旋的余地?？墒?，接受了重任的納賓轉(zhuǎn)身走了，迷惑不解的穆迪他媽也慢吞吞尾隨丈夫往外走去，到了門口，轉(zhuǎn)過臉，擔(dān)憂地朝古姆蒂妮的臉瞥了一眼。那一眼的含義是：　此時，誰還能把她從丈夫的愉悅之手中拯救出來？
“太太，還不換衣服睡覺？”穆杜蘇坦催問。
古姆蒂妮慢慢地站起身，進入旁邊的盥洗室，關(guān)上門。她想盡可能延長自由的期限。她坐在盥洗室角落里一張凳子上。她焦灼的芳軀仿佛在尋找保護自己的屏障。
穆杜蘇坦不時抬頭看墻上的掛鐘，默默計算著古姆蒂妮更衣要用多少時間。他剛才照了照鏡子，頭頂心幾綹粗硬的頭發(fā)，刺眼地直立著，他用毛刷子壓了幾次，未能壓平。無奈，他往衣服上噴了不少香水。
十五分鐘過去了，這么長時間更衣應(yīng)該是綽綽有余的。穆杜蘇坦悄悄走到盥洗室門口，仄耳諦聽，里面沒有任何動靜。心想，古姆蒂妮也許在梳洗秀發(fā)，挽盤發(fā)髻。穆杜蘇坦猜想，古姆蒂妮和其他女人一樣喜歡裝扮，所以應(yīng)該耐心地等一等。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又走到門口，耳朵貼著門上靜聽，里面仍無動靜，他搖搖頭踅回去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著床前墻上掛著的英國油畫。突然，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襲上心頭，他騰地站起，沖到關(guān)閉的門前，高聲叫道：“太太，你還沒有換好睡衣？”
少時，門徐徐開了，古姆蒂妮夢游般地走了出來，依然是進去時的那身衣服，根本沒有換睡衣。上身是長袖棕色嗶嘰襯衫，紅滾邊褐色毛披巾拉上來蓋著頭。她手扶門框，神情遲疑站立著，好一幅美輪美奐的仕女圖！她白皙豐潤的手腕上戴著單面鰲魚狀金手鐲——式樣陳舊——好像是她母親的首飾。這只沉甸甸的手鐲賦予她的纖手以富裕的尊嚴(yán)，她是那樣的自然，可這件首飾并未給她的芳軀帶來奢華的情調(diào)。
穆杜蘇坦不得不重新對她審視，再次驚訝于她的高雅端莊。在這以前，穆杜蘇坦一向認為，他今生聚斂的財物為他增了光添了彩，少不得沾沾自喜。他習(xí)慣地認為，從財富和聲望的角度而言，他把在家中會見的大部分人遠遠地拋在身后。此時，注視著盥洗室門旁汽燈燈光里站著的這位姑娘，他在心里說：“我的財富遠遠不夠。”他甚至覺得，他登基當(dāng)了皇上，王宮才配迎娶古姆蒂妮。他似乎真切地領(lǐng)悟到，出生以后，古姆蒂妮的性格，是在高潔的門第中培養(yǎng)而成的，換句話說，她的性格甚至占有她出生前的漫長歲月。那兒，不是哪個人可以隨便進入的。毗波羅達斯擁有在那兒生存的與生俱來的權(quán)利，他和古姆蒂妮一樣，周身時刻環(huán)圍著忘卻自我的質(zhì)樸的光榮。
