舛互是一種對事物既全部肯定，又部分否定，或者既全部否定，又部分肯定，看似悖于事理，實則符合常情的修辭方式。例如：“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杜甫《石壕吏》)
從語意上分析，舛互在邏輯上好似自相矛盾。既然“室中更無人”,就不可能“惟有乳下孫”和那個“出入無完裙”的“孫之母”。因此有人將這種語言現(xiàn)象稱為語病，而排除在修辭之外。其實像這樣的例子極為常見，完全符合我們的語言習(xí)慣，無論是讀者還是聽者，都不會引起誤解。相反，這種舛互并用、貌似悖理的語言形式，反倒突出了因為“三男鄴城戍”后而造成的室中無男子，只有祖、母、孫三人相依為命的凄清、苦寂的悲慘情境。
從形式上看，舛互由兩個并列關(guān)系的句子構(gòu)成。一個句子表示肯定意義，一個表示否定意義，句子之間常用“都(全)……只 (唯、唯獨)之類表示范圍的副詞關(guān)聯(lián)。有時不用關(guān)聯(lián)詞，但是其中“部分”與“整體”的關(guān)系仍然十分清晰。有時在句式上出現(xiàn)變化，可以由雙重否定句與肯定句并列構(gòu)成，情感和語氣也隨之加強。
舛互的作用在于強調(diào)近乎矛盾對立之中的某一方面，并使之醒目、突出，給讀者留下奇特而深刻的印象。
舛互的形式很奇特?？此泼軐α⒌木渥?，可以吸引人們的注意，產(chǎn)生深刻的印象。構(gòu)成舛互的兩個分句，不論是先全部肯定再部分否定，還是先全部否定再部分肯定，目的都是為了突出和強調(diào)其中的某一個部分。從人們審美心理角度上說，肯定，是為了更有力地強調(diào)被否定的部分； 否定，是為了更有力地強調(diào)被肯定的部分。這種借用事物間“矛盾對立”關(guān)系來突出和強調(diào)事物中某一方面的作法，既符合人們觀察、感受事物的心理規(guī)律，又符合人們的語言習(xí)慣 ,所以在古今漢語中屢見不鮮。
舛互又稱特選。所謂特選 ,是在 “整體” 的背景上選擇和突出“個體”。換言之，舛互雖然由兩個并列的句子構(gòu)成，但是這兩個句子所表示的事物，不是分屬于不同范疇的兩個對等的事物，而是同一范疇內(nèi)的“整體”與 “個體”的關(guān)系。舛互是一種有意在“整體”的背景上突出 “個體”,又以 “個體”烘托，比照 “整體” 的修辭方式，充分體現(xiàn)了事物內(nèi)部矛盾對立的藝術(shù)辯證法。例如： “夜里，冬天的山村，萬籟俱寂，只聽到那大雪不斷降落的沙沙聲和榆木的枯枝被積雪壓斷的咯吱聲?！?峻青《瑞雪圖》) “整體”寫的是靜景； “落雪聲”、“枯枝的斷壓聲”是在“整體”的靜景的背景上突出的“個體”。作者強調(diào)了細微的“動”,再以這細微的“動”反襯驚人的“靜”,創(chuàng)造了一種靜謐溫馨而又富有生機的意境，如“鳥鳴山更幽”一般，包含著絕妙的藝術(shù)辯證法。
舛互的運用十分廣泛。運用于說理可以使觀點明晰、集中；運用于描敘，能夠突出事物的個性特征，使形象生動具體；運用于抒情，可以強化感情，增加抒情氣息。只要運用得當(dāng)，它就會具有很強的表達力量。不過，運用時要特別注意，作為一種辭格，萬萬不可簡單機械地用邏輯推理來否定舛互，但是也不能據(jù)此來肯定在語言交際中確實存在著的邏輯混亂的病句，要劃清二者的關(guān)系。
1. 剛至房門，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玉、寶釵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林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紅樓夢》第二十五回)
評析 寶玉被賈環(huán)燙傷后，趙姨娘和周姨娘前來探望。盡管二人是賈政的侍妾，但是出于禮節(jié)和對賈政的尊敬，眾人都表示謙讓，“起身讓坐”。按理說，例中的“眾人”應(yīng)該包括房中的所有人，鳳姐也不例外?？墒?，唯獨鳳姐對趙周二人理也不理。舛互修辭手法，以全部肯定又部分否定的方式，突出強調(diào) 了鳳姐在賈府“正統(tǒng)二奶奶”的顯赫地位，和她睥睨一切的氣勢，顯示出她那囂張、跋扈的性格特征。
2. 于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錢絹露積于廊者，不可較數(shù)。及太后賜百官負絹，任意自取，朝臣莫不稱力而去。唯融與陳留侯李崇負絹過任，蹶倒傷踝。(楊街《洛陽伽藍記·王子坊》)
評析 融即元融，元融和李崇都是北魏孝明帝時的皇族和大臣。胡太后賜絹百官，朝廷的大臣都根據(jù)自己的力量拿取，唯有元融與李崇過于貪心，拿絹過多，超出自己的體力，結(jié)果摔倒傷了腳。舛互修辭手法將諸多朝臣“負絹”的行為同元融、李崇的“負絹”行為進行對照，在近乎矛盾對立之中，生動形象地刻畫出元、李二人貪婪、丑惡的本性。至于文中的“國家殷富，庫藏盈溢……”之語是對北魏“河陽之役”前政治的美化，閱讀時應(yīng)該注意和批判。
3.老通寶家的蠶非常好！雖然頭眠二眠的時候連天陰雨，氣候是比“清明”邊似乎還要冷一點，可是那些 “寶寶”都很強健。
村里別人家的“寶寶”也都不差。緊張的快樂彌漫了全村莊，似乎那小溪里淙淙的流水也像是朗朗的笑聲了。只有荷花家的例外。她們家看了一張 “布子”,可是 “出火” 只稱得二十斤； “大眠”快邊人們還看見那不聲不響晦氣色的丈夫根生傾棄了三斤“蠶簞”在那小溪里。

(茅盾 《春蠶》)

