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延祐間，天水趙源，僑寓葛嶺，其側(cè)即賈似道舊宅也。日晚，徒倚門外，忽有一女子，從東而來，綠衣雙鬟，年可約十五六。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shù)度。源戲問之， 曰：“姐姐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耳?！痹丛囂糁?，女子欣然而應(yīng)，遂留宿焉。明旦辭去，夜則復(fù)來，如此月余。問其居止姓名，女子終不告，但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可矣?！痹匆幌Ρ痪?，戲之曰：“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女子有慚色，數(shù)夕不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與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然君已知之矣，不敢復(fù)隱。”源問其故，女慘然曰：“得無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于君者，但冥數(shù)當(dāng)然耳?！痹创篌@曰：“愿聞其詳?！迸釉唬骸皟汗仕纹秸虑镗种膛玻九R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閑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每因供進(jìn)茶甌，得至后堂。君時年少，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nèi)外嚴(yán)密，莫得其便。后為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于斷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鬼錄，得非命歟？”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曰：“審如此，則君與我乃再世因緣也，當(dāng)更加親愛，以償疇昔?！币蛟唬骸叭曛珰猓芫么骒妒酪?？”女曰：“數(shù)至則散矣?！痹丛唬骸昂螘r？”女曰：“三年耳?！奔捌冢P病不起，曰：“曩固與君言矣?！泵姹诙?。源大慟，舉衣衾而葬之。感其情，不復(fù)娶，投靈隱寺為僧。
本文選自《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六《幽怪傳疑》?！段骱斡[志余》是田汝成繼《西湖游覽志》而作的，共二十六卷。主要記載一些掌故軼聞，每卷或數(shù)卷根據(jù)所寫內(nèi)容命定題目，很便于讀者閱讀。該書文學(xué)趣味較濃，所記掌故軼聞，后來多被明末作家改寫成擬話本。本文即是《西湖游覽志余》中優(yōu)秀的一篇。
故事發(fā)生在元朝延祐年間，天水人趙源，在僑居西湖葛嶺的時候，結(jié)識了一個綠衣女子，兩人產(chǎn)生了愛情。通過接觸才知道綠衣女原來是宋時賈似道的侍女，因與趙有宿緣才來相會。后綠衣女“面壁而化”,趙源極為感動，就終身不再娶妻，到靈隱寺出了家。
這個人鬼相戀的故事，歌頌了純真的愛情也揭露了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奢侈、冷酷和殘暴。
綠衣女本來是臨安平民百姓的女兒，十五歲被賈似道召入府中，伴賈似道下棋。后因和賈府負(fù)責(zé)煎茶的青年仆人相愛，被賈似道發(fā)現(xiàn)，兩人都被賜死，埋于斷橋之下。但她的一點陰靈不變，雖死為鬼，仍然憑著一點“精氣”,來到世上和心上人相會，最后“面壁而化”,不得超生，但她毫不怨悔。小說中的綠衣女是一個熱情、勇敢，渴望自由，忠于愛情，為了愛情和幸福，寧肯犧牲自己的女子，這個形象是很鮮明感人的。
趙源也是小說中一個感人的形象。他和綠衣女產(chǎn)生了愛情，以后一直忠實于“她”,當(dāng)他知道綠衣女是“鬼”而非人的時候，并沒有懼怕和不安，反而認(rèn)為他們應(yīng)“更加親愛”、“以償疇昔”,共同生活了三年。綠衣女“面壁化去”,“源大慟，舉衣衾而葬之。感其情，不復(fù)娶，投靈隱寺為僧。”趙源的表現(xiàn)說明了他對愛情的忠誠，這在封建社會的“士子”中是很可貴的。
小說通過綠衣人和趙源的形象，反映了當(dāng)時人們對愛情對人生的愿望，他們是當(dāng)時社會中一種積極的純潔的力量。他們又是各有自己的獨特性格和思想矛盾的活生生的人物，盡管他們有人、鬼之分，仍然會受到人們的喜愛。
小說在藝術(shù)上的主要特色是以人物的對話構(gòu)筑全篇，用人物的語言勾勒形象，突出性格特征。行文中語氣平實、 自然、生動，使人物各具神態(tài)。作者講述的是一個荒誕的故事，然而從虛構(gòu)的曲折離奇之中，給予人一種真實的幻覺。作者在語言上的功力不凡，看似平淡如水，讀來竟余味無窮。趙源兩次“戲”言，初問時滿帶疑猜：“姐姐家居何處，暮暮來此？”,雖“戲”而不輕佻；又“言”時已共同宿居“月余”,“戲”語中情意綿綿而頗多趣謔逗俏。所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表面指衣著，實際上已是愛烏及屋，“戲”吟中盈溢著愛憐。兩“戲”之語已使人物心情與神態(tài)躍然紙上，而故事雖講鬼怪與人的交往，趙源之悟遲愚鈍，真誠樸實的性格倒先袒露無遺。
故事的初始緣由是以“綠衣人”的口吻，用倒敘的方式，娓娓講來，顯得真實可信。“綠衣黃裳”四字雖情意殷切，倒勾起了“綠衣人的無限倜倀”。面有“慚色”也好，“慘然”回憶也好，“綠衣人”的自我表白“兒實非今世人……但冥數(shù)當(dāng)然耳?！边@二句已使趙源“大驚失色”,卻將“綠衣人”雖幽冥之女子，為報情戀，其返尋不棄的夙愿一如當(dāng)初，直至敢于沖破人鬼之間的阻礙，死也要追求純真自由愛情的性格特征揭示出來?！熬G衣人”的一大段敘述平實感人；“本臨安良家子……以棋童入侍?！菚r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敘說身份來歷，亦解趙源的愚鈍，可見“綠衣人”并非惡鬼傷人；而“君時年少，美姿容，兒見而慕之”話語中見出少女當(dāng)初的鍾情；直至“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為贈，彼此雖各有意”完全沉浸在甜蜜的昔日回憶之中。這一節(jié)自敘，滿含深情，又怨恨自己“猶在鬼錄”?！熬G衣人”的心理經(jīng)歷了很大的變化，而人物忠于愛情，矢志不渝的癡情女子的性格正通過人物自己的語言得以深刻的體現(xiàn)。
小說通篇是人物間的對話，作者細(xì)筆描摹趙源與綠衣人的言語、神態(tài)與心理的變化，使人仿佛耳聞目睹。而愛情悲劇的制造者奸佞賈似道的冷漠和兇殘，亦從語言敘述中得到巧妙的勾勒。
在眾多的人鬼相戀的故事中，《綠衣人》并不十分突出。但田汝成以其清新樸實的語言，使小說仍能得以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