穆杜蘇坦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毗波羅達斯身上沒有絲毫傲慢的痕跡，可是總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此高貴的親戚，仿佛突然上前拍著他的背問道：“喂，你過得舒心嗎？”這太不像話了！他覺得，在毗波羅達斯的面前，他一下子變得矮小了，這著實讓他氣惱。同樣由于這個微妙的原因，穆杜蘇坦不敢對古姆蒂妮動手動腳，仿佛遠遠地離開了他可以稱王稱霸的他的家庭。不過，對此他并不生氣，因為，古姆蒂妮的魅力，勢不可擋，磁鐵般地吸引著他?？墒怯^察她的臉色，他清楚地認識到，古姆蒂妮并未做好自我奉獻的準(zhǔn)備——她站在無形的屏障后面。然而，她是那么嬌美，全身透現(xiàn)著燦爛的純真和貞潔！猶如幽靜的雪峰上閃現(xiàn)的潔凈的霞光。
穆杜蘇坦走到古姆蒂妮的跟前，低聲慢氣地試探著問道：“太太，你不想睡覺？”
古姆蒂妮聽了略感驚奇。她滿以為穆杜蘇坦會大發(fā)雷霆，惡聲惡氣地羞辱她。穆杜蘇坦的問話，使她突然想起了一種熟悉的聲音——她的父親也曾以這樣溫和的口氣，叫她的母親“太太”。與此同時，她又想起，母親不讓父親靠近她，拂袖而去。剎那間，她的眼睛潮濕了，不由自主地坐在穆杜蘇坦的腳邊，說：“請你原諒我?！?br>穆杜蘇坦急忙抓住她的手，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不解地問：“你做了什么錯事，要我原諒你？”
“我還沒有做好思想準(zhǔn)備，”古姆蒂妮說，“請你給我一點時間?！?br>穆杜蘇坦的心又硬了起來：“你給我說清楚，為什么得給你一些時間。”
“我也說不明白，很難對別人解釋清楚的——”
穆杜蘇坦的語氣失去了溫情，他冷冷地說：“一點兒也不難。你想說，你不喜歡我?！?br>古姆蒂妮犯難了。他說的話既對又不對。她下了決心，奉獻靈府的祭品，可祭品還未送到。她心說，稍等片刻，路上不遇到障礙，祭品馬上送到；不會太晚的，可是，必須承認，盛祭品的籃子至今還是空的。
古姆蒂妮坦直地說：“我這樣說，是不想騙你。請給我一點時間吧?！?br>穆杜蘇坦?jié)u漸忍不住了，口氣嚴(yán)厲起來：“給你時間，你就方便了，是么？你想要和你大哥商量一番，再和丈夫共建家庭！”
穆杜蘇坦相信他這句話一針見血，他猜測古姆蒂妮推三阻四，是為了等她哥哥。她哥揮動指揮棒，指向東，古姆蒂妮就往東走，指向西，就向西走。他用嘲諷的口氣說：“你大哥是你的導(dǎo)師！”
古姆蒂妮呼地從地上站起來，口氣堅定地說：“你說得對，我哥是我的導(dǎo)師?！?br>“沒有他的旨意，你今晚不換衣服，不睡覺，對不對？”
古姆蒂妮握緊拳頭，鐵塔般地佇立著。
“那好吧，給他打電報請示——可惜夜深了?！?br>古姆蒂妮不理他，徑自朝對著樓頂?shù)姆块T走去。
穆杜蘇坦咆哮起來：“我告訴你，你不能走！”
古姆蒂妮轉(zhuǎn)身站?。骸罢f吧，你想干什么？”
“馬上換衣服！”穆杜蘇坦解開手表，“給你五分鐘時間?！?br>古姆蒂妮當(dāng)下進了盥洗室，脫了外衣，在紗麗外面披了一條粗披毯，回到臥室，等待他的第二道命令。穆杜蘇坦眼里，她換了一身戎裝，一副作戰(zhàn)的架勢。他越想越氣，可又想不出對策。但在火頭上卻仍有心機，躊躇片刻說道：“現(xiàn)在你要干什么，對我說?！?br>“你怎么說，我就怎么做?！?br>穆杜蘇坦失望地坐在椅子上?？粗@披著毛毯的姑娘，他覺得她是個活寡婦——她和她的丈夫之間，橫亙著沉寂的死亡之海。氣急敗壞，憤怒斥責(zé)，是渡不過這浩瀚的大海的。篷帆鼓滿哪一陣風(fēng)，方可啟航呢？何時方能遠航到達彼岸呢？他不知道。
