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臨江仙》蘇 軾

蘇 軾

送錢穆父^①

一別都門三改火^②，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③。無波真古井，有節(jié)是秋筠^④。惆悵孤帆連夜發(fā)，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⑤，我亦是行人。

注釋 ①錢穆父：錢勰，字穆父，蘇軾好友。元祐初以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為政清廉，不避權(quán)貴，招讒被貶知越州，蘇軾有詞送別。此時被召北歸，途經(jīng)杭州(蘇軾時知杭州)留數(shù)月別去，蘇軾因?qū)懺~送別。②改火：唐宋習俗，寒食節(jié)禁火三日，節(jié)后再舉火，謂之改火。詩詞中常以改火代指清明。③“依然”句：蘇軾《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這里形容錢穆父的笑容依然如春天般讓人覺得溫暖親切。④秋筠(yún)：秋天的竹子，象征堅貞、高俊、有氣節(jié)。⑤逆旅：客舍，旅館。

鑒賞 蘇軾在元祐初被召回京之后，受到重用，但正當他準備大展抱負之時，卻又受到異黨排擠。厭倦政治斗爭的蘇軾，在元祐四年(1089)請求外調(diào)，出知杭州。元祐六年，蘇軾在杭州的第三年，故友錢穆父北歸途中來看望他，留居數(shù)月而別。蘇軾此時大約也聽到了朝廷即將召回他的傳聞，因而感慨自己和友人的漂泊無定，寫下這首詞作為送別。

蘇軾一生交游廣泛，他的朋友中有很多極有氣節(jié)和才干的人，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以群分。他寫給這些朋友的詩詞，往往有很多夸贊、勸勉的語句，我們完全可以把它們看成是蘇軾對自己的勉勵。這首送別錢穆父的詞，也正是如此。

首句寫明時間，蘇軾元祐四年三月離開京城，那時尚未“改火”，此后又經(jīng)元祐五年、元祐六年兩次“改火”，故曰“三改火”。實際上這里是借“改火”這一生活中的細節(jié)，說明自己離別京城已經(jīng)多年。第二句的“踏盡紅塵”是指自己與好友這些年的艱苦和奔波?！凹t塵”可以理解成車馬揚起的塵土，加“踏盡”二字更顯奔波勞碌?！凹t塵”又可以理解成人間的代稱，人間是相對于朝廷而言的，這里也是指他們在外流落時間的長久。兩句敘述都是寫兩人生活的漂泊和艱辛，也是在為下面的論述做好鋪墊。“依然”一句，寫錢穆父雖然經(jīng)受了很多的挫折艱辛，但是仍然能夠坦然地面對這一切，保持著溫暖的微笑。這一句的描寫，把所有的筆墨都集中在一個“笑”上，效果非常顯著。我們從這一“笑”中便能領略錢穆父的風格、氣度和胸襟?！盁o波”兩句是對友人的夸贊，古井無波是形容他磊落的胸懷，秋筠有節(jié)則是寫他崇高的氣節(jié)。顯然，這些贊美也都是蘇軾對自己的勉勵。

下闋著重寫送別的場景。孤帆、淡月、微云三詞簡單而精練地勾勒出一幅疏朗而飽含惆悵的送別圖。這樣的惆悵下，兩人自然互相勸慰?！白鹎啊比浔闶菍τ讶说膭裎恐~。然而勸慰的理由卻很特殊?！叭松缒媛谩笔蔷C合了佛、道兩家思想的人生觀點，蘇軾的詩詞中經(jīng)常使用，比如“須信人生如寄”(《西江月》(莫嘆平齊落落)、“人間如夢”(《念奴嬌》(大江東去))等。蘇軾用這樣的觀點來勸慰友人，是希望他能夠把人生的奔波以及一切的榮辱得失都看成是身外的幻影，不要去在意，不要去強求。接著“我亦是行人”一句則由勸慰友人轉(zhuǎn)到勸慰自己，其中隱含著許多的無奈。

蘇軾送走錢穆父后不久就被召回京城，任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接著八月又受到洛黨攻擊，出知潁州，此后輾轉(zhuǎn)奔波直至嶺南、海南，最后病逝在北歸途中。“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或許是蘇軾對自己一生的預測和總結(jié)，而他最終也真的達到了“無波真古井，有節(jié)是秋筠”的境界。(姚蘇杰)

雙鉤竹圖 【宋】李絎 故宮博物院藏

鏈接 蘇公堤。蘇公堤，又稱蘇堤，在今浙江杭州西湖上。元祐四年(1089)，蘇軾知杭州時，見西湖草雜水涸，葑田已占湖半，嚴重影響了當?shù)厝嗣竦纳?，遂上書朝廷，疏浚西湖。采用了以工代賑的辦法，募民開湖，并將挖出的湖泥葑草，筑成一條從南屏山麓至棲霞嶺下的長堤，橫貫西湖南北，長2.8公里，堤上建有映波、鎖瀾、望山、壓堤、東浦、跨虹六橋，沿堤廣植楊柳，并建九亭供游人駐足休憩。既疏浚了西湖，保證了人民的正常生活；又便利了西湖南北的交通；更為西湖增加了蘇堤春曉的景點。元祐六年林希繼知杭州，題“蘇公堤”三字，遂流傳至今。明、清時對長堤多有修葺。1949年后經(jīng)全面整修，墊鋪了瀝青路面，拓寬了堤岸，種植了大量花木，并在六座橋上建了石欄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