評析 荷花是《春蠶》中的次要人物，是一個受污辱受損害的低層婦女。作者在把藝術(shù)構(gòu)思的重點放在老通寶一家遭遇的同時，兼顧其他，運用舛互點示了荷花的不幸，既分清主次，又完整地勾畫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農(nóng)村的悲慘圖景。
4.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 除了夜游的東西，什么都睡著。華老拴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里，便彌滿了青白的光。(魯迅《藥》)
評析 這是小說開頭的一段景物描寫。“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來表明正是黎明時分，點明了華老拴去刑場買人血饅頭的時間?！俺艘褂蔚臇|西，什么都睡著”。舛互形式突出了華老拴獨特行為的不一般，引起讀者對華老拴行為的注意，從而思索其行為 (買人血饅頭) 的意義，起到揭示主題的作用。
5.我，還有一群人，都要他請客，吃水煎包子。他說：“誰會做？”我說：“到鎮(zhèn)上吃。”他說： “吃什么都行，就是去吃水煎包子我不干?！币膊恢闱餆熢趺吹米锪诉@個回頭的浪子的。(王兆軍《在煎包子鋪里》)
評析 他對吃水煎包子并不反感，大家要他 (春生)請客，便問誰會做。但是說到去鎮(zhèn)上吃，他卻用舛互的方式表示強烈的反對。透露出他與鎮(zhèn)上水煎包子店的主人秋煙之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使人物與人物，人物與環(huán)境之間的關(guān)系由此展開，成為小說設(shè)置情節(jié)的重要手段。
6.都走了。連最后一只鴨，一只雞，一只小貓咪也帶走了。只剩下幾條因為城里禁養(yǎng)而又不得不留下來的喪家狗。這些狗餓得皮包骨頭，吃力地抬著頭，對著他們無情主人遠去的土路盡頭，悲哀地、絕望地狂狺狂吠。只剩下了那些用石灰水刷的，用油漆涂的，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剝蝕得模糊不清的“大有作為”、“再教育”之類的豪言壯語，向后人陳述那些過去了的古老的故事。另外，還剩下了你——那個過去了的時代留下的活化石。(陳世旭《路漫漫》)
評析 舛互多以句的形式出現(xiàn)，此例把它擴展到了語段?？隙ú糠趾啙嵉孛鑼懥寺晞莺拼蟮闹喾党浅绷鳎穸ú糠钟萌齻€并列分句描寫了潮流席卷后的殘存局面。三樣被突出的事物相互聯(lián)結(jié)，相互映襯，極富有代表性： 無法帶走的喪家犬表示了返城潮流的兇猛無情；墻上來不及抹掉的豪言壯語與眼前冷落凄涼的現(xiàn)實形成鮮明對照，是對歷史的絕妙諷刺； 那唯一留下的知青“我”在此背景的襯托下則更顯得孤獨、悵惘和悲涼。昔日那轟轟烈烈的“再教育”熱浪與氣壯山河的豪言壯語化為了泡影，歷史與數(shù)以百萬計的知識青年開了一個大玩笑。被愚弄的憤懣，苦澀的嘲笑，痛定思痛的反思，種種復(fù)雜的感情都蘊含在這孑然一身的孤獨者無言的靜立中。
7. 田野里割麥的人群都到樹下和麥束的蔭影里歇息去了。天空一絲云彩也沒有，田野里一點聲音也沒有。還鄉(xiāng)河邊的樹林里，有黃鶯的叫聲。間或，還有一兩聲鷓鴣的鳴叫和斑鳩嘹亮的啼囀傳遍曠野。(管樺 《葛梅》)
評析 肯定語中所說 “一點聲音也沒有”是對一般環(huán)境和景物所做的概括描寫，在此背景上揭示特殊事物，“黃鶯”“鷓鴣”“斑鳩”能夠引起讀者的注意，通過鳥兒悠揚的叫聲顯示出初夏的寧靜幽美，描繪出一副聲色俱佳的田園風(fēng)光圖。
8.原來魯鎮(zhèn)是僻靜地方，還有些古風(fēng)： 不上一更，大家便都關(guān)門睡覺。深更半夜沒有睡的只有兩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幾個酒友圍著柜臺，吃喝得正高興； 一家便是間壁的單四嫂子，她自從前年守了寡，便須?？恐约旱囊浑p手紡出棉紗來，養(yǎng)活她自己和她三歲的兒子，所以睡的也遲。(魯迅 《明天》)
評析 在近乎矛盾對立之中，小說以“大家”作為襯托，強調(diào)突出了沒有睡覺的兩家： 咸亨酒店是魯鎮(zhèn)政治輿論的中心； 單四嫂子是作品中的中心人物。作者在小說的開頭就通過舛互手法將人物放置于典型環(huán)境中展示人物的悲慘遭遇，引起讀者的注意，并產(chǎn)生奇特而深刻的印象，有力地推動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
9.那地方叫平橋村，是一個離海邊不遠，極偏僻的、臨河的小村莊； 住戶不滿三十家，都種田、打魚，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但在我是樂土： 因為我在這里不但得到優(yōu)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與幽幽南山” 了。(魯迅 《社戲》)
評析 作者運用舛互手法突出了 “一家很小的雜貨店”,目的在對小鎮(zhèn)的概貌描寫中，把讀者的注意力吸引到“雜貨店”上，再通過這家“很小的雜貨店”來襯托平橋村的偏僻和落后。例中的“都……”表示全部肯定；“只有……”表示部分否定，是舛互典型的語言形式。
10.提起我那驢，可是百里挑一：渾身烏黑烏黑的，沒有一根雜毛，四只蹄子可是白的。這有個講究，叫四蹄踏雪，跑起來，極好的馬也追不上。(楊朔《雪浪花》)
