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5月5日(公歷5月17日)巴黎〕看來，我注定只有在您寫完信后很久才能收到它們。日前我接到了您寄到那不勒斯的一封信。接信后當(dāng)即拜讀，深感親切，你在信中滿懷同情地惦念著我，使我感激不已。按著您和我認可的慣例，我現(xiàn)在又要信口開河了，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全然不顧由此產(chǎn)生的后果，并且決不用那無盡無休的懊悔去損傷情感或思想的羽翼。假如這封信形式上缺乏聯(lián)系(干嗎要浪費時間——又不是為了發(fā)表)，假如由于匆忙而詞不達意，請不要見怪，反正您會明白的。

您很悲傷，似乎得了憂郁癥。我覺得一個處于您那樣的地位的人，只有當(dāng)他沒有生活目的的時候，才會憂郁和悲傷。最近的目的——勞動，這您是有的，但勞動的目的又何在呢？您是不是清楚地、虔誠地、由衷地(而不只是抽象地，不只是理智地)確信生活的目的和意義是愛呢？(就廣義而言。)沒有愛，就無法解釋自身的存在，也無法解釋他人的存在，也只有愛才能說明為什么自殺行為沒有成為每天發(fā)生的現(xiàn)象。隨著年歲的增長，人會變得聰明、清醒、沉著，想到生活缺乏目的性就會開始感到苦惱，于是便給其他人寫信——而他們(即真正意義上的人)大概也會產(chǎn)生一種憐憫之心，這樣就產(chǎn)生了愛。人投身于生活，這件事對其本身來說也是個謎，他每天都在向死亡靠近——其中有多少可怕而難堪的事?。H此一端，就足以使人發(fā)瘋。但是，您馬上就會發(fā)現(xiàn)另一個(或另一些人)是需要您的，于是生活頓時就會獲得意義，人也就不會再感到孤苦伶仃，不會因自己的無用而感到遺憾了，這是一種連環(huán)的保證。這些想法我都表達得很糟糕，很膚淺，難免掛一漏萬，但您也許會抓住要點的。一個人生來就得當(dāng)他人的支柱，這是因為他自己也需要支柱。要是您把自己看作一個單獨的個體，您就會陷入悲觀失望之中。這就是一個正派人患憂郁癥的病根——請想一想吧，這種情況也會發(fā)生在其他人身上，您也會迫不及待地去幫助他們。唉，好像還是有點沒有表達清楚，不對，我今天不能再寫了，我為自己的思想感到可惜，因為我用語言把它表達得如此貧乏。我想把信撕掉——我感到一種煩惱，這種煩惱您想必是了解的——我想傾吐出來，卻又說不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您會怎么辦呢？您是拋開不寫呢，還是強迫和折磨自己呢？通常，我總是冷酷無情地對待自己，為了想出五行字，我能枯坐通宵。從那一段時間起我得出了一個信念，即人都會迫使自己把任何一種思想表達得清楚明白而令人信服。所以，每當(dāng)我聽到諸如“找不出恰當(dāng)?shù)脑~來表達思想”之類的話，我總是感到氣惱。簡直是胡說八道！詞兒俯拾即是，只是我們的頭腦太懶惰，再就是至少要像相信自己的智慧和洞察力那樣去相信別人的智慧和洞察力。缺少這種信任，就會不知不覺地影響作家去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思想，迫使作家丟棄那些深刻的東西，不言而喻，這是懶惰使然的。