穆杜蘇坦半晌無語。臥室里除了滴答滴答的鐘聲，沒有其他聲響。古姆蒂妮沒有出屋，又轉(zhuǎn)過身，雙眼望著外面漆黑的樓頂，靜畫般地矗立著。從外面的十字路口，傳來一位醉漢唱的含混不清的小調(diào)。鄰居的馬廄里拴著一只小狗，它不停的哀號，撕破了深夜的寧靜。
時光像深不見底的洞穴，張著闊大的巨口。穆杜蘇坦的家庭機器的輪子仿佛全停轉(zhuǎn)了。明天辦公室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去處理，最棘手的是董事會會議，幾項難通過的提案，等著他施展手腕，克服重重阻力，最終獲得多數(shù)人的支持而通過。可這些急迫的事情，此時在他看來像影子似的，無關(guān)緊要。若是以前，今晚他會把明天的要事一項項記在筆記本上?？裳巯?，都顧不上考慮了，對他來說，人世間刻不容緩的頭等大事，是如何阻止這位披著毛毯、隨時可能離去的姑娘的腳步。
良久，他心事重重地長嘆一聲，這沉入冥想的房間仿佛立刻被他的嘆息驚醒，目瞪口呆。他猛地從椅子站起，走到古姆蒂妮的身邊說：“太太，你難道是鐵石心腸？”
這“太太”兩個字，猶如神咒，震撼了古姆蒂妮的心。在她心幕，當(dāng)即明亮地閃現(xiàn)出她母親的生活畫面。多少日子，她母親聽著這呼喚，和顏悅色地做出回應(yīng)。母親這種習(xí)慣仿佛已溶進古姆蒂妮的血液。她驀地回頭站住。
“我配不上你。”穆杜蘇坦頹喪地說，“但是，你難道不能對我表示一絲憐憫？”
“啊呀呀，不要說這種話。”古姆蒂妮忙俯下身去，用手沾了他足上的塵土，“我是你的女奴，請對我下命令吧?！?br>穆杜蘇坦握著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摟在胸前說：“不，我不對你下命令。我要你自覺自愿地走到我的身邊來?！?br>古姆蒂妮在穆杜蘇坦的臂彎里透不過氣來，但并沒有使勁掙脫。
穆杜蘇坦嘟囔著：“不，不，我不對你下命令。我要你自覺自愿地走到我的身邊來。”說罷，放開了古姆蒂妮。
羞紅飛上古姆蒂妮白皙的臉頰。她垂下眼瞼說：“你下命令，我就容易盡責(zé)了。我想不出我該做什么。”
“好吧，解開你披著的毛毯。”穆杜蘇坦說，“我不愿意看到它。”
古姆蒂妮羞惶地解開了毛毯，全身只剩下窄邊條紋紗麗。黑條紋像流水般地圍環(huán)著她苗條的身子。它們仿佛是線條之泉，潺潺流淌，看不出有停息的樣子——又仿佛是黝黑的守衛(wèi)的目光，留下自己不停移動的印記，在她柔體的四周逡巡，永不停止。
穆杜蘇坦出神地望著她，可同時不能不注意到，這條紗麗不是婆家贈送的。這條紗麗特別合身，但非常便宜，分明是從她娘家?guī)淼?。在盥洗室旁更衣室里有個多層紅木大衣柜，柜門上鑲嵌著穿衣鏡，結(jié)婚前里面就放滿了各種昂貴的紗麗。古姆蒂妮卻不屑一顧，她具有多么高傲的自尊！