11.老拴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 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后的走。有時也遇到幾只狗，可是一只也沒叫。天氣比屋子里冷得多了； 老拴倒覺爽快，仿佛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lǐng)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魯迅《藥》)
評析 既是“黑沉沉的”,就無法“看得分明”; 既是“一無所有”,就不可能有“一條灰白的路”。例中的舛互語看似不合邏輯，實際上是符合情理，符合人們的觀察和感受習(xí)慣的。它顯示出人們的觀察、感受，由略到詳，由淺到深的心理過程，將這條通往刑場的不尋常的路和人物從這條路到刑場去買人血饅頭的不尋常行為銜接在一起，突出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華老拴為兒子治病的幻想、希望和喜悅的心態(tài)細膩描寫深刻地揭露了人物的愚昧和麻木，強烈地激發(fā)著讀者的聯(lián)想和思索，由此而體味小說的豐富而深沉的內(nèi)涵。
12.青年人又吵起來了。這有什么不得了。我們來做。我們做得出來。他們夸下了?？凇?br>老師也笑了。他說，“真的，昨天晚上我還作了一個夢呢。我夢見你們中間的有一位同學(xué)，他不得了，他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br>高中生們轟的一聲大笑了。
但是陳景潤沒有笑。他也被老師的話震動了，但是他不能笑。如果他笑了，還會有同學(xué)用白眼瞪他的。自從升入高中以后，他越發(fā)孤獨了。同學(xué)們嫌他古怪，嫌他臟，嫌他多病的樣子，都不理睬他，他們用蔑視的和譏諷的眼神瞅著他。他成了一個踽踽獨行、形單影只、自言自語、孤苦伶仃的畸零人。長空里，一只孤雁。

(徐遲 《哥德巴赫猜想》)

評析 老師夢想自己的學(xué)生攻克了世界數(shù)學(xué)難題哥德巴赫猜想，高中生們都笑了，按邏輯推理也應(yīng)該包括陳景潤在內(nèi)。但酷愛數(shù)學(xué)的陳景潤卻沒有笑。舛互引出了對學(xué)生時期陳景潤個性的描寫，他的孤獨怪癖過份專注與美好理想融為一體，形成了極富個性的陳景潤性格，也許這正是他后來攻克哥德巴赫猜想，取得突出成就的原因之一。
13.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枝條一動也懶得動的，無精打采的低垂著。馬路上一個水點也沒有，干巴巴的發(fā)著些白光，便道上塵土飛起多高，與天上的灰氣連接起來，結(jié)成一片毒惡的灰沙陣，燙著行人的臉。處處干燥，處處燙手，處處弊悶，整個的老城像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狗爬在地上吐出紅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別的大，小販們不敢吆喝，柏油路化開； 甚至于鋪戶門前的銅牌也好像要被曬化。街上異常的清靜，只有銅鐵鋪里發(fā)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diào)的叮叮????(老舍《駱駝祥子》)
評析 炎熱的夏日，沉重的寂靜使人感到壓抑， 而叮叮????的敲擊聲則使人們在壓抑中感到異常的煩躁，仿佛更加增添了幾分炎熱。例中的舛互語體現(xiàn)了靜中有動、動中顯靜的藝術(shù)辯證法： 單調(diào)的叮??聲不僅打破了令人壓抑的夏日寂靜和沉悶，而且又反襯了這種寂靜和沉悶的強烈與沉重，獲得了極高的藝術(shù)表達效果。作者熔景物描寫與心理描寫于一爐的高超藝術(shù)技巧，令人嘆為觀止。
14.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fēng)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 “當(dāng)共戮力王室，克復(fù)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泣邪？”(劉義慶《世說新語·新亭對泣》)
評析 過江諸人，指東晉初年南渡的部分士族官吏。周侯，名??，曾任荊州、兗州刺史。王丞相，名導(dǎo)，元帝即位后官至丞相。作者以良辰美景作為士大夫們痛楚心情的陪襯，又用舛互手法將大家相對流淚作為王導(dǎo)慷慨陳詞的襯托，表現(xiàn)了晉室東遷后，部分士大夫懷念故土、感傷國土淪喪的愛國情懷。其中特別突出了王導(dǎo)在思想境界、胸懷膽識上卓然不群的神態(tài)，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5.大洼地的雪比山梁上厚多了，腳踩下去，就沒了腿肚，走起來很是艱難。秋天的枯草全倒伏著，偶爾有一撮兩撮露出還繡著白毛穗的莖尖，但冰得堅硬，一撞就脆折了。(賈平凹《大洼地一夜》)
評析 此例通過對枯草整體的肯定和部分的否定，生動地描述了冬天山洼里荒涼冷落的景色。運用舛互手法描寫景物，可以在概貌描寫中突出細節(jié)，打破一般與平淡，使整個畫面變得新穎、奇特。
16.有一次在伯父家里，大伙兒圍著一張桌子吃晚飯，我望望爸爸的鼻子，又望望伯父的鼻子，說：
“大爹，你和爸爸哪兒都像，就是有這么一點不像?！?br>“哪一點不像呢？”伯父轉(zhuǎn)過頭來，微笑著問我。他嘴里嚼著，嘴唇上的胡子一動一動的。
