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定知玉兔^②十分圓，已作霜風(fēng)九月寒。
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

萬人鼓噪懾吳儂^③，猶似浮江老阿童。
欲識潮頭高幾許？越山渾在浪花中。

江邊身世兩悠悠，久與滄波共白頭^④。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向西流^⑤。

吳兒生長狎濤淵^⑥，重利輕生不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yīng)教斥鹵^⑦變桑田。

江神河伯兩醯雞^⑧，海若東來氣似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qiáng)弩射潮低^⑨。

〔注〕?、佟短K詩集注》査慎行注引“烏臺詩案”：熙寧六年，任杭州通判，因八月十五日觀潮作詩五首寫在安濟(jì)亭上，前三首并無譏諷，至第四首言弄潮人貪官中利物，其間有溺而死者，故朝旨禁斷。又謂主上好興水利，不知利少害多，正如斥鹵之地變?yōu)樯Ｌ铮瑸槭轮夭豢沙烧??！、谟裢茫号f說月中有玉兔蟾蜍（見《五經(jīng)通義》），后世因以玉兔代月?！、蹍莾z：吳人稱我為儂（見《南部煙花記》）?！、堋熬门c”句：語本白居易《九江北岸遇風(fēng)雨》：“白頭浪里白頭翁?！薄、萁髁鳎褐负Ｋ铣保畡莶荒軘?，所以出現(xiàn)逆流情況，隨潮西流。⑥濤淵：指有濤瀾的深水?！、叱恹u：海邊鹽堿地。⑧醯雞：《莊子·田子方》：“孔子見老聃曰：‘丘之于道也，其猶醯雞乎，微夫子之發(fā)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薄、嶙宰ⅲ骸皡窃酵鯂L以弓弩射潮頭，與海神戰(zhàn)，自爾水不進(jìn)城?！?/small2>
【鑒賞】
這五首錢塘看潮七絕，作于神宗熙寧六年（１０７３）中秋，作者當(dāng)時任杭州通判。
我國沿海潮汐，以錢塘江海潮最為壯觀。每當(dāng)農(nóng)歷八月十五至十八日，潮勢洶涌澎湃，比平時大潮更加奇特，潮頭如萬馬奔騰，山飛云走，撼人心目。歷代詩人，多有題詠。蘇軾這組七絕，是其中名作。
第一首開頭兩句：“定知玉兔十分圓，已作霜風(fēng)九月寒?！笔拙潼c(diǎn)明中秋?！霸碌街星锓滞饷?。”這年中秋，適逢晴朗，所以作者預(yù)知月亮十分團(tuán)，心情也倍加欣喜。次句寫晴秋的夜晚，風(fēng)里帶有霜?dú)?，雖在仲秋，因地近錢塘江入海之口，已有九月的寒意。作者設(shè)想在月夜看潮，海濱一定是比較清冷的，而景象一定也更加奇妙。三四兩句：“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作者此時住在郡齋，所以招呼管門的小吏說：“這重門休得上鎖，我將要在月夜看潮呢！”白居易有憶杭州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保ā稇浗稀罚┨K軾和白居易不同，他要親臨海塘看取潮勢，并在中秋月夜看潮，這興致比白居易的“郡亭枕上看潮頭”顯得更高了。這一首只是作出看潮的打算，是一組詩的開頭。
第二首前兩句：“萬人鼓噪懾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边B用兩個比喻，描繪潮來的威勢。先寫所聞，次寫所見。怒潮掀天揭地呼嘯而來，潮頭奔涌，聲響洪大，有如萬人鼓噪，使弄潮和觀潮的吳儂，無不為之震懾。這第一句中，暗用了春秋時代吳越戰(zhàn)爭中的一個故事。魯哀公十七年（前４７８），越國軍隊(duì)在深夜中進(jìn)攻吳軍的中軍，就在戰(zhàn)鼓聲中，萬軍呼喊前進(jìn)，使吳軍主力于震驚之余，一敗涂地。作者借用這一戰(zhàn)役越軍迅猛攻堅(jiān)的聲威，來比喻奔嘯的潮頭，可說非常形象。在第二句中，作者又用另一個威勢壯猛的比喻，說是怒潮之來，有如當(dāng)年王阿童統(tǒng)率長江上游的水軍，浮江東下，樓船千里，一舉攻下吳都建業(yè)（今江蘇南京）。阿童是西晉名將王浚的小名。如讀過劉禹錫《西塞山懷古》“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的詩句，便可以想見當(dāng)日的軍威。這兩個借喻，都從海潮的氣勢著筆，是實(shí)景虛寫，借以開拓人們的想象力。第三四句：“欲識潮頭高幾許？越山渾在浪花中?！笔菍?shí)景實(shí)寫。前兩句寫潮勢之大，這兩句寫潮頭之高。“欲識”句故作設(shè)問，以引出“越山”句的回答。這潮頭究竟有多高呢？越山竟好似浮在浪花中間了。越山近指吳山和鳳凰山，遠(yuǎn)指龕山和赭山，龕山、赭山在蕭山境內(nèi)對峙，形成海門?，F(xiàn)在看來，海門在蒼茫浩瀚的潮水中，潮頭似卷越山而去，白浪滔天，怒潮如箭，詩的境界，也仿佛圖畫一樣展現(xiàn)在人的眼前了。
