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惠山謁錢道人，烹小龍團(tuán)，登絕頂，望太湖》

蘇軾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連。

獨(dú)攜天上小團(tuán)月，來試人間第二泉。

石路縈回九龍脊，水光翻動五湖天。

孫登無語空歸去，半嶺松風(fēng)萬壑傳。

這是北宋著名文學(xué)家蘇軾于宋神宗熙寧七年 (1075) 春，登臨惠山主峰時所作?；萆皆诮窠K省無錫市西郊，舊時地方志記載在縣西十里。詩題中的錢道人名叫錢潁，字顗弟，長期隱居在惠山，號惠山山人。他是蘇軾的老朋友。小龍團(tuán)是宋代產(chǎn)于建州 (在今福建) 的一種名茶，據(jù)宋葉夢得《石林燕語》載：“建州歲貢大龍鳳團(tuán)茶各十斤，以八餅為斤。仁宗時蔡君謨知建州，始別擇茶之精者為小龍團(tuán)十斤以獻(xiàn)?！辈叹兗此未麜也滔濉＝^頂，即惠山最高峰三茅峰，峰因古時隱者三茅君而得名。太湖為我國五大淡水湖之一，在今江蘇宜興、無錫、蘇州，浙江湖州、長興之間，古又稱五湖、震澤，具區(qū)澤。登惠山絕頂南望可見太湖。

蘇軾與宋代諸多著名文學(xué)家一樣，曾廣泛游歷。詩的第一句自稱“踏遍江南南岸山”，既然已踏遍江南眾山，此老的見識可稱甚廣，然而來到無錫，登了惠山，卻忍不住留連難舍，這一定是惠山中有什么特別吸引他的東西，異于他山； 而作者正因踏遍眾山，越能見出此山的非凡之處。首先是惠山的情趣高雅，“獨(dú)攜天上小團(tuán)月，來試人間第二泉”，作者帶來小龍團(tuán)茶到惠山，用“天下第二泉”的水烹煮品味。小龍團(tuán)茶本由進(jìn)貢而出，是天子所用，這里說“天上”，一來道明此茶的來歷，二來言其珍貴；“第二泉”，即惠山的天下第二泉，“人間”即是“天下”之意，恰又與“天上”二字極妙地相對。茶與泉皆為世間罕有之物，二美相合，必然彼此益彰，雅趣橫生?；萆降挠忠环欠仓幨蔷跋髩邀悾萆较笠粭l長龍一般東西延伸，詩人沿著縈回曲折的石路上至山脊，宛如走在這長龍的背脊上。南望太湖，但見天水連為一片，仿佛太湖的波浪攪得覆蓋其上的天也跟著翻動。古人往往以龍虎比方山的氣勢雄偉，如諸葛亮說石頭城“龍盤虎踞”，即是此例。站在惠山實際上見不到太湖的波浪，而只能見到遠(yuǎn)處水的反光在晃動，而這正顯得太湖汪洋澎湃，氣象博大。孫登的典故見于《晉書》，登字公和，共縣 (今河南輝縣) 人，隱居汲郡北山土窟。好讀周易，鼓一弦琴，見者皆親樂之。嵇康慕名而從之游，三年，所問皆無答，康臨別將歸，登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于今之世矣！”后康為司馬昭害。阮籍聞其名而訪之，問而不答，唯有笑聲。籍對之長嘯，復(fù)不答。乃辭別下山，行至半嶺，忽聞松風(fēng)回蕩，有嘯聲如鳳鳴，響徹天地，即登之嘯聲。既歸，感而作《大人先生傳》。蘇軾這首詩的尾聯(lián)用此典故，可能當(dāng)時確有松風(fēng)回蕩于山谷間，使詩人有此聯(lián)想； 但是從全詩來看，這里的孫登乃是指的錢道人，借古代的高人來贊美錢道人的高尚不俗。作者身在此情景之中，與高人相對品茶，頓時感覺到自己仿佛處于阮籍聞孫登長嘯的那種精神境界之中。同時，借這一典故，喚起讀者對阮籍作品中精神境界的回憶，從而對詩人自己當(dāng)時的心情產(chǎn)生進(jìn)一步的理解。

這首詩雖屬于游覽詩，但并不像大家熟悉的一些詩人如謝靈運(yùn)、謝朓、王維、孟浩然等的詩那樣對景物作較為詳盡的、生動的描繪。在這首詩中，描寫景物的只有“石路縈回九龍脊，水光翻動五湖天”這兩句，且極籠統(tǒng)，讀者見不到山水的具體景象，卻能感受到山水中蘊(yùn)藏的靈異氣勢。如果說詩人在作詩之時有什么創(chuàng)作意圖的話，那么他的意圖斷不是要與讀者道家常，向讀者詳述所見所聞； 而是要讓讀者感受惠山、太湖的氣勢，將讀者引入他自己感受到的“半嶺松風(fēng)萬壑傳”的精神境界。