“爸爸的鼻子又高又直，你的呢，又扁又平。”我望了他們半天才說。
“你不知道，”伯父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著說，“我小的時候，鼻子跟你爸爸的一樣，也是又高又直的?！?br>“那怎么——”
“可是到了后來，碰了幾次壁，把鼻子碰扁了?！?br>“碰壁？”我說，“你怎么會碰壁呢？是不是您走路不小心？”
“你想，四周圍黑洞洞的，還不容易碰壁嗎？”

(周曄《我的伯父魯迅先生》)

評析 舛互突出強調(diào)了人物相貌上的特征(又扁又平的鼻子),魯迅又借以戲言，語意雙關(guān)地表現(xiàn)了自己與舊勢力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和幽默風(fēng)趣的樂觀態(tài)度。
17.我在干校屬菜園班，有時也跟著大隊到麥田或豆田去鋤草。隊長分配工作說：“男同志一人管四行，女同志一人管兩行——楊季康，管一行?！?(楊絳《丙午丁未紀事——烏云與金邊》)
評析 楊季康就是著名學(xué)者楊絳，作家錢鐘書的夫人。在那個人妖顛倒，是非不分的特殊年代，她與丈夫一起被強制勞動。例中舛互語里的“女同志”應(yīng)該包括楊絳，可是隊長卻巧妙地將她排除開，對她進行特殊的照顧和關(guān)心。貌似威嚴，卻透露出人間難能可貴的理解和溫情。此例在形式上不用關(guān)聯(lián)詞語，音節(jié)短促強勁，外表上強化了隊長的命令語氣，又反襯出他內(nèi)心真摯細膩的感情。
18.虧那老頭子還是煤炭部的，把咱窯哥們兒擠兌得夠嗆。說什么“過了三家店，家雀兒都是黑的?！边€說“你樣樣都好，就是工種不好?！庇执担≌f馬上要想法子把我調(diào)出井上……把我氣得鼓鼓兒的，心說：你們樣樣都好，就是心眼兒不好！ 良心大大地壞了！(陳建功《丹鳳眼》)
評析 此例運用了兩組舛互，第一組反映了煤炭部那位干部對煤炭工人的輕視，后面一組有意模仿前組的語氣，采取仿擬形式，諷刺批評了方老頭瞧不起煤炭工人，輕視勞動的骯臟思想。兩組舛互互相對照，揭示了不同人物的不同世界觀。語言幽默風(fēng)趣，新穎別致，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19.公子無忌說：“害斑鳩的只有一只鷂鷹，我哪能不分青紅皂白地亂殺吶？”也拔出寶劍來跟那些鷂鷹說： “沒吃斑鳩的沖我喚一聲，就放了你們”。說也新鮮，那些鷂鷹都叫起來了，只有一只低著腦袋不出聲兒。他就把那只宰了，其余全部放了。(林漢達《東周列國故事新編》)
評析 用全部肯定和一只否定的方式來突出沒有吃過斑鳩的鷂鷹，使前后語意呼應(yīng)，渲染出作品濃郁的神話色彩，格外引人注意。
20.大姐在院里是個出名的粉團子性格，別說從沒見她發(fā)過火，就連火星子都沒見她冒過一點。但有一次我見她生氣了，氣得那么厲害。說起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次，我們住的那家房東家的小媳婦很會唱小調(diào)。有一個夏天晚上，大家在乘涼，小媳婦也在場上紡線，她就給大家唱了許多當(dāng)?shù)氐男≌{(diào)。大姐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后來就走過去代那小媳婦紡線，要她坐在一邊盡量地唱?！l知回到家里，那個房東老奶奶卻一把抓住小媳婦的頭發(fā)，連打帶罵，定要問小媳婦晚上在外唱唱笑笑，是為了什么?！@時忽見大姐臉發(fā)白，嘴唇發(fā)抖，上去一把將小媳婦拉到身后，眼睛只盯著那老太婆，說道：“解放啦！你知道吧！她將來還要到臺上去唱呢！”……平時只會對人憨笑的大姐，這時眼睛里像要冒出火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茹志鵑《高高的白楊樹》)
評析 大姐從來沒發(fā)過火，卻為小媳婦唱歌挨打的事情所激怒。原來小媳婦的遭遇吻合了大姐因為愛唱歌而遭地主凌辱的身世，激起了她對摧殘人性和剝奪自由的封建制度的憤恨。舛互語句吸引讀者探求其中的原因，在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上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也是對人物心理和性格的深層刻畫。
21.全商州所有的縣城，若從字意上說，那是不相符的，即有縣無城。唯一縣城俱在的，只有商縣。(賈平凹 《商州》)
評析 商州即今陜西省商洛專區(qū)，大小共七縣。作者一言以蔽之“有縣無城”?？隙ú糠趾啙嵉孛枋隽松搪宓貐^(qū)的偏僻和貧困，否定部分又說只有商縣縣城俱在，突出了商縣是商洛地區(qū)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的重要地位，兩相對照，又反襯出其他六縣的貧困。
22.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曾關(guān)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云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蘇軾《與米元章》)
評析 與作者“曠絕”的“親友”,自應(yīng)包括米元章在內(nèi)，可是蘇軾卻將“他”排除在“未曾關(guān)念”之外，用肯定的語氣，述說了對米元章“獨念”的真摯感情。舛互修辭手法顯示出作者與米元章之間親密誠摯的關(guān)系，也表達出作者對好友人品和文章的敬仰與愛慕。