穆杜蘇坦不禁又想起那三只戒指。古姆蒂妮拒不接受，表現(xiàn)出令他尷尬的冷漠，可對那只粗糙的藍戒指，卻情有獨鐘。她對毗波羅達斯和穆杜蘇坦的感情，有著天壤之別！在古姆蒂妮解開披毯的一瞬間，不愉快的回憶像一陣狂風(fēng)猛烈地沖擊著他?？墒牵?，他面對的古姆蒂妮實在太美了，簡直是天姿國色！甚至她冷冰冰的神情，也仿佛是她戴的特殊的首飾。這姑娘對金錢嗤之以鼻。她在儉樸這種財富中出生，儉樸造就了她的高貴品質(zhì)。所以，不能以金錢的價值來評判她，來確定她的身價。穆杜蘇坦能用什么誘惑她呢！
穆杜蘇坦若有所悟地說：“去吧，你去睡吧?！?br>古姆蒂妮望著他的臉，她無聲的問題是：　你不先上床？
穆杜蘇坦堅定地重復(fù)著：“去吧，別磨蹭了。”
古姆蒂妮上了床，穆杜蘇坦坐在沙發(fā)上說：“我坐在這兒，你叫我，我才上床。我可以年復(fù)一年地等待?！?br>古姆蒂妮全身一陣哆嗦。這是多么嚴(yán)峻的考驗！今日，她要用頭撞開誰的門？神明沒有對她的行動做出任何反應(yīng)。她走到這兒所選擇的路，是一條錯誤的路。坐在床上，她在心中呼喚：“大神，任何時候你不能欺騙我啊，我一直信任你。你把北斗星引到樹林里，是為了讓它在樹林里顯現(xiàn)的啊?！?br>這沉寂的臥室里，沒有一點兒聲息。十字路口那醉漢的哼唱已聽不見了。只有那只狗，雖然精疲力竭，仍不時哀叫。
一分一秒，都顯得十分漫長?？钢翋灥闹刎摚瑫r辰仿佛走不動了。這就是夫妻生活恒久的畫面？夜闌漫無邊際，兩個人靜靜地坐在兩岸，中間是刺不透的死寂。
末了，古姆蒂妮聚集全身的力量，下床走到外面說：“你別讓我成為罪人。”
穆杜蘇坦嚴(yán)肅地說：“說吧，你要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最后一句話，是從他嘴里硬擠出來的。
“上床睡吧?！惫拍返倌菡f。
但是，這意味著穆杜蘇坦已大獲全勝。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早晨，穆迪他媽為古姆蒂妮送去一碗牛奶，發(fā)現(xiàn)她兩眼紅腫，臉如死灰。穆迪他媽原以為，她和往日一樣，早晨在樓頂角落里鋪上線毯，面對東方，做精神祈禱，可今天在那兒沒有見到她。她坐在樓梯出口處被一部分樓頂遮蓋的地方，背靠著墻，神情憂郁?？磥硭龑Υ笊袷且欢亲釉箽?。今天，古姆蒂妮對大神的這種態(tài)度，頗像殘酷的父親無緣無故痛打無辜的孩子，孩子不明緣故，含冤忍受著肉體的疼痛，閉著嘴不敢抗議父親的暴行。
昨夜，那種缺乏神圣，那種缺乏內(nèi)心純潔的床笫之歡，難道體現(xiàn)了她認為的神明的召喚？大神要將女人當(dāng)做犧牲品，才這樣拐騙他的獵物？他要把沒有靈魂的肉體當(dāng)做他的祭品？今天，她心里對神明未產(chǎn)生一絲虔誠。多少年來，她一次次說：“你寬宥我吧?！笨纱丝趟涯娴男膬贺?zé)問道：“我怎能寬宥你呢？我豈能寡廉鮮恥地膜拜你？你不接受你的信徒，把她賣到了哪個女奴隸的市場？那個市場上，以魚肉的價錢出售女人。那兒，沒有人為了獲得敬神的花環(huán)，虔誠地等待進行祭拜，而讓山羊踩踏花林，吃光鮮花、芳草?！?br>穆迪他媽勸古姆蒂妮喝牛奶，她懨懨地說：“放下吧。”
“為什么，干嗎放著？”穆迪他媽莫名其妙，“我這只奶碗罪大惡極？”
古姆蒂妮趕忙解釋：“我還沒有洗澡、祈禱。”