另外談?wù)勎易约汉屯栏衲虻那闆r。^①吃和治療——這就是當(dāng)前我主要關(guān)心的事情。我在不斷地驅(qū)除各種邪念。有時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人，有時又覺得自己糟透了。處于前一種狀態(tài)時，我感到輕松——我全不把生活中的那些委屈、那些傷我自尊心的猛烈刺激放在眼里，我甘愿真心誠意地寬恕一切，并心平氣和地容忍那種覺得個人幸福無法得到的想法；處于后一種狀態(tài)時，我是一個受難者，是一個連我自己也認為不值得同情的受難者；從平時容易動怒直到準備把刀子捅進自己或其他什么人的喉嚨——對這一切我都有體驗。說說很容易——為什么要這樣呢？當(dāng)一個人失去了挺身而起或者徹底倒下的力量時，他的處境是再糟糕不過了！我大概就處于這種狀態(tài)之中。但是，憤恨越來越少了——假若這種憤恨沒有什么正當(dāng)?shù)睦碛?，那它定會平息下去，可是——可是我必得變成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才能使許許多多往事不再折磨我，或者不使我變得野蠻。沒有安寧和精神上的自由，我便什么事情也不能做。

屠格涅夫的心情開朗起來了，您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疾病不再折磨他了，他在其他方面的重要事情想必進行得很順利。我是如此地愛他，每當(dāng)我談起他來，總想好好地稱贊他一番，可往往是……以后我會把我內(nèi)心深處對他的看法講給您聽的?，F(xiàn)在我累了。最近幾天，我們不知怎么談起了愛情，他對我說：“雖然已過去了15年，可我至今仍然愛這個女人^②，我準備按照她的吩咐到房頂上去跳舞，一絲不掛，全身涂上一層黃澄澄的顏色！”他這話是在無意中說出來的，但卻如此真摯，這就使我對他的愛更增強了。再見了，可愛的雄鷹(我不知道是否對您說過，我心里不能不這樣稱呼您)。請來信(我將在這里待到6月15日)。您毋需給我寫得很多，因此請不要拖延，三言兩語即可。待您有興致時再詳細地寫吧。

(甘雨澤　譯)

注釋：

① 這封信寫于涅克拉索夫到達巴黎的當(dāng)天。在巴黎，他見到了住在那里的屠格涅夫。托爾斯泰這時正在瑞士的克拉蘭。

② 指波莉娜·維亞爾多(1821—1910)，法國女人，歌唱家，是屠格涅夫的女友。

【賞析】

在世界文壇耀眼的群星中，托爾斯泰無疑是最璀璨的一顆。但如果不是涅克拉索夫慧眼識英才，俄羅斯文學(xué)史可能就要有另一種寫法了。涅克拉索夫可謂是托爾斯泰初入文壇的良師益友，對托爾斯泰成長為大作家，有著不可替代的決定性作用。

1852年，托爾斯泰把處女作的第一部分《童年》寄給當(dāng)時已是著名詩人的涅克拉索夫主編的《現(xiàn)代人》雜志。他由于缺乏信心，在稿末和信中只署了自己姓名的縮寫。不料涅克拉索夫?qū)Α锻辍钒l(fā)生極大興趣，他立即寫信給托爾斯泰說：“我讀了您的手稿，它是這樣的引人入勝，我馬上發(fā)表……”他還向屠格涅夫等著名作家推薦，說：“留神一下《童年》這部中篇小說吧！看來，作者是一個新的、大有希望的天才。” 不久，處女作發(fā)表了，立即轟動俄國文學(xué)界。屠格涅夫、赫爾岑、車爾尼雪夫斯基等著名作家，都對這部作品交口贊譽。托爾斯泰一舉成名。涅克拉索夫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托爾斯泰的第一篇作品的人，也是第一個談到托爾斯泰的樸素和真實的評論家。他給了初涉寫作的托爾斯泰巨大的勇氣，使本來膽怯的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自此，他們的關(guān)系確立起來了。

這封《致托爾斯泰》寫于1857年，正是涅克拉索夫與托爾斯泰關(guān)系親密之時，信中涅克拉索夫暢所欲言，從人生到創(chuàng)作到朋友，思緒毫無阻滯，感情親切而豐沛。