23.這次我回鄉(xiāng)一看，太湖石假山也完全消失了。適園已蕩然無存，只剩有一只石寶塔。因為十米高，體積龐大，無法移動。(徐遲 《廢園》)
評析 “蕩然無存”是什么都沒有了，似乎應(yīng)該包括“石寶塔”在內(nèi)，有意運用舛互手法將其排除在外，是為了突出 “石寶塔”的歷史見證人的作用和地位?！笆瘜毸蹦軌騻湓饨匐y，歷盡滄桑留在廢園中，是因為它體積龐大，無法移動，人為破壞力量的巨大和歷史的荒唐，在石寶塔前得到了歷史的印證，留下了悲壯的一幕。
24.每天深夜，這宿舍樓的燈光全滅了，只有他的窗戶還亮著，遠遠望去，恰似一輪明月掛在空中…… (肖恰然《荊棘路》)
評析 “全……”“只有……”是標準的舛互形式。作為一種習(xí)慣用語大量存在于人們的生活中，它說明了人們觀察事物的視點有一個由全部到局部，從整體到個別的轉(zhuǎn)換過程，是人們心理感受時序的具體反映。
25.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快，水盆里扎猛子，也沒個深淺。(楊朔《三千里江山》)
評析 “什么都好”理應(yīng)包括講話得體。但是作者在全部肯定的前提下又部分否定，指出了人物說話沒深淺的缺點，并以歇后語的形式來表達，既表現(xiàn)了對人物的整體好感，又突出了其性格缺點，語言風(fēng)趣委婉，易于接受。
26. 所有的山全沒在云底下，只有幾處高峰露頂，作露綠色，暗到幾乎黑，那自然可以想象作海上的小島。(葉圣陶《黃山三天》)
評析 “舛”即錯，“互”是相互，相互矛盾豈不荒謬悖理？有人稱之為語言病態(tài)，其實是一種誤解。作為一種語言現(xiàn)象，舛互已在社會生活中廣泛應(yīng)用，并被人們接受，成為社會約定俗成的語言凝固形式，它不僅不會產(chǎn)生歧疑，而且能以它新穎獨特的形式獲得良好的表達效果。例中的舛互語看似相互矛盾，但正是這種整體否定和部分肯定的形式，強調(diào)和突出了茫茫云海中那幾處微露的山峰，給人帶來詩的意境。
27.吏呼一何怒！ 婦啼一何苦！
聽婦前致詞： “三男鄴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zhàn)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
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yīng)河陽役，猶得備晨炊?！?br>

(杜甫 《石壕吏》)

評析 室中不僅有“乳下孫”,還有祖母和無衣遮體的兒媳，怎么會說 “更無人”呢？原來所謂“更無人”是實指沒有壯年男子，詩人故意運用看似矛盾的舛互語給讀者造成疑問，前后呼應(yīng)。強調(diào)了三個 “男兒”赴 “河陽役”的死傷遭遇，描述了戰(zhàn)亂留下的慘景： 男人都被抓光了，剩下婦孺老幼也未能幸免。官吏的橫暴和腐敗造成的安史之亂帶給人民的災(zāi)難和痛苦在此得到了充分的揭露。
28.門外，右邊是羊圈，里邊臥著四百只羊； 前邊是果園，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蔥，還有一堆沒有窖好的蔓菁。(汪曾祺《羊舍一夕·四個孩子和一個夜晚》)
評析 果園里殘留的星星點點的物品描繪出戰(zhàn)后農(nóng)村的破敗景象。舛互語在這里通過 “一點蔥”和 “一堆沒有窖好的蔓菁”的突出和強調(diào)，達到了渲染氣氛、描寫景物的作用。
29.三百來戶都歡天喜地，只有老王太太跟她倆小子沒有挑到好牲口，牽了一匹熱毛子馬。這號馬，十冬臘月天，一身毛退得一干二凈，冷得直哆嗦，出不去門。(周立波《暴風(fēng)驟雨·分馬》)
評析 “三百來戶都歡天喜地”是全部肯定，“只有老王太太跟她倆小子沒有挑到好牲口”是部分否定，兩句構(gòu)成的舛互語，揭示了老王太太未分得好馬的不滿心情。其中全部肯定是鋪墊和襯托，部分否定在它的襯托下，顯得突出而鮮明。舛互的修辭作用由此可見一斑。
30.她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個說話的對象。人是群體生存的動物，離開群體，談何生存！ (田天《白頭吟》)
評析 “什么都不缺”指物質(zhì)上的需求，“缺說話的人”指精神上的需要?！笆裁础卑_萬象，覆蓋面較大，用寬泛的語意做抽象肯定，突出了“缺少”的對象，顯露了人物對友誼友情、人際間心靈溝通的強烈渴望。
31.他們很浪費，但不浪費時間。他們什么都追逐，就是不追逐東方人的悠閑。美國人不能想象可以讓人在湖邊以一個小板凳，一根釣魚竿，消磨一個安靜的下午。(《解放日報》1981年4月21日第三版)
評析 開頭兩句是轉(zhuǎn)折復(fù)句，說明了西方人浪費、追逐卻珍惜時間的生活態(tài)度，三、四兩句用舛互手法贊揚了他們珍惜時間的價值觀念，與東方人的悠閑進行了鮮明的對比。其中的優(yōu)劣是非，深深地激起了人們的思索。
32.望微走到電車站的地方，等了一會兒才跳上一輛往外灘去的車。鐵的輪軋出的大聲，在這安靜而寥廓的空間，更顯得震耳。而且似乎搖擺得也更厲害了。他沒有計較這些，他忽略了一切，只注目的向著那霧濃的地方望去，在那白的霧中，是仍然不斷的顯著那花似的一個嫵媚玲瓏的臉兒。(丁玲《一九三○年春上海 〈之二〉》)
評析 彌漫的濃霧，遮住了人們的視線，也遮住了渴望和等待的人兒。例中的舛互生動地描寫出男主人公與鐘愛的女子相會時迫切專注的神態(tài)，表現(xiàn)出他熱烈、焦急的感情。