“那你快去洗澡，”穆迪他媽說，“我等你?！?br>古姆蒂妮洗了澡回來，穆迪他媽以為她又將坐在空蕩蕩的樓頂角落里。受習(xí)慣驅(qū)使，古姆蒂妮向樓頂剛邁出一步，便停止了，又返回坐在地上。她尚未做好祈禱的心理準(zhǔn)備。
古姆蒂妮問穆迪他媽：“我哥的信來了嗎？”
穆迪他媽猜想古姆蒂妮大哥的信很可能寄到了，一大早偷偷地溜進公事房，一拉抽屜，發(fā)現(xiàn)抽屜上了鎖。顯然，“偷竊”之路從此被堵死了。她只得推托說：“我也說不準(zhǔn)，我去打聽打聽?！?br>這時，夏瑪遜德麗飄然而至，說：“喲，大太太，看上去你那么憔悴，是不是病了呀？”
“我沒有病?！惫拍返倌堇淅涞卣f。
“惦念娘家吧，嗨，這是人之常情。好在你哥快來了，可以見面了。”
古姆蒂妮心里一驚，用詫異的目光注視著夏瑪遜德麗的臉龐。
“你從哪兒聽到這個消息的？”穆迪他媽疑惑地問。
“穆迪他媽，你聽著，家里其他人全知道了。我們家廚房的帕爾波蒂說，大太太娘家的夏爾卡爾來見當(dāng)家人，問了太太的情況。我聽她說，大太太的哥哥，今天來加爾各答看病?！?br>“他的病加重了？”古姆蒂妮著急地問。
“這我可就不清楚了。不過不會太讓人擔(dān)憂的吧，要不我還會聽不到？”
夏瑪遜德麗這時省悟，穆杜蘇坦對古姆蒂妮封鎖了她哥的消息，因為，他尚未贏得妻子的心，生怕她思念娘家，更加心神不定。于是，故意煽動古姆蒂妮心中的思念之火：“我聽說，人人都夸你哥哩，說你哥的人品舉世無雙?！苯又鴮δ碌纤麐屨f：“‘帕古爾花’,時間晚了，該去儲藏室準(zhǔn)備食品了，耽誤了當(dāng)家人吃飯上班，又要挨扣的。”
穆迪他媽再次把奶碗送到古姆蒂妮的身邊：“大姐，牛奶涼了，快喝了吧，我家的大福星！”
古姆蒂妮沒再拒絕喝牛奶。
穆迪他媽在她耳邊悄聲問：“今天還去儲藏室?guī)兔?？?br>“今天算了?！惫拍返倌菡f，“你讓庫巴爾到我這兒來一趟?！?br>一個黧黑、冷酷、饑餓的老朽，像天狗似的，從外部吞噬著古姆蒂妮。這個上了年歲的人，沒有與他年齡相一致的恬靜、溫和、文雅和深沉。他是那樣貪得無厭，失去了自制力，他的愛，類同于對資財?shù)寞偪褡非?，他那大汗淋漓的肢體的觸壓，令古姆蒂妮極為厭惡。
古姆蒂妮并不后悔嫁給年紀(jì)比她大許多的男人，只是他的年齡忘記了自己的尊嚴(yán)，才使她非常難受。完整的奉獻，像一只水果，在自由的陽光和空氣中漸漸成熟，把未熟的水果用磨盤碾碎，它是成熟不了的。由于尚未得到充裕的時間，他們生澀的關(guān)系才如此折磨著侮辱著古姆蒂妮。可她能逃到哪兒去呢？她對穆迪他媽說“你讓庫巴爾到我這兒來一趟”,實際上是變相的尋求遁逃之路。她要從衰朽的齷齪逃進稚嫩的純潔，從污濁的吁吁氣喘，逃進花園芳香的空氣中。

(白開元　譯)

賞 析

1927年3月，泰戈爾去印度西部旅行，夏天又去阿薩姆邦的山城西隆避暑，并且動手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三代人》。1928年，他在班加羅爾休息時，完成了《三代人》的第一部，就再也寫不下去了，于是就將其定名為《糾纏》,后來出版了。這時他開始創(chuàng)作另一部長篇小說《最后一首詩》。
