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星新一

大門鈴響了?？吭陂L椅上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的S夫人躊躇地站了起來，順手關掉電視機開關，出去迎接來客。
“我是接到您的電話后從信用所來的?！币粋€手拿提包，看上去頗為誠實的青年彬彬有禮地說道。
“蒙你立即趕來，真是過意不去。請進吧?！?br>青年跟著夫人走進客廳，四下環(huán)顧，禁不住感嘆道：“真是間考究的屋子?。　?br>寬敞的屋子里樣樣齊備。進口的大型電爐向各個角落遞送著舒適的暖氣，壁上掛著一幅重彩濃抹的抽象派油畫，地上鋪著一張厚厚的大地毯，邊上靜靜地躺著一只暹邏貓。
“丈夫外出掙錢，所以才……”
她做了個恰如暹邏貓似的漂亮的手勢，示意青年坐下。
“我真羨慕您的丈夫，能和象夫人這樣年輕美貌的女人結婚，過著如此美滿舒適的生活。我不知到什么時候才有這份福氣?！?br>他靠在椅背上，顯出一副羨慕的神情。但馬上轉入了正題：“夫人到底委托我去調(diào)查些什么事呢？”
“我是想麻煩你調(diào)查一下丈夫的素行。”
一聽這話，青年頗覺意外：“什么？難道你丈夫不愛夫人了嗎？”
“他非常愛我，我喜歡的他都給我買。向他要錢時，他決無二話，也從不問用途。我曉得他是真正愛我。”
“那，還要調(diào)查什么呢？”
“可是，女人只有在丈夫愛著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感到心滿意足?！?br>“您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什么沒有？”
“就是他常?；丶液芡怼！?br>“可能是因為工作什么的脫不開身吧？”
“但究竟是什么樣的工作呢？ 這可不清楚。問他吧，只回答說是重要工作，閃爍其詞，支支吾吾?？磥硭抢锖孟笥惺裁匆姴坏萌说臇|西。我一直非常擔心。”
“這倒也是?！?br>“我想他也許另有新歡了吧！ 像我丈夫那樣揮金如土的人，是會干出這等事情來的?！?br>“但我難以理解，家里有像夫人這樣的女人，他還會去尋花問柳？”
“可我就是擔心。我不愿讓丈夫內(nèi)心深處存有半點隱私，得讓陽光將他的內(nèi)心世界的每個角落都照個透亮。因此，我想請你，來徹底調(diào)查一下?！?br>“這是我們的工作，只要有委托就辦理?！?br>“那么就勞駕了?！?br>兩個星期后，信用所的青年給S夫人帶來了調(diào)查報告。
“讓您久等了，總算調(diào)查清楚了?！?br>“可真花了不少時間哪！ 那么，我丈夫到底在外面和什么樣的女人亂搞呢？”
他從皮包里取出調(diào)查冊：“看了這報告，一切就會清楚了。不是什么男女情事！”
“那是什么呢？快讓我瞧瞧。噢，先得付錢！”
“不，沒關系，先看吧！”
夫人接過報告看著，美麗的臉頰上呈現(xiàn)出一絲復雜的表情。
“您的丈夫，確實是在干重要工作！”
青年說得不錯，但她丈夫所干的實在難以稱之為體面工作。這“工作”就是看準了別人的要害處進行要挾，每月定期地敲詐一定的金錢。
“這種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夫人自言自語道。
“為了填補對夫人的愛情，您的丈夫正在干這種‘工作’呢！”
“是啊，真不該懷疑他。我不知道為了我他竟在干這種事！”
“這錢……”
“我付?！?br>“怎么樣，以后能否每月定期向您要！”
“你說什么？!”她驚叫了起來。
“迄今我還不知道世上有這么好的活計呢！ 我自己也得試試，因此我想先在您這兒開個頭?！?br>“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您丈夫之事要是在社會上宣揚開去，就不怎么體面了。不但警察，便是稅務局也不會袖手旁觀，無動于衷的。所以，為了保守這一秘密，夫人您不管付多少錢也不會在意吧？”
“無論你怎樣說，我總得……”
“我不會硬要您付許多的。我全調(diào)查了，夫人向您丈夫要多少錢都會如愿以償，您只要將其中一部分讓與我便行了。這樣，一切將會平安無事。反之，要是您認為即使現(xiàn)在這美滿殷實的生活徹底崩潰也在所不惜的話……”
S夫人斜靠在椅子上，向屋內(nèi)環(huán)視了一眼?；卮鹗遣谎远鞯模?不能同優(yōu)裕的生活告別，更不能同深深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告別。
“沒法子，就按你說的辦吧！”
看到S夫人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青年高興地提高了嗓門：“托您的福，這下我也可以結婚了，娶像夫人一樣出色的女人?！?p align="right">
(畢耀 譯)
選自《星火》1983年第5期