33. 前次沈鴻同志到這里來，對我說，當(dāng)了顧問，他什么都不要，但要一點權(quán)——提意見的權(quán)。(《文摘報》1982年8月31日第一版)
評析 “他什么都不要”顯然指的是生活物質(zhì)待遇?！暗稽c權(quán)”,有意運用舛互轉(zhuǎn)折語意，抒發(fā)了內(nèi)心真誠的愿望。其中，又巧妙地利用詞義的寬泛性，設(shè)置歧疑中斷語流，然后說出本意 “提意見的權(quán)”,令人恍然大悟。沈鴻對人民和事業(yè)赤膽忠心、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崇高形象躍然紙上。語言新穎奇特、含蓄幽默，令人回味。
34.我們四處覓尋著橋的舊址，那路面，路邊的楊柳、碎石，全然不見了，連那十八個碌碡，也沒了蹤影。后來水落下去，滿河谷皆是漠漠白沙，只是那斷橋的兩邊，有幾根斜吊的木頭。這情景雖比橋在時有了些詩意，卻使人不忍心將詩吟出。(賈平凹 《十八碌碡橋》)
評析 臨境憑吊，嘆古傷今是最能產(chǎn)生詩意的，作者卻說不忍心將詩吟出。這種 “欲說還休，欲休還說”的境界最能動人肺腑，最令人神往。昔日連接?xùn)|西兩岸人情貿(mào)易往來的拙樸小橋，一夜之間蕩然無存。舛互揮寫出劫后小橋的凄涼冷落，物的變化興衰造成一種詩意，透露出作者悲愴的心境，述發(fā)對人事滄桑的感喟。
35.要是根據(jù)血統(tǒng)論，則我一定可以成個數(shù)學(xué)家，可嘆的是我有各式各樣的愛好，腦細胞里唯獨缺乏數(shù)學(xué)的因子…… (馮亦代 《父親》)
評析 馮亦代是我國著名翻譯家和文學(xué)家。他在自己各種愛好中排斥了數(shù)學(xué)，運用舛互語著力渲染了與數(shù)學(xué)的無緣，語言幽默風(fēng)趣，看似對血統(tǒng)論的批駁，實則透露自己的家教淵源。
36.他高高的顴骨上面，一雙黑亮的眼睛閃爍著貧賤不移的光芒： “我可以拋棄一切，只要數(shù)學(xué)！” (霍達《國殤》)
評析 在舛互語中數(shù)學(xué)不包括在 “一切”之內(nèi)，于是就強調(diào)突出了數(shù)學(xué)高于一切的地位。顯示了他對理想的執(zhí)著追求和對數(shù)學(xué)事業(yè)獻身的崇高精神。語氣果斷堅決，擲地有聲、動人心弦。
37.歷險數(shù)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shù)十丈，澄源尋視其側(cè)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徐宏祖 《游黃山記》)
評析 文中的舛互語反映了作者登臨黃山的感受：攀及山頂，萬峰俱在腳下，只有蓮花峰與之抗衡。如果沒有 “萬峰”做陪襯，“蓮花峰”則顯得平淡無奇，埋沒于諸峰之中。舛互使蓮花峰卓然挺拔，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產(chǎn)生了強烈的藝術(shù)感染力。
38.做家庭主婦，第一便是下廚房。我一向?qū)ψ黾沂率滞春?，但對煮菜卻是十分有興趣，幾只洋蔥，幾片肉，一炒變出一個菜來，我很欣賞這種藝術(shù)。(三毛《沙漠中的飯店》)
評析 三毛說對做家事十分痛恨是一種夸張，容易造成讀者的錯覺和誤解，目的在于襯托舛互語中的后部分。轉(zhuǎn)折語把“做菜”排除在家務(wù)事之外，將瑣碎的家務(wù)勞動詩意化，反證了作者濃厚的生活情趣。表面故意造成誘人的矛盾達到引人入勝的效果。
39.我是不怕鬼的。我父母都是 “五四”時期的大學(xué)生，相信唯物論，從小就告訴我世上沒有鬼。上小學(xué)和上中學(xué)時，同學(xué)們很驚異于我的膽大： 我對同學(xué)們說過： “其實我巴不得世界上真有鬼，因為你們怕鬼，所以鬼來了你們都躲，我不怕鬼，鬼來了我反而會迎上去，抓住他，我要把他牽到中國科學(xué)院去，結(jié)果我就成了世界上頭一個發(fā)現(xiàn)鬼的人，能獲得哥倫布一樣的地位！”同學(xué)們自然大笑，但我確確實實是不怕鬼的，我從不因為鬼故事鬼電影鬼戲而生出恐怖感。
但我卻有過一次絕大的恐怖。

(劉心武 《恐怖》)

評析 作者首先下結(jié)論說自己從不怕鬼，下文又說經(jīng)歷過一次絕大的恐怖，而這恐怖，從后面所知又是因為“鬼”引發(fā)出來的。例外的恐怖在整體否定中得到強有力的突出，其恐怖之深之重強烈地吸引了讀者，并誘發(fā)人們產(chǎn)生濃厚的閱讀興趣。舛互修辭手法運用于小說創(chuàng)作中，可以結(jié)構(gòu)作品引出故事情節(jié)，起到揭示主題，引人入勝的作用。
40. 從第一眼瞥見天池到和她告別，我一直沉默不語，我不愿用一點聲音，來彈破這寧靜。但在寧靜之中卻似乎回旋著一支無聲的樂曲，我不知它在哪兒？也許在天空，也許在湖面，也許在林中，也許在我心靈深處，“此時無聲勝有聲”。不過這樂曲不是莫扎特，不是舒曼，而是貝多芬，只有貝多芬的深沉和雄渾，才和天池的風(fēng)度相稱。(峻青《瑞雪圖》)
評析 此例運用舛互手法，將描寫和抒情熔為一爐。在作者的筆下，塞外天池就像美女晨妝時開啟的明凈鏡面，雪峰、白云倒映在寧靜的湖面，湖、山、天、水融為晶瑩的一體。這空明澄凈的境界予以作者的想象以極大的空間，由山河的壯麗到貝多芬的樂曲，由無聲的樂曲到有聲的音樂； 樂曲既而在宇宙回旋既而在心中回旋，達到了一種物我交融，如癡如醉，幽遠深邃的詩意境界，表現(xiàn)了一種自然純真清新的美，透露出作者熱愛生活的真摯感情。