小說情節(jié)不復(fù)雜，主要描寫兩個家族長期以來的恩怨情仇。作者著力塑造了毗波羅達斯、穆杜蘇坦和古姆蒂妮三個人物。毗波羅達斯是一個好人，性格軟弱又死要面子，維持家族高貴的種姓。他雖然想重振家業(yè)，卻遇到一個不爭氣的弟弟；他寧愿借倒賠，也要死死保住為他妹妹留下的財產(chǎn)，而且很不明智地借了老冤家的錢；明明家里已入不敷出，還非得為妹妹舉辦盛大婚宴。這樣一來，便注定要失敗，導(dǎo)致悲劇的產(chǎn)生。古姆蒂妮性格堅強，做事果斷，是個善良有愛心的女性。她在婚姻問題上堅持己見；嫁給穆杜蘇坦后，面對穆杜蘇坦的強勢，又與他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最后回到娘家，把雙方都搞得筋疲力盡。這個形象，在泰戈爾小說中并不多見。
刻畫得最成功的人物應(yīng)是穆杜蘇坦。他的性格主要表現(xiàn)在幾個方面：　他勤奮努力，有冒險精神；他脾性多乖，變化無常；有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懷有極強的報仇心理；他視金錢如一切，但他并不貪圖酒色。在他的努力經(jīng)營下，他的家族興盛起來，大大超過冤家毗波羅達斯一家。他為了報仇，為了整垮毗波羅達斯一家，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使毗波羅達斯家族出現(xiàn)嚴(yán)重危機，即使與古姆蒂妮結(jié)婚之后，他仍然沒有放棄打壓。他建立了如此大的家業(yè)，卻又慳吝之極，對家屬、仆從的用度控制極嚴(yán)，賬目管理非常嚴(yán)格，稍有不周之處，非打即罵。這種性格與古姆蒂妮一碰撞，便如水與火一般勢不相容。于是夫妻間的一場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便不間斷地爆發(fā)。就是感覺到了對古姆蒂妮的愛以后，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去處理了，最后干脆把她給趕回了娘家。
節(jié)選部分表現(xiàn)的是穆杜蘇坦感覺到自己愛上古姆蒂妮時吃驚、興奮和迷惘的心情及不知所措的舉動?！澳露盘K坦的正常生活軌跡多年來從未斷過。可今天一個不確定因素，驟然而至，把他的一切全打亂了”,這個“不確定因素”,便是他發(fā)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喜歡上了古姆蒂妮。這一刻，他的言行舉止，失措了?！八话驳鼗氐郊抑?，動作緩慢地吃晚飯。吃完飯，沒有勇氣立即走進臥室”,這個形象，哪里還有那個果斷決絕干練的影子？穆杜蘇坦此刻很想討好古姆蒂妮，便傳話讓自己的兄弟不用回老家了，讓兄弟夫婦倆作古姆蒂妮的伴當(dāng)。他更是對古姆蒂妮軟語相承，使得古姆蒂妮都覺得太突然了。然而穆杜蘇坦平時頤指氣使的習(xí)慣使他對古姆蒂妮的慢言慢行漸漸失去耐心，言語之間又開始激烈起來，并且把古姆蒂妮的這種反應(yīng)歸咎于她的傲慢，歸咎于她對哥哥的感情。這進而使穆杜蘇坦極度地惱怒起來。其實面對毗波羅達斯，他感到自卑，始終耿耿于懷于毗波羅達斯高貴的種姓。當(dāng)他知道古姆蒂妮與哥哥的深摯感情時，嫉恨之極，把剛剛?cè)计鸬膼壑鸹[藏了起來，硬起心又與古姆蒂妮爭斗起來。