涅克拉索夫闡釋了自己對“生活的目的和意義”的認識，希望通過這些讓托爾斯泰找到人生的目標，從憂郁的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關(guān)于“生活的目的和意義”，許多先賢大師都曾思索過。大文豪莎士比亞就借自己筆下的主人公哈姆雷特發(fā)出“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感嘆。與浩瀚的宇宙相比，人顯得如此渺小，而人生又要經(jīng)歷那么多的痛苦和難堪。于是生存中痛苦的人們苦苦思索生活的意義，想為精神找到最起碼的落腳點——自身存在的價值。

如果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動力。當(dāng)生命的激情與沖動耗散冷卻，生活的神秘、模糊與多樣可能性消失，人靠什么信念來支撐沉重的人生呢？人生存的價值、生活的目的和意義究竟何在呢？在無數(shù)哲人賢士的思考之外，涅克拉索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確信生活的目的和意義是愛?！薄叭送渡碛谏睢刻於荚谙蛩劳隹拷渲杏卸嗌倏膳露y堪的事??！”能使可怕、難堪的生活變得有意義的靈丹妙藥就是“愛”。“愛”可以使生活變得更有價值。因為付出“愛”，會讓人感到自己正被人需要，而當(dāng)一個人被別人需要的時候，心靈就會感到充實，會在施予愛的對象那里找到自身存在的價值。人生有太多沉重的東西是單個的心靈所無法承受的，彼此的愛是疲憊心靈的能量源泉，是治療悲觀失望的良藥。沉重的生活本身要求人們彼此相愛。如果一個人經(jīng)歷了痛苦難堪的一生，卻始終能保持著巨大的活力、純潔的感情和羞澀的微笑，他一定是以愛去擁抱生活的。我們應(yīng)該向他致以敬意！涅克拉索夫深知人類痛苦之深和人間不幸之可怕，他希望人們相互間慈悲為懷，用仁愛之心作為彼此的支柱：“一個人生來就得當(dāng)他人的支柱，這是因為他自己也需要支柱?！?p>

我們說愛，其實不只是愛別人。人首先要學(xué)會愛自己，然后才能施愛于人。于人于己，寬容的心靈永遠能容納更多的愛。愛自己的人才能找到自我的認同感。然而，世人往往因執(zhí)著于完美而陷入自我懲罰的怪圈，把愛變成了恨。其實，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在這世上真正盡善盡美的圣人幾乎沒有，大部分是凡夫俗子。法律告訴我們，人一定要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問題是，如果是道德上的錯誤并不觸犯法律，那么這個代價只能是良心的事。雖然心靈永遠負上了良心的譴責(zé)，錯誤仍然是無法彌補的。人生是無法走回頭路的，于事無補的做法只能是消極的悔罪，甚至可能被累積的小惡所累，無法寬容自己，也無法寬容地對待別人。放下錯誤，保持純凈至善的心靈，才是面對錯誤的積極態(tài)度，至善的心靈是對惡的最好屏障。只有放下過去的不愉快，才能讓心靈寬容起來，歸根到底就是要認識到自我的價值，認識到錯誤之外，自己還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一個有自我認同感的人，才是有能力去愛別人的人。涅克拉索夫處于自我肯定狀態(tài)時，可以容忍一切的不愉快，甚至是個人的不幸；當(dāng)他不能認同自己，找不到自身的優(yōu)點和自我價值時，就失去了勇敢面對生活或罪惡的勇氣，心靈就失去了安寧。他說：“沒有安寧和精神上的自由，我便什么事情也不能做?！逼鋵?，人無完人，倘若對自己太苛刻，人生之路走來就倍加艱辛，甚至?xí)适ι畹男判摹Ｓ赂页袚?dān)責(zé)任固然是必要的，但靈魂要想得到救贖，復(fù)歸寧靜，首先從原諒自己開始，“甘心真心誠意地寬恕一切”。上天可以給人重新來過的機會，但也要人自己站起來走才行。

(陳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