【賞析】 星新一在這篇小說里似乎向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他的回答是： 在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只有向別人敲詐和欺騙的人才能過上好日子。S夫人的丈夫依靠“定期地”向別人敲詐一定的金錢，過上了令人羨慕的“好日子”,既有年輕美貌的妻子，又有寬敞考究的住宅，真是“美滿舒適”。而那個信用所的青年，由于他還不知道“世上有這么好的活計”,只能為幾個可憐的薪水而替別人奔波勞碌，甚至連個老婆也娶不上?？梢钥隙?，當他也干起這種“活計”的時候，也一定能過上幸福美滿的“好日子”。多么無情的揭露！多么尖刻的諷刺！
然而，我們從中領略的還不僅僅這些，小說的結構、情節(jié)和構思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者非常善于鋪墊，常常信手寫來，看似閑筆，其實卻為后面的情節(jié)發(fā)展提供了轉變的契機。小說一開始，作者似乎是漫不經(jīng)心地描寫了客廳的奢華裝飾： 進口的大電爐、抽象派油畫、大地毯、以及標志上層貴族身份的暹邏貓。然而正是因為這些，S夫人后來才不得不接受那個青年的敲詐，她怎么能同這一切告別呢？小說還寫到了那個青年對客廳的贊嘆，羨慕之情溢于言表，作者又不露痕跡地打下另一個伏筆，為他后來突然敲詐S夫人提供了合乎邏輯的解釋。當我們看到結尾S夫人“向屋內(nèi)環(huán)視了一眼”,看到青年高興地叫道“我也可以結婚了”的時候，不能不贊嘆這是一種極其巧妙的伏筆和照應。
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出人意外，是這篇小說的又一特色。星新一非常注重情節(jié)安排的刻意求新，特別是結尾，或異峰突起，或奇谷驟落，變幻莫測。小說一開始，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個美滿舒適的家庭，洋溢著輕松幸福的氣氛； 隨后作者筆調(diào)一轉，寫到S夫人的丈夫常常很晚回家，S夫人懷疑她丈夫“另有新歡”,并請人調(diào)查，仿佛向平靜的池面丟下一枚石子，漾起一個小小的波瀾； 調(diào)查結果卻令人驚異，她丈夫原來是為了讓妻子過上美滿的生活而向別人敲詐金錢，情節(jié)再次突轉；然而結局更是出人意料，那個青年也把調(diào)查的結果作為要挾，向S夫人敲詐金錢！ 一波三折，變化莫測，特別是結尾，讀來初感突兀，繼而一想，更感入木三分，使作品頓時生輝。
此外，星新一還工于不出場人物的精心設計，以此來構成作品的背景和“底色”。這使我們想到《保護色》中的走私集團，雖然一直沒有出場，卻始終象幽靈一樣跟著S先生， 左右和決定了S先生的命運。在這篇小說中，S夫人的丈夫雖然也沒有出場，但他卻構成了小說的社會背景，與男青年的敲詐活動相得益彰，更深刻地揭露了那個社會的黑暗與丑惡。背景和“底色”的巧妙設計，不僅拓寬了微型小說的思想容量，而且使筆墨顯得更為凝煉、簡潔。
星新一的微型小說，其藝術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創(chuàng)作，為微型小說的興盛和繁榮作出了較大的貢獻，在微型小說的發(fā)展史上占有一席重要的位置。當然，他的作品亦并非完美無缺，構思雷同，情節(jié)落套，立意重復之作亦不少見，這些可以留待讀者在欣賞中明鑒。

(許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