習(xí)慣了穆杜蘇坦盛氣凌人的脾性的古姆蒂妮，很不適應(yīng)穆杜蘇坦的突然變化，在與穆杜蘇坦應(yīng)對之時，就不免顯得有點遲鈍，最后在有點感動和無助之中，與穆杜蘇坦行了周公之禮。但這并沒有帶給她新婚的快樂，反而帶給她無盡的痛苦。她覺得“一個黧黑、冷酷、饑餓的老朽，像天狗似的，從外部吞噬著古姆蒂妮……他是那樣貪得無厭，失去了自制力，他的愛，類同于對資財?shù)寞偪褡非?，他那大汗淋漓的肢體觸壓，令古姆蒂妮極為厭惡”。她要尋求一條逃遁之路，“要從衰朽的齷齪逃進稚嫩的純潔，從污濁的吁吁氣喘，逃進花園芳香的空氣中”。
然而，最終，古姆蒂妮沒有能夠遁逃，雖然回娘家有了哥哥的庇護，但由于世俗的、自身的種種原因，她還是又不得不回到丈夫的身邊，繼續(xù)痛苦的生活。
作者不止描寫了兩個家族的恩怨情仇，他還在小說中提出了婦女解放的思想，這是泰戈爾小說主題的一大變化。在他以前的長篇小說中，讀者也可以看到關(guān)于婦女問題的描寫，但那多是出于對婦女的同情與關(guān)心，并沒有把婦女問題提升到女權(quán)的高度。盡管泰戈爾不是女權(quán)主義者，但這部小說已具有女權(quán)思想的痕跡。古姆蒂妮與穆杜蘇坦斗爭的過程，也可以說就是古姆蒂妮爭取自身解放的過程。小說中有不少篇幅對婦女的遭遇、婦女的地位、婦女爭取自身權(quán)益的行為有著精要的描寫。如第五十一章里，毗波羅達斯在與古姆蒂妮討論婦女問題時，“毗波羅達斯深知，女人的尊嚴(yán)，在女人那兒最少。她們不知道，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在千家萬戶，被命運撥弄的女人才這么容易受到凌辱。她們自己熄滅了自己的光華。之后，她們只有懼怕而死，憂愁而死；落到不般配的男人手中，挨打挨罵，可心里還覺得，逆來順受，體現(xiàn)女人一生的最大成功。不——再不能姑息男人的這般欺壓！大凡被社會壓到底層去的，每天也在把社會拖向底層”。不過，作者在最后并沒有描繪出一個理想的結(jié)局，古姆蒂妮也沒有在與丈夫穆杜蘇坦的斗爭中取得勝利，她還是回去了。因為作為女性的另一重枷鎖又降臨到了她的頭上，她懷孕了。
《糾纏》只是作者計劃的《三代人》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小說結(jié)束時，作者留下了寫作第二部的伏筆，即毗波羅達斯與穆杜蘇坦兩家的恩怨還會繼續(xù)下去。結(jié)尾時，透露出毗波羅達斯的弟弟將從英國回國，毗波羅達斯家也許會東山再起；而古姆蒂妮也將生下孩子，這個孩子也將作為聯(lián)系兩家恩怨的紐帶，可能將兩家恩怨帶到一個更加復(fù)雜、更加激烈、更加殘酷的層面上去。這顯然是泰戈爾不愿看到的，也與泰戈爾主張和諧和平的思想背道而馳。這只是我們的設(shè)想，畢竟，作者沒有再寫第二部。

(楊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