41.單四嫂子早睡著了，老拱們也走了，咸亨也關(guān)上門了。這時的魯鎮(zhèn)，便完全落在寂靜里。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里奔波； 另有幾條狗，也躲在暗地里嗚嗚的叫。(魯迅《明天》)
評析 舛互描寫了黎明前的寂靜，又化靜為動，以擬人化的手法將無形的“暗夜”人格化，耐人尋味地寫出了黎明前色彩、光線、時間流動的微妙變化； 狗的叫聲反襯了夜的寂靜，寂靜增添了狗叫聲的清晰、可怖，在作者所描寫的這個典型環(huán)境中，死樣的寂靜孕育著動蕩的巨大變化，靜中有黎明的跳動、黎明的到達，意蘊深遠地暗示著社會的大變動，也暗合了小說的主題。
42.我生平?jīng)]有什么后悔的事情，但在這點兒上我懦弱了，至今都感到對不起他。我沒有挺身而出要求替他下去，并不是我害怕艱苦，不要說水渠工地上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就是到世界屋脊的西藏去我也沒有顧慮，而我怕的是說出來，衛(wèi)生院長不但不讓我去，反而會更刁難蘇甫…… (李惠薪 《老處女》)
評析 “我懦弱了”即“我后悔了”,蘊含著作者許多復(fù)雜的感情。舛互手法強調(diào)了語意，強化了 “我”對朋友 (蘇甫) 自責(zé)負疚的心態(tài)。
43.夜里，冬天的山村，萬籟俱寂，只聽到那大雪不斷降落的沙沙聲和榆木的枯枝被積雪壓斷的咯吱聲。(峻青《瑞雪圖》)
評析 讀此例使人聯(lián)想到王維“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的名句。細微的桂花從枝上落下能被詩人覺察到是因為詩人內(nèi)心的閑靜；落雪輕微的沙沙聲和雪壓枯枝的咯吱聲能被作者從周圍的世界中感知到，是冬夜里落雪所創(chuàng)造的靜謐空寂的氛圍造成的。作者以細微的“動”反襯了驚人的“靜”,使萬籟都溶進了這雪的世界，創(chuàng)造了一種靜謐溫馨而又富有生機的意境，如 “鳥鳴山更幽”一般，包含著絕妙的藝術(shù)辯證法。44. (黛玉道) 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 “留得殘荷聽雨聲”。( 《紅樓夢第四十回》)
評析 李義山即晚唐詩人李商隱。他的詩多寫時代的離亂和個人失意的心情，多纏綿悱惻。黛玉說她不喜歡李義山的詩，是他那渴求汲引、綿邈隱晦的詩風(fēng)和內(nèi)容與黛玉孤傲清高、清麗哀婉的個性不相吻合?！傲舻脷埡陕犛曷暋币痪鋮s清疏秀朗。蕭瑟的秋雨敲打枯荷的聲韻暗合了瀟湘館里孤寂凄清的色彩基調(diào)，使女主人公產(chǎn)生了共鳴。
45. 盡管已經(jīng)跨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在天堂公社的青年們心目中，愛情，還是個陌生的、神秘的，羞于出口的字眼。所以，在公社禮堂召開的 “反對買賣婚姻”大會上，當(dāng)報告人——新來的團委書記大聲地說出了這個名詞的時候，聽眾都不約而同地一愣。接著，小伙子們調(diào)皮地相互擠擠眼，“呵呵呵”放聲大笑起來；姑娘們則急忙垂下頭，緋紅了臉，吃吃地笑著，并偷偷地交換著羞澀的眼光。
只有墻角邊靠窗坐著的長得很秀氣的姑娘——天堂大隊九小隊團小組長沈荒妹，沒有笑。

(張弦《被愛情遺忘的角落》)

評析 作者以多重復(fù)句的形式構(gòu)成舛互，隨著語言數(shù)量的加大，表意容量也增大了。細膩地反映了思想被長期封閉和禁錮的男女青年對于“愛情”這個字眼的新奇、羞澀、不自然的情態(tài)，顯示了舛互語形式上靈活多變的特點。
46.大年初一上午，小鎮(zhèn)上到處鬧騰騰的，唯有敬老院還是一片沉寂。老人們圍著石桌正襟危坐，一個個表情嚴肅，精神奕奕。原來他們正在做 “告狀”的最后一道“工序”:審查彌勒佛寫的狀紙。(陳宜浩 《柴門半掩小院春》)
評析 作者運用舛互手法先寫小鎮(zhèn)全景然后局部定點描寫敬老院。勾勒全景寫意，局部工筆細描，將讀者的視線由小鎮(zhèn)引向小鎮(zhèn)一隅——敬老院，并以此為中心展開故事情節(jié)，起到了設(shè)置伏筆，組織小說結(jié)構(gòu)的作用。
47. 小耗子回報： “各處都打聽了，惟有山下廟里果米最多?！崩虾淖颖銌枺骸懊子袔讟?？ 果有幾品？”小耗子道： “米豆成倉。果品卻只有五樣：一是紅棗，二是栗子，三是落花生，四是菱角，五是香芋。”
老耗子聽了大喜，即時拔了一支令箭，問： “誰去偷米？” 一個耗子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 “誰去偷豆？” 又一個耗子接令去偷豆。然后一一的都各領(lǐng)令去了。只剩下香芋。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 只見一個極小極弱的小耗子應(yīng)道： “我愿去偷香芋。”老耗并眾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準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shù)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眾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學(xué)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去的巧些？”