第三首，抒寫看潮后興起的感慨。作者乘興觀潮，本為縱覽海潮壯觀而來，此刻卻頓起身世之感。感嘆自己由京城調(diào)任在外，身世悠悠，渾無定所，和江邊的潮水一樣，潮去潮來起落不定。所以起句說“江邊身世兩悠悠”，以示悠然長往，不知何時有個歸宿？而年華易逝，白發(fā)易生，只怕長此以往，也像滄海波濤那樣，不時掀起白頭雪浪，自己也要成為“白頭浪里白頭人”了。第二句，“久與滄波共白頭”，正是在這樣情況下產(chǎn)生的感想。后兩句：“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向西流?！弊髡呖吹胶３鄙纤荩鼓鼙剖菇S潮西流。江水本不能西流，但因不能與潮勢相敵，居然出現(xiàn)西流的情景。作者設(shè)想，這可能是造物體會到人有易老的心情，遂教江水也有西流之日，以示人生未必?zé)o再少之時，將來返回朝廷仍然有望。（按：作者外遷，是因?qū)Ξ?dāng)時王安石推行新政，持有不同的意見，所以有這樣的感慨。）
第四首，是作者以地方官的身份，因看潮而抒發(fā)的議論。這首詩包含兩層意思：一是憐惜弄潮人的重利輕生，一是諷喻當(dāng)時朝廷興建水利多不切實(shí)際，害多利少，難有成效。前兩句說：“吳兒生長狎濤淵，重利輕生不自憐?！币?yàn)榕钡娜?，貪得官中利物，他們冒險(xiǎn)踏波，常有被溺死的危險(xiǎn)。但吳越兒郎，多習(xí)于水，狎玩浪潮，不知警戒。雖然當(dāng)時也曾有旨禁止弄潮，但終不能遏止。作者時為杭州通判，對吳越人的重利輕生，產(chǎn)生憐憫的心情。后兩句詩說：“東海若知明主意，應(yīng)教斥鹵變桑田?！弊髡呓衣读水?dāng)時官府里的一種矛盾，即一方面是明令禁止弄潮，一方面主上又好興水利，好大喜功，不衡量利害得失。導(dǎo)致弄潮者又被吸引到這種水利工程中來，所以朝旨禁斷，絕無成效。這兩句詩的意思是：“東海的海神，倘若知道當(dāng)代君王的意旨，應(yīng)該讓海邊鹽鹵之地，一齊變成肥腴的桑田，那么弄潮人就可以不必再行弄潮，而興辦海濱水利之事，也就可以大顯成效了?！痹娋渲写_實(shí)帶有諷刺的意味，因?yàn)槌恹u變?yōu)樯Ｌ?，一般說來，只是神話，是屬于事之必不可成功者。既然斷難有成，而又興辦不止，則弄潮人的災(zāi)難，也就難以擺脫。在這組詩中，只有這兩句含有譏諷。但后來的“烏臺詩案”，卻把全詩都系于冊子之內(nèi)。指控為謗訕朝廷，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更聯(lián)系蘇軾居官地方的其他詩作，大肆誣陷，想把作者置于死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詩獄，并累及作者的許多友人?，F(xiàn)在重溫此詩，可見宋代黨禍冤酷的一個側(cè)面。
在第五首中，作者再次抒發(fā)觀潮所得的感想，這首是組詩的最后一章，詩人純從想象落筆。前兩句：“江神河伯兩醯雞，海若東來氣似霓。”是由觀潮想到《莊子·秋水》所寫河伯“望洋興嘆”這個故事?！扒锼畷r至，百川灌河?！薄皼芰髦螅灰娧臎??！焙硬砸詾椤疤煜轮罏楸M在己?！钡鹊剿麞|行至海，看到汪洋浩瀚的大海濤瀾，這才向海若表示自己的渺小。江神倘若東臨大海，自然也會有同樣的感受。長江大河也都有潮頭。詩人表示如以江河的潮水，和這樣雄偉的海潮威勢相比，那么江神河伯就像小小醯雞（即蠓蚋），是微不足道的。海若（海神名）從東方駕潮而來，潮水噴吐，就像虹霓一樣，映著中秋的月色，這怒潮自然更加壯觀。詩人這種來自看潮以后的觀感，雖然出之以神奇想象的筆墨，顯然是以事實(shí)為依據(jù)的。后兩句：“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qiáng)弩射潮低?！痹娙烁械饺绱送菥薮蟮某彼阉鼔旱拖聛?，使之為人民造福，是非常不易的。倘能得到當(dāng)年夫差穿著水犀之甲的猛士，用上錢武肅王（錢镠）射潮的三千強(qiáng)弩，把它射服就范，興許是個好事?！鞍驳谩眱勺郑砻髟娙说脑竿?，也是詩人的想象。這兩句把兩個歷史故事，巧妙地聯(lián)在一起，給人以強(qiáng)烈的印象。“水犀手”的故事，本出《國語·越語》：“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币蚨鴳?zhàn)勝了越國，成為一時的霸主。射潮的故事，出自孫光憲《北夢瑣言》的記載：吳越王錢镠，在建筑捍海塘的時候，為洶涌的怒潮所阻，版筑無成。后來錢王下令，造了三千勁箭，在疊雪樓命水犀軍駕五百強(qiáng)弩，猛射潮頭，迫使潮水趨向西陵而去，終于建成了海塘。這故事雖近神話，但說明了“人定勝天”的道理。詩人把夫差水犀軍和錢王射潮兩事融為一體，而引用上且稍有出入，但設(shè)想是頗為神奇的。詩人為官杭州，也曾在西湖中建成蘇堤，攔阻湖西群山澗壑注入西湖之水，或使停蓄、或使宣泄，使之造福杭民。說明詩人也重視興修水利，不過從實(shí)際出發(fā)，不是好大喜功，害多利少罷了。
綜觀這組看潮絕句，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有意到筆隨之妙。在運(yùn)筆方面，有實(shí)寫，有虛寫；有感慨，有議論；有想象，有愿望。淋漓恣肆，不落常軌，可見蘇詩在風(fēng)格上英爽豪邁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