眾耗聽了，都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么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毙『穆犃?，笑道： “這個不難，等我變來?！闭f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致美貌的一位小姐。眾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現(xiàn)形笑道： “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shù)男〗悴攀钦嬲南阌衲?。? 《紅樓夢》第十九回)
評析 這是寶玉講給黛玉的一個饒有趣味的故事。香芋是雙關(guān)語，既指黛玉，又指食品。舛互語突出了香芋的與眾不同，為后面的故事做鋪墊。作為一種傳統(tǒng)的修辭格，舛互大量地存在于古今中外的文學(xué)作品中。
48. 他們中最特別的有兩位： 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個好看的姑娘，還有一個賣大餅的； 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兩個侍兒扶著，懨懨的到階前去看秋海棠。這種志向，一看好像離奇，其實卻照顧得很周到。(魯迅 《且介亭文集·病后雜談》)
評析 既然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為何還要剩下“一個好看的姑娘”和 “一個賣大餅的”?貌似矛盾的舛互語句，突出某些文藝家極端利己主義的庸俗丑惡世界觀。語言幽默、含蓄，辛辣地撕碎了他們的美麗外衣，將飽食淫逸的無恥靈魂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49.飲馬河什么都不值錢，就是權(quán)力值錢，這玩藝兒最有用，是全國通用的票子。(王兆軍《盲流世家》)
評析 舛互多采取整體肯定，部分否定和整體否定，部分肯定的形式。此例以全部否定部分肯定形式突出了飲馬河權(quán)力至上，以權(quán)謀私的不良現(xiàn)象，并深刻指出這種現(xiàn)象不僅在飲馬河乃至全國都有著一定的代表意義。在“什么都不值錢”的整體否定襯托之下，使人感覺到揭露的辛辣和深刻，蘊含著諷刺和嘲笑的意味。
50.美和丑是絕對相反的兩回事，人們無不自炫其美，絕對沒有自暴其丑的，有之，就是我——鄭逸梅。(鄭逸梅《自暴其丑》)
評析 自炫其美未必是缺點，自暴其丑卻需要難得的勇氣，作者以舛互形式將人們和我對待自身優(yōu)缺點的態(tài)度進行了對比，顯示出豁達、磊落的人生態(tài)度和獨特的審美觀。
51.賈母忙命攏岸，順著云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院，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jié)了實，似珊瑚豆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shù)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紅樓夢》第四十回)
評析 蘅蕪院是薛寶釵的閨房，“雪洞一般”指房屋的空曠潔凈，雪白的背景上，沒有任何裝飾品，使花瓶顯得特別突出。室內(nèi)的陳設(shè)與室外的景色相照映，越發(fā)烘托出女主人公恬淡優(yōu)雅，不媚俗又不超俗的個性。正是這種乖巧高雅的性格和獨到的心機，使她贏得了賈母的歡心。
52.車站上冷冷清清，站臺上沒有人，候車室也沒有人，雪蓋住了鐵軌，蓋住了曠野，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他一個冷冰冰的人。(牛正寰 《風(fēng)雪茫?！?
評析 這里有一個觀察視點問題，從“他”的角度講，把自身排除在外，車站就沒有一個人；但從旁觀的角度看，卻有一個人，那就是“他”。舛互手法清晰地顯示出作者的觀察視點，突出了主人公孤零零的形象。雖然沒有直接描寫感情，空曠冷清的背景卻襯托出了人物孤獨、冷落、悵惘的內(nèi)心世界。
53.教學(xué)樓是不完整的，宿舍樓是不完整的，圖書館是不完整的，食堂是不完整的。經(jīng)過日新月異的十年，整座校園都不是完整的，除去那座朝大門招手的巨型塑像。嚴格地說，它也不完整。塑像底座的正面是塊精致的大理石，那位奢望“永遠健康”的大人物的題詞，被水泥十分粗糙地抹掉了。(陳村《大學(xué)：風(fēng)俗畫》)
評析 辦學(xué)所必備的一切設(shè)施都是“不完整”的，唯一完整的是個人崇拜狂潮中留下的塑像，“完整”與“不完整”形成鮮明對照，十年浩劫對我國教育事業(yè)的破壞可見一斑。辛辣的對比中溶進了作者苦楚的回味和深沉的反思。
54.豬食倒在一個破石槽里，可是倒進去一點食，豬怎么吃也吃不完。那做活的覺得有點怪，放進石槽里幾個銅錢，錢也拿不完，就知道這是個聚寶盆了。到算工帳的時候，做活的什么也不要，單要這個石槽。(楊朔《香山紅葉》)
評析 苦熬了一年的長工，算帳時什么也不要，單要石槽，足見石槽的珍貴。舛互手法以先否定后肯定的形式突出了石槽